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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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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南城發改委的副主任是個性格耿直又脾氣死倔的老幹部。

姓李,大家都稱他為老李。

35歲了,本該是幹事業的黃金期,卻在單位裏“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去年某個重大項目評審會上,這頭倔驢當中指出某和政務合作企業的資質漏洞,在會議上說得慷慨激昂,有理有據。

雖然避免了國有資產的流失,但給上級領導得罪個透。

有人勸他:“光橫,流失那點錢算個屁,你得罪了劉大佬你還活不活了,你怎麽混?”

“混?”李光橫嘴裏叼根煙,吊著眉毛反問他,“我做到這個位置是為了混麽?”

“……”

簡直油鹽不進。

從那之後,李光橫就被排擠到了權利的邊緣。

不過他本人不這麽想。

排擠?

屁。

分明是他孤立全世界。

一年後,李光橫徹底“唯我獨尊”。

重要會議沒人叫他,核心工作也沒人找他商量——唔,檔案室最近沒人管,去那兒當個閑差得了。

所以這次市裏排選幹部去鄉下扶貧,要求“能吃苦、敢擔當”,領導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這樣一來,既不用擔心他在基層搞小動作,又可以借助扶貧徹底給這“刺頭”攆走,還能擺出一副“伯樂識馬”的姿態,一舉三得。

李光橫也不出意外的,以最不受歡迎的邊緣人,獲選了去鄉下扶貧的最高票。

結果下來時,他也聳了聳肩,帶著桌子上陪伴他好多年保溫杯回家收拾行李去了。

對他來說,與其在檔案室消磨時光,真不如去鄉下做點實業。

這地方叫同家村,山林覆蓋率達80%。

山野上倒是種著不少水果和中藥材。

李光橫第一天來的時候,就被村上拽上山裏溜達了一大圈。

村長是個說話帶著濃厚口音的本地人,一通介紹村裏大大小小的種植,中途身旁助理餵了他不下十口水。

李光橫聽不太懂,神農嘗百草似得給啥吃啥。

一天下來到晚上,村長還要帶他去後山腰,李光橫實在走不動了,揮了揮手,拍了拍膝蓋,說:“年輕時候打球沒輕沒重,傷著膝蓋了。”

村長這才反應過來,這一路來操之過急,這位從城裏大家大戶來的幹部,一刻也沒休息過。

他內心忐忑極了,生怕人家撂挑子不幹。

李光橫卻拍了拍他肩膀,笑著說他心裏有數了。

村長祖祖輩輩守著這裏,比誰都盼著這地方好,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也要帶村民脫貧,走出大山。

聽到李光橫的這句話,兩行熱淚刷的掉下來,不分青紅皂白的抱住李光橫,嘰裏咕嚕又說一連串方言。

這回李光橫聽懂了,他說謝謝你。

連著說了幾十遍。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內,李光橫在村長空出來的房間裏關了好久,只有要確認什麽事情的時候從才出來問一兩句,到山上看一兩眼。

村民們有好多都沒見過他,卻知道新來扶貧的幹部那屋,那煙霧繚繞的,活像住在煙囪裏。

新幹部煙癮大。

某天艷陽高照,李光橫把村民們都聚集起來。

手裏拿著一張破紙,上面亂亂糟糟的,就是整個扶貧計劃。

他踩著個臨時搭建的臺子,站在上面清了清嗓,他也不說客套的話,長槍直入:“這些天下來,我發現山上長著些野生柿子樹,枝幹挺粗,一嘗那味兒——謔,現在把前天飯都吐出來。”

村民們被逗得哈哈笑。

李光橫又說:“這柿子要是能改良品種,好好處理……那就好了。”

他不敢給村民們太多希望,沒說好好處理後指定能賣個好價錢,只說那就好了,留了一大片的遐想空間。

好了?好到哪去?

能賣進城裏面嗎?

能打造出來自己品牌嗎?

村民們相互瞅瞅,對這計劃都有點沒找落似得。

有個大哥問:“這柿子俺從小看到大,能行嗎?”

這話一出,緊跟著就有人接上:“改良品種花不少錢呢吧?種砸了誰賠俺們啊?”

李光橫早有對策,說:“我會找專家過來考察,檢測土壤的算進度、氣候條件。各位放心,第一批試驗苗我自掏腰包,我承諾大家,如果種不成,不多花大家一分錢,要是種成了,我也一分錢不要,收益全歸大家。”

“這……”

果然,在不損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這個條件還是誘人的。村民們合計來合計去,對這空口白話還是不敢給太多指望,只說了句“先幹著吧”。

接下來的日子裏,李光橫聯系了農科院的果樹專家,也是他大學導師。

當年他高考分數不上不下,好的大學去不上好的專業,一般的大學他又不想去,最後只選了一個綜合類大學,學了小眾的農學。

他有點對農學的功底,對山間的情況能掌握個七七八八,否則也不敢當眾說出來“種柿子”這個選擇。

叫導師來無疑是再上一層保險。

他倆花了5天,走遍了山裏的每一片土地。

一圈下來,把檢測報告遞到李光橫手上,他通讀全文,就倆字總結:能幹。

能幹能幹。

說幹就幹。

有了這層保險,李光橫徹底不休息了,在山裏挑了個三畝地,天天守著這倆苗。

又是修葉,又是除蟲,又是施肥,一天天給自己弄得臭哄得。晚上給村民們做培訓的時候好多小姑娘都把鼻子捂上了。

一年下來,病蟲高發期熬下來了,頻頻暴雨給排水口堵了也抗過來了。

終於等到秋天,只盼著結果。

幹部老李肉眼可見的焦慮了。

他胡茬長出半毫米,只穿著跨欄背心,手臂上腰上全是勞務出的肌肉。沒事他就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發呆,煙頭落得滿地都是。

這天他中午,他又燃起一根煙,才吸沒兩口,就被不知道哪來的“石子”把煙打掉了。

李光橫這暴脾氣,一句國粹張口就來,瞅向“石子”來的方向。

只見那墻頭上坐著一個少年。

他支著一條腿,另一條腿自然地垂下。雙手在兩側撐著墻沿,一身幹凈的白T被風吹得鼓起。

明明是第一次見到他,李光橫卻有種之前在哪裏見過的錯覺。

好像之前很熟悉的樣子。

記憶裏像是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但是都跟這周遭的景象對不太上。

反而是什麽校園的片段。

……不可能,他還這麽年輕。

自己都多大了,怎麽會是高中同學這種關系。

李光橫瞇起眼看他。

真挑眼啊。

他心裏點評道。

操,挑眼也不能給他煙整掉。

“你哪個村的?”他問

“南四村的。”對方回答自如,反過來說他,“你可少抽點吧,什麽時候抽煙的?”

“……”

李光橫訓人不成反被說,一臉懵。

正常人被年紀小的孩子說了指不定會怎麽急頭白臉,但李光橫被這少年說,反倒有種莫名的舒適。

他如實回答道:“考上公務員之後吧。”

那人問:“被領導帶的?”

李光橫挑下眉,“不用帶,晚上下樓買了包黃鶴樓,放在嘴裏就會抽了。”

半晌,那人不說話了。

瞧著他的目光悵然又深遠,許久都挪不開。

李光橫被看的發毛,問:“你什麽名?來這幹啥的?”

那人這才收回目光,把小臂墊在支起來的膝蓋上,道:“我姓鄔,單名一個啟。”

“你馬上就知道我來幹嘛了。”他又說。

李光橫被他神神叨叨的模樣逗笑了,“不用馬上,先賠我根煙。七七八八的,還‘馬上知道來幹嘛了’,來給我送煙來了,趕緊。”

說完他就擡手,毫不客氣地管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要煙。

鄔啟:“……”

你看我像不像煙。

鄔啟不跟他計較,刨根問底道:“你年輕不是語文不好嗎?怎麽還從文了。”

“從文?”李光橫向後靠在門框上,答道:“你怕不是有什麽誤解。我天天揮鋤頭又耕地的,沒看出來哪‘文’了。”

“再說,”李光橫又從煙盒裏彈出一根煙,放在鼻下聞了一遍,咬在齒關,也不抽,道:“上帝關了你一扇門還會給你開一扇窗,老子語文不好,不代表政治思想不到位,我大學那會兒馬原毛概沒低過90分。”

說完一連串他才問:“你怎麽知道我語文不好的?”

鄔啟笑笑,又不說話了。

李光橫也不計較,又問他一些雜七雜八的問題,比如在哪上學啊,平時玩啥。

對方一一答了,就是答得好像……有哪不對。

李光橫沒來得及細想,才發現地上掉了一枚銅板。

他撿起來,正納悶這銅板哪來的,腦子靈光一閃,想起來剛才給自己煙打掉的那個“石子”。

“嘶——”他恨鐵不成鋼道, “你個敗家孩子,是不是把家裏古董拿出來玩了???”

鄔啟此刻已經站了起來,穩穩地落在屋檐上。

有陣風吹過,他大聲道:“送你了!”

“……”

這破玩意花也花不出去,種也種不出來,給他幹啥。

精神病簡直。

哪來的死孩子,李光橫不解。

他這時候恍惚地琢磨出來——這孩子說他是南四村的——南邊才仨村啊,哪來的南四村???

他“哎”了聲,才要問,卻發現屋檐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

也沒個動靜。

也不道別。

李光橫一頭霧水,但下意識還是從兜裏掏出打火機,對著煙嘴燃起。

一口濃煙吸入又呼出,升起一片高高的霧氣。

才享受一口,身後就有人喊他名,喊得急迫又雀躍。

“老李!老李!”

怎麽了這是。

李光橫緩緩吸入第二口。

一堆人朝他的方向跑過來,嘴裏說著什麽。

在李光橫待眼前的霧氣散去後,才撥雲見日般看出來他們說什麽。

一瞬間,他像個孩子般怔住。

“結果了!柿子結果了!”

“南邊第四排,結了一串!!!”

……

南四。

還有那句“你馬上就知道我來幹什麽了”。

李光橫猛地看向屋檐的那個方向。

只可惜那裏早沒了什麽人,只有空蕩蕩的天空,散著淡淡的雲。

不會這麽巧吧?

他心臟砰砰直跳。

不過現在,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村民們推搡著他走向試驗田。

在看到那些青澀的果實時,李光橫只剩下滿腔熱血,無盡的動力。

他手裏攥著那枚銅板。

早晚有一天,夕陽染紅半面山,漫山柿香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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