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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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胡同裏恢覆平常,熱鬧的聲音也重新填滿這胡同,緩和了我們之間的氣氛。

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三個人在嘮家常。

卻沒人知道,上次我們這樣站在一起,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

鄔啟情緒也好些了,主動開口解釋:“天帝讓我倆下凡體驗人間百態,暫時收了我倆的修為。”

周槐這才將信將疑:“只是暫時……?”

“要不然?”鄔啟不屑道,“你有時間查查我倆的業績,你也會覺得天帝不可能放人。”

說到這周槐才放心下來。

想來也是。

一個財神爺一個月老,如果這倆一塊走了,恐怕從此神仙會失信。

周槐忽然有些愧疚,惱羞成怒道:“那你倆怎麽不早說!”

鄔啟罵人的話就差寫臉上了:“你上來就施壓,發了一通脾氣——你知道麽,你這種情況在人間叫‘超雄’。”

周槐:“?”

他轉過頭看向我,試圖得到這兩個字的解釋。

我只好把他當小孩,說道:“他在罵你。”

周槐:“……”

我:“而且罵得很難聽。”

周槐:“…………”

他瞬間就不想知道了。

“咳。好吧。”周槐聳了聳肩,大丈夫能屈能伸,又問:“那你倆還要在人間待多久?”

鄔啟眼神暗了暗,似乎很不想提起這個話題,“還剩一個月。”

這個話題對我倆來說比較陌生。

快一年的時間,足以讓我倆對人間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懷。

註意到我倆神色異常,皺眉道:“你倆這是什麽表情?”

鄔啟合眼,藏去一部分神色。

但還是被周槐抓了個正著,“別告訴我你倆舍不得人間?”

又是一陣沈默。

不知道為什麽,我倆沒辦法對周槐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在一早沒被貶的時候他就告訴過我們人間一片糟糕。

他說人間惡臭,沒有人值得同情,也沒有人值得關心,他厭惡神仙為凡人做了這麽多,他告訴我們一萬遍人間不值得。

現在時過境遷,再提起這個話題,我倆的感覺就像叛徒一樣。

久別重逢,不應該上來就戳最痛處。

但我說了。

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肯定會告訴他,人間自有芳草地,人間自有煙火色。

可惜我太虛弱,沒等我再度開口,周槐便有些木訥的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大聰明,又明白啥了?

我在心裏腹誹。

周槐卻又說一遍,喃喃道:“我明白了。”

“你先別明白……你聽我把話說——”

完字還沒說出口。

周槐就已經退我們幾米遠。

他說:“看起來你們對人心應該有一些誤解,沒關系,我原諒你們。”

我:“?”

我求你了。

“你們等著吧。”周槐掀起衣服一角,遮住上半身,隨後一陣風迎面吹來,帶起胡同裏幾片枯樹枝。

鄔啟遮住我的眼睛,等風消失後,再緩緩睜開眼,已經看不到周槐的身影,只剩下後半句話飄飄然在風中,“最後一個月,我過我會讓你們重新認識——人。”

我被氣出高血壓,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這一睡,倒是很多塵封的記憶被喚起。

我一直堅信對於自己不想記起的記憶,傷害自己的記憶,都會在潛意識裏默默刪除……

包括周槐不告而別。

我和鄔啟自認為他是朋友,他卻連離開都沒給我們留下只言片語。

庭院裏常來打掃的童子都知道走之前跟我打聲招呼,他卻不會,說他不懂這些禮儀也就罷了,偏偏他聰明過人,不可能不懂這些。

他就是這麽,很突然的,在一天早上之後再也找不見他的影子。

鄔啟甚至抓過一只蝙蝠傳話,放它去魔族問問,你們三太子到底回來沒有。

若是杳無音訊也就罷了,偏偏小蝙蝠沒過多久回來傳話了。

它說,三太子離開的時候過的很苦,現在魔族的人都在好好彌補他。

那天我和鄔啟沒說過一句話。

我倆臉一個比一個黑。

很苦是嗎。

是一起偷過的桃苦?還是一起看過的晨曦苦?是給他拿葉片搭的小屋苦?還是我和鄔啟本身,讓他苦?

我不理解。

我也無法接受。

我把家裏有關他的東西全都燒了,仿佛他從沒來過。

本以為此生不會再相見了,可他偏偏又那麽大張旗鼓的登場,繼承了鄔啟的一貫作風,又在看到我時虛弱咄咄逼人。

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猜——難道真的是有隱情麽?

還有他說不穩定……

是。

我一直知道我身上五根紅繩少一個便會不穩定。他們原是相輔相成,我因緣紅繩和與生俱來的邪物紅繩,現在少了一個,只剩四個,肯定會影響之前的穩定,這些我都懂。

但我不懂的是,周槐怎麽知道?

他怎麽會看到我手腕上的紅繩沒了那麽吃驚?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就感受到額頭上一股冰涼的觸感。

被摸的我打了個哆嗦,就感受到那人又小心翼翼地把手收了回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眼皮像石頭一般沈重。

我奮力掀開,才只露了一條縫。

喉嚨也幹得要命,好像咽著一口的小刀。

我看到鄔啟坐在我床邊,建我睜開眼先是楞了一會兒,回過神後轉身拿起裝了湯藥的碗。

眼中的擔憂是一閃而過,他又恢覆了往常,一身的閑散。

“再不醒藥都涼了。”

我看著他,瞬間無數的委屈湧上來。

說不清楚。

但好在也不用說,他什麽都明白。

我蒼白的唇扯出一抹笑:“不是蘿蔔湯?”

“就是蘿蔔湯。”鄔啟盛了一勺,放在唇邊試了下熱度,吹溫了才遞過來,“剛才我說它是藥麽?那是說錯了。”

我不戳破他,擡頭抿了一口。

“咋沒蘿蔔?”我問。

“蘿蔔都沈底了。”鄔啟答,“你都喝光就吃到了。”

“……”

騙子。

喝見底也沒吃到蘿蔔,徒留一嘴的苦味。

鄔啟拆了塊原味阿爾卑斯糖,撐開我的唇塞了進去。

“不苦了吧。”鄔啟指腹停在我嘴角,擦走溢出的藥汁。

我又想起了周槐,委屈地咬了咬唇,“還苦。”

鄔啟被逗笑,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這麽苦啊。”

我從喉嚨裏吐出一個字:“嗯。”

他不再說話,整理了一下我鬢角的頭發,壓在了耳後,又捧起我的臉,在我唇上輕輕地碰了一口。

留下了一份阿爾卑斯味的親吻。

“有我在。”

他只是說了這三個字。

他知道我為什麽苦,他不說破。

舌尖攪動糖果,在齒面敲擊出輕巧的“哢噠”。

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麽神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鄔啟。他看不下去,最後擡手遮住了我的目光。

另一只手滑落到脖頸,觸碰著我脖子上那根紅繩。

食指伸進紅繩下中,摁壓我最脆弱的部位,最後又勾起,撚在指尖把玩。這個動作看似在調情,但我們卻沒有多餘的想法。

鄔啟說:“阿月,你把紅繩拿走吧,你肯定有辦法。”

他說的是他手上那根。

我躲在他手心裏的眼睫顫了顫。

拿走?

說來輕松,當時又不是我捧著雙手送出去的,分明是它自己長了腿認了主跑出去的。

走的都不知道怎麽走的,還說要回來?

把我當租賃中心?

我越想越氣,一把打掉他手,瞪著一雙眼睛瞅他,“之前不得瑟的挺歡麽?現在說還就還?說拿走就拿走?”

鄔啟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剛才還是可憐巴巴念叨著這苦那苦的委屈包,現在一臉兇嘰嘰的完全是兔子發了飆。

“不拿就不拿,”鄔啟收回手,還挺不屑,“我還不想給呢。”

“……”

我瞥他一眼。

鄔啟又說:“我非得天天欣賞,一天觀看一千八百遍,明天叫人覆刻一版,我給他裝裱好掛頭上當招財貓。”

我:“……”

鄔啟:“這還不夠,等回天上去我還得招搖到天帝拿去,讓他高低給我辦個展,那邊在開個周邊攤子,我賺個盆滿缽滿,最後還得把這玩應放博物館。”

我:“…………”

我終是被他惹笑了。

神金。

但話又說回來,我理解他只是不想讓我再突然現形。

畢竟在人間這地方,長出耳朵和尾巴的估計都會被判定為異類,哪怕是一只小兔子呢。

管他呢,我也不在乎。

沒有什麽事情是三兩句解釋不清的,到時候再說我玩cosplay也不遲啊。

後來想想,我這句話想得還是太天真了。

周槐的那句“等著重新認識——人”,也不負眾望地來得很快。

快到,就發生在後天的某節課課間。

李光橫和許峰下課就拎著籃球來找鄔啟,鄔啟剛睡了一整節數學課,困得眼皮還沒睜開就被拽下了樓。

孟小瓊在旁邊看小說,看到激動地方忍不住拍大腿。

……還拍的是我的大腿。

一邊拍還一邊說:“甜死我了!這兩人怎麽還不親嘴!”

一個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課間。

我沈迷在題海裏無法自拔,一道導數題就用了我一整頁草紙,我決定另辟蹊徑試試泰勒定理。

正當我從書桌抽出一張非草紙時,我忽然看到,遠處花壇裏有一只黑貓。

學校裏什麽時候溜進來這麽烏黑靚麗的小貓。

那小貓張開爪子舔著,在萬花盛開的花壇裏顯得格格不入,又像是畫龍點睛。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看的出神。

察覺我的目光,那只貓遠遠的看了過來。

一雙黃眼睛,瞳孔豎成了一條線。

隨後雙爪伏在花土中,露出了獠牙,竟然吐出了一條信子!

倏地,我感覺到心臟猛地一縮。

整個人向後猛地一退,周遭的空氣變得灼熱窒息,我只好弓下身子,張嘴呼吸,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滑下。

這一舉動太過異常,全班的註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

沒當我意識到大事不好,班級裏突然傳來幾聲尖叫。

“媽呀——”

“那、那是什麽?”

“好長啊。”

“白色的……還有毛……”

“是兔耳朵!還有尾巴!!!”

……

等下。

等一下。

聽我解釋。

你們先聽我解釋……

我擡起手,想抓住孟小瓊,告訴她一切都有解釋,我想了好多好多理由。

可當我捂住胸口擡眼看她的時候,她卻很陌生地向後退了一步,手裏的小說散落了頁碼,扔在了地上。

我伸出的手落了空,無助地垂下。

我忽然再也想不到找誰去說。

誰還會信我。

一片嘈雜聲中,我聽到了一個刺耳的聲音。

“她、她……她是妖怪……”

“別殺我……”

我、不、是。

我是天上正規編制的神仙,是掌管人間姻緣的月老。

……你們別這麽說我。

大家分明離我越來越遠,周圍空氣越來越稀薄。

是我脖子上的紅繩太勒了。

太緊了。

感覺已經嵌入到血肉裏,皮開肉綻。

“怪物。”

“報警吧。”

“報警有用嗎?這一看就是野兔子成了精,不知道吃了多少人呢。”

“快拿把壁紙刀,趁現在不把她解決了一會沒準整個學校都跟她陪葬。”

“你們有病吧!滾出去臆想去……桑月只是身體不舒服……”

“你身體不舒服能變物種?”

“發生什麽事了——月、月姐……”我聽見李光橫的聲音從門外傳過來,然後漸漸微弱了下去。

我揣著最後一點希望擡頭看向他,如果他能相信我。

可我只看到了一臉茫然和恐懼。

他嘴型在動,在喃喃:“這是誰……”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

“刀我找到了!誰?誰敢制服她?”

“我靠我可不敢,萬一給我抓傷了咋辦。”

別說了!

別說了!

停——

“嘣。”

我聽到一聲清脆的聲響。

脖子上再沒有東西阻止我呼吸了。

那根伴我出生,隨我長大的紅繩,斷成了兩節,滑到了地上。

我大口地呼吸。

想著先喘口氣,等會大家終於可以聽我解釋了。聽我說,一切都是我編排好的劇情,我只是一個cos兔女郎的小女孩。

呼吸卻在下一刻停滯。

我雙眼模糊,整個人向後仰去。

直到意識消盡前,我落在了一個人懷裏。

鄔啟喊著我的名字,抖得厲害,破開人群,抱著我跑出班級,念了個訣就帶我消失在了學校裏,徒留一片狼藉。

我搞砸了。

我是一只什麽都做不好的小兔子。

我現在也沒有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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