凡煙小說

078

關燈
078

“等了這麽多日侯爺才做出決定麽?”呂尚文蔑視一笑:“洛陽皆傳侯爺與夫人伉儷情深,看來也不過如此。”

陳鶴鈞並未被他所激怒,沈面出言:“你的目的。”

獨眼眼見不得他這傲氣的模樣:“你什麽態度?現在是你求我們,而不是我們求你!”

“也不看看你現在手上那幾千人能做什麽,若是真的動手,不得被射成篩子。”

“呵,這位……呂先生,還是好好管管自己的手下。”陳鶴鈞半個眼神沒有分過去,不動聲色懟了回去:“治軍不嚴,乃大忌。”

“我的弟兄就不勞煩侯爺操心了。”呂尚文給了獨眼一個眼神叫他出去,自己又慢條斯理喝了口茶。“如侯爺所見,我手下弟兄都是草莽出身,行事說話可能粗野了些,比不上侯爺出身清貴。”

“但是話糙理不糙,鄙人久仰侯爺大名。可縱使侯爺手握十萬兵馬,如今也鞭長莫及不是嗎?”呂尚文肆意一笑:“還是說,侯爺敢為了夫人,舍棄西北百姓疆土於蠻人之手?”

他這話一出,果不其然,對面人面色冷峻幾分。

呂尚文不禁再次佩服起宋泠來,還真是把這些人的性子吃的透徹。

當日宋泠吩咐呂尚文尋武安侯的時候,他還有些退意,恨不得回青龍寨去做回土皇帝。但就像宋泠講的,青龍寨的弟兄們多是走投無路被逼上山成了匪徒,難不成要他們子子孫孫皆為匪患、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嗎?

但凡是個有良心的人,就得顧慮妻子爹娘、顧慮後代子孫……

縱使是武安侯,亦不能免俗。

更何況……呂尚文餘光瞥見了他膝上始終未松的拳頭,心底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這武安侯實在是做不了亂世的皇帝,但若是在盛世……說不定能名留千古。

他確實有本事、有才幹、有軍隊。但又顧念太多,顧慮太多,太重情義。關鍵時候舍不下心去。

尤其是對他那個夫人,呂尚文不知道這二人有過什麽叫他這樣躊躇,但依他所料,這武安侯早晚敗在女人身上。

陳鶴鈞目光刺向他:“我還是那句話,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封王拜相,名流千古。”呂尚文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試問那個男子不想要這樣的殊名。”

縱使早已料到些許,提及造反一事還是叫陳鶴鈞有些不適地皺眉:“以你們的兵力,完全足以揭竿起義,你既然有法子躲過那麽多耳目來了洛陽,想必攻入城池也不是什麽難事。”

“為何要尋我。”

“侯爺還是對自己的名聲認知不全啊,”呂尚文站起身來,“刷”的一聲展開白扇子侃侃而談:“鄙人草莽出身,一旦洛陽兵變,各方必然異動。”

“若是各方的王爺刺史再來個聯合,我呂某人不就成了那被甕中捉鱉的那只鱉?”

“可侯爺就不一樣了,”他將扇子合上,走近陳鶴鈞:“不說侯爺在百姓中威望幾何,就是那十多萬兵馬也夠各方喝一壺的。”

“我呂某人就問一句,侯爺真就沒想過坐上那把椅子,成為這天下之主,叫您的夫人亦成為全天下最為尊榮的女子嗎?”

呂尚文的語氣循循善誘,可武安侯表情卻絲毫未動。也只有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這人眼底閃過一絲波瀾。

呵,呂尚文心底瞧不起,大名鼎鼎的武安侯,真是沒想到竟然是個癡情種。

就在呂尚文以為要忽悠失敗之時,陳鶴鈞突然站起身來問:“何時起兵?”

呂尚文勾唇一笑:“侯爺明智。”

只是讓呂尚文不曾知曉的是,剛剛回到駐紮地的武安侯已經恢覆冷色,立即吩咐手下人:“想辦法聯系上大公主,讓她從周承煜手中救下夫人。”

“條件隨她提。”

他從不打無準備的仗,況且這呂尚文出現的太巧合了,就像是……專門為他而來的一樣。

還有這呂尚文,吳縣的縣令,怎麽就成了草莽出身了?武安侯眉心擰起,他們到底在下一盤什麽棋?

他不得不做兩手準備。

………

二皇子並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皇位又多了一個人惦記,他此刻正處於極度的興奮中。

周承煜一改前些日子的冰冷態度,小心翼翼摸著女子小腹:“怎麽不派人告訴我,若不是管家講你請了大夫,還要瞞著我多久?”

蘇雲若半闔眼眸,睫毛在眼下覆上一片陰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怨恨與覆雜,可脫口而出還是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殿下近來忙,妾身怕這些雜事饒了殿下。”

“這如何能算雜事?”周承煜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這可是本殿期待已久的皇兒。”

就在這時候,隔間處突然傳來花瓶破碎的聲響。

“誰在那!”

蘇雲若呼吸一滯,周承煜察覺到她被自己嚇到了,忙安撫著吻了吻她的唇角:“本殿去看看。”

“興許是下人打碎了東西呢。”蘇雲若有些慌亂地挽住他的手,換來周承煜停住腳步。

他有些狐疑的註視她:“卿卿這樣緊張做什麽?”

“還不是殿下!”蘇雲若收回手,眼圈頓時紅了扭過頭去:“每每去請不是忙,就是又在哪個妹妹那處歇下了,全然忘了自己還有個皇子妃在。”

“現在妾身一有孕便來了,殿下從前講的那些話莫不是都是哄妾身的。如今旁的些許動靜都能將殿下引去,殿下既然這樣不待見妾身,還不若直接離開………”

“也省的叫妾身整日傷神……”

就在這時,隔間突然走出來蘇雲若的婢女雁鳴,只見她慌張地出來跪下,手上滿是被劃傷的口子,滋滋冒著血。

“求殿下、娘娘恕罪,奴婢清掃時不慎摔壞了娘娘最喜歡的白瓷瓶……”

蘇雲若心裏的弦猛地松開,面上卻更氣急了幾分:“那可是殿下賜的……”

“卿卿別氣,”周承煜見蘇雲若這般在乎自己送的東西,心底大悅,面色也緩和幾分:“左右一個瓷瓶,趕明個都叫他們送過來,卿卿自己去挑喜歡的。”

見蘇雲若盯著雁鳴鮮紅的掌心蹙眉,周承煜厲聲呵斥:“你們娘娘受不得驚嚇,還不快滾下去!”

“是……”

雁鳴顫巍巍起身,退了出去。

蘇雲若嘆了口氣:“殿下記掛著妾身,妾身便極歡喜了。左右是伴在妾身身邊這樣久的婢女,可否請殿下派人給她尋個大夫………”

“唉……卿卿還是這樣心善。”周承煜吻了吻她發間,眼底的懷疑卻並未消減。

“本殿還有許多公務要處理,夜裏來陪你。”

蘇雲若甚至頓了頓,眼眶微紅,惹人憐愛:“妾身曉得的,殿下公務最重要。”

周承煜喜歡極了她這副模樣,恨不得立刻將人扔到榻上去好生疼愛一番,可目光觸及她腹部的時候又壓下心頭火熱。

左右不過再等些日子。

可剛剛還小心叮囑、溫情脈脈的二皇子,剛剛出了院子,面上就風雨欲來,眼底滿是狐疑,吩咐旁邊的貼身侍衛:“你留下,好好盯著皇子妃,尤其……看院子是否有外人來往。”

他還是對蘇家太仁慈了。既然已經嫁了女兒給他,還偷偷摸摸來看什麽呢。

把女兒交給他了,不就是他的東西了嗎?豈容旁人窺探?

很顯然,周承煜下意識以為適才在隔間的人是蘇家派來的人。

他亦絕對想不到以蘇雲若溫溫柔柔、謹小慎微的性子,會做出什麽偷情的事情。

不過更令他想不到的,其實還在後頭。因為那個侍衛剛剛得了命令落腳到一處隱蔽的角落,就突然被一道極輕的力氣扯了過去。

手上的動作比腦袋反應快,若不是聞見熟悉的香氣,也許下一刻身後這人便被抹了脖子。

“你這人……怎麽還是這樣兇!”

女子嗔怪委屈的聲音傳來,脖頸處已經被長劍劃開一道小口子,帶著些許血絲冒出。

“側妃娘娘……”

眼見女子的眼淚吧嗒吧嗒掉落,侍衛頓時慌了神,下意識將平日裏寶貝到不叫任何人碰的長劍扔到地上,從胸口處掏手絹替她止血。

那手絹是粉色的,還繡著迎春花,那晚上她送的。王挽寧看到後眨了眨眼,生不起氣來了。

可是眼淚還是在掉。

“別哭。”男子幹巴巴安慰著,手絹貼上她脖頸處的那傷口,力道極其輕:“我非有意……”

“誰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殺我滅口!”王挽寧扭過腰身,語氣更委屈了:“那夜分明是你中了藥闖進我房中,還對我……你還叫不叫我活了,如今還想要殺我滅口。”

“柏聿,你這人有沒有心!”

“我……”柏聿有苦難言,他也不知該怎麽解釋。那日殿下要他辦事,也不知如何中的藥。

他明明記得自己是在池邊的,可一醒來竟然躺在了側妃娘娘的榻上,叫他有口難辯。

“也是,你們男子倒是無所謂。你暗衛出身,又是殿下身邊的貼身侍衛,深得重用。可我呢,只是他眾多妃子中不起眼的一個……”王挽寧說著哽咽起來:“就是暴露了,也不過是叫我陳塘而已……”

“娘娘……不要這樣。”柏聿頭一回恨自己不會說話:“沒有想要殺你,只是手太快……”

“是不想殺,”王挽寧伸手握住他的手:“還是舍不得?”

柏聿嚇得連忙甩開,力道沒有收住,女子差點被甩到地上去,他又下意識拉了人幾分,沒想到被馨香抱了滿懷。

怕跟適才一般控制不住力道,柏聿不敢去扯她,卻不成想女子變本加厲抱得更緊了幾分。

柏聿明面上是殿下的侍衛,實際上和暗衛、殺手差不多。活了二十年,柏聿不知道出過多少次任務、幫殿下殺過多少人。

可是卻從來沒有這般無措過,懷中的人可是殿下的女人,他不能傷。但是他又確實做了對不起她、對不起殿下的事情,因而那些日子一直接外出的任務,就怕再遇到她。

“你一直在躲我是不是……”王挽寧退開幾步,眼神受傷望著他:“殿下不喜我爭強且不饒人的性子,自新婚夜拂袖而去後再也不願意留宿。”

柏聿抿唇,不知道她要做什麽,但是在看見她拉著他的手放到她小腹上時,他心中突然有個荒唐的念頭閃現。

直到她委屈地吐露:“三個月了,你說我怎麽辦。”

“我只得來找你了。”

柏聿整個人定在原地,手也有些顫抖。看著女子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他心頭微動。可想起自己的身份,又將那個念頭壓下去。

“您……想讓我做什麽?”

“你現在去給我買墮胎藥,算我求你……”王挽寧紅著眼眶將荷包遞給他:“多少銀兩都好,殿下多疑,除卻你沒有人能幫我了。”

柏聿不知為何心底突然有些刺痛。聽著她讓他去買墮胎藥,打掉她們二人的孩子。

他一直跟在殿下身邊,自然曉得殿下都寵幸過哪些女子。這個孩子,毫無疑問是他的。

但他是殿下的刀,一切該以殿下為重。王……側妃這樣才是對的,她不能背叛殿下,就像他也不能背叛殿下一樣……

但為什麽心會疼呢。

“好。”柏聿啞聲應答:“我去買。”

“柏聿,”王挽寧突然拉住他的手,眼淚滴到了他手背上,燙得他心慌。

柏聿下意識擡手,在靠近她臉側之時又猛然縮回。

“我聽說那個藥很苦很苦,還會很疼……從小到大我都怕苦怕疼,吃點甜的就要好些了……”王挽寧弱弱問他:“你順帶去城西鋪子給我買一份蜜餞好不好。”

柏聿想說他還有殿下吩咐的任務,他還要監視著皇子妃。可在看見她眼底的希冀時怎麽也拒絕不了。

“好。”

柏聿輕功向來不錯,一眨眼就消失在跟前。可是武功再好,到城西那間鋪子來回也要少說半個多時辰。

王挽寧輕笑了一下,慢條斯理給自己擦幹眼淚。從小到大她就知道眼淚並不是沒有用的,這要分人。

手上不禁撫上小腹……眼底神色未明。

這個孩子來的剛剛好。

-

確認周承煜離開的時候,蘇雲若猛地摔坐到椅子上,後背泛涼,已經起了一層薄汗。

身旁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她有些疲憊:“你回去吧。”

何亭方動了動唇,只聽見女子道:“這個孩子我選擇留下,我們之間……算了吧。”

心頭泛上苦澀,她決定好了,自己該為她開心不是。如今有了這個孩子,她再也不必戰戰兢兢、也能夠在這後院站穩腳跟。

而他什麽也給不了她。

何亭方壓下心底的悲痛,顫抖地說著令他錐心之語:“臣明白了,娘娘日後,要萬分保重……”

直到那道熟悉的影子消失在門口,蘇雲若才站起身來,眼眶憋的通紅卻不敢哭出聲音來。

殿下已經發覺了異樣,縱使打掉了這個孩子她也走不了了。那些暢想,終究不過是一場夢而已,斷然不能再將亭方連累了……

半刻鐘後,一道聲音傳來:

“姐姐這是哭什麽?”王挽寧大搖大擺走進來,微微彎腰挑起蘇雲若的下巴:“殿下不是才走嗎?姐姐這又是為誰傷神?”

蘇雲若眼神冷下來,拍開她的手:“王側妃不經通傳便闖入本妃寢殿,這邊是王家的家教嗎?”

“我王家女生於西南野地,生性灑脫了些,娘娘別怪罪啊。”王挽寧自顧自坐到她對面去:“可哪裏比得上娘娘,生於這簪纓世家的蘇府,可是蘇大人知曉……他蘇家女兒整日同一個門客廝混到一處嗎?”

她後半句說的極輕,話音剛落,蘇雲若端坐起來,眼神如刃:“王側妃不要血口噴人,嘴巴放幹凈一點!”

王挽寧笑了笑:“呵,真是不巧,適才妾身可是在外頭候了許久。何大人貌似情緒有些低沈,沒有註意到妾身……”

這相當於直接攤牌了,蘇雲若卻並不懼怕她。王挽寧既然選擇來嚇唬她,而不是同殿下狀告,就肯定有旁的目的。

“本宮不懂王側妃再說些什麽,若王側妃真懷疑本宮,大可同從前一般去殿下那兒說道。”蘇雲若揚唇看向她:“本妃恭候。”

見她這副模樣,王挽寧一時有些被噎住。蘇雲若就當真不怕事情敗露?還是說,她有了旁的準備?

“另外提醒王側妃一句,”蘇雲若淡淡道:“殿下已經帶著太醫來過,本妃懷了殿下的孩子,下次再闖進來驚擾了我動了胎氣……本妃可就不是與你這樣心平氣和的說話了。”

王挽寧眼眸微動,她這麽鎮定,看樣子這個孩子真是周承煜的……

“既如此,看來咱們談不攏了。”王挽寧站起身來,語氣意味深長:“娘娘,我等你露出馬腳的那一日,咱們來日方長……畢竟,盯著娘娘的可不止妾身一人。”

蘇雲若意識到什麽,猛地望向窗外。

看著王挽寧扭著腰大搖大擺離開的背影,她心底有些覆雜。看樣子有人還是幫了她一次。

-

剛回到寢殿坐下的王挽寧不知道被記了一次好,想到今日計劃不順,將手頭的茶盞丟了出去。

早知道就不把柏聿支開了!早知道就不提醒蘇雲若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這次並沒有響起破碎聲音,擡頭看去,原來是男子一把抓住了飛來的茶盞,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看到他這副沈穩的模樣,王挽寧更氣了。

柏聿垂眸,將一提藥還有蜜餞放下。

也不知是懷著怎樣的心思,他突然低聲說了一句話:“大夫說,這個藥很苦……還傷身體。”

王挽寧沒心情地將自己抱成一團,也沒看他:“我知道了,你走吧。”

柏聿抿唇,猶豫一瞬還是跳窗離開。

“書葉,我有些染了風寒,你悄悄去給我把藥煎了……”

殊不知,在窗外緊緊貼靠在墻面上的柏聿將她的話一字不漏聽進了耳中,眼底晦澀壓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