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血脈

關燈
血脈

雲疏再次睜眼,臉色更差了。

宮言有雙拳緊握,雲疏不肯告訴他外面的情況,他也能猜出一二。

難道……難道真的沒有辦法醒來了嗎?

“辦法,還是有的。”雲疏像是能聽到宮言有的心聲,俯身替他將地上的長劍拾了起來,將劍柄緊緊握在他手中。

宮言有不解:“自刎這方法行不通,我一死,長生咒就會被發動了。”

雲疏卻點點頭,語氣平靜:“嗯,我知道,所以你不能醒來。”

宮言有更加疑惑了:“不醒來怎麽……”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雲疏。

只見雲疏從腰間取出自己的長劍,那是一把通體漆黑,沒有紅光,與宮言有長劍十分相似的長劍。

“言有,我們……久違地切磋一場吧。”

宮言有雙手顫抖,他明白,雲疏看得見外界的情況,也知道占據他身體的阿晏的具體位置和動作。

頭發灰白的男子久違地舉起手中的長劍,緩慢擡至宮言有的正前方,動作與現實逐漸重合,即將重重揮下。

“師父……”宮言有淚流不止。

從夢魘中出去的第二種辦法,是殺了雲疏,連帶著外界的阿晏一起。

他做不到的,明明才重逢沒多久,明明才知道那一切都不是你所為,明明你是過去這世上與我唯一有聯系的人……

雲疏察覺到宮言有的痛苦,但他面上依舊帶著笑:“言有,來吧,我期待這一刻好久了。”

雲疏從三百年前起就在渴求解脫,只是這一願望未曾料想釀成了大禍,而如今,他終於能夠如願了。

宮言有緊緊攥著手中的長劍,他回憶起,無數個曾於雲疏切磋的日夜,沒有一次像這樣沈重。

雲疏望著自己的徒弟,眼底有些許光亮:“言有,雖然在那段時間裏,阿晏一直占據這我的靈魂,但我能向你保證,我教你的所有,全都出自我的本心。”

“你一直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徒弟。”

***

萬詭墻前,長劍重重砸向金色的罩子,猶如古鐘被敲響,長劍竟被彈開。

而黑衣人面上並無意外,他伸手撫過劍鋒砸下的地方:“畢竟是我的好徒弟坐陣……”

隨後他的眼珠轉向罩子內生死未蔔的仙藥精。

“真是奇怪,你是怎麽進去的?”

既然庭竹能毫發……不,能輕而易舉地進入這罩子內,那麽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他的好徒弟與仙藥精的共同點……

原來如此,他意識到自己與罩子內一人一詭的區別。

眾目睽睽之下,黑衣人仰天笑了起來,笑聲詭譎至極,所有異詭都驚恐地看著他。

黑衣人周圍的氣場發生著細微的改變,與方才截然不同,異詭們明白,這下他是真的生氣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實在是太久遠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記了,忘記這具身體屬於誰,忘記自己原來根本不是個人類。

自己在雲疏體內發狂吞噬的那些年歲,他早就把那可恨人類的靈魂啃噬殆盡,如今這副軀殼,只剩下他自己的靈魂,一個可悲、可恨、貪婪的異詭的靈魂。

而出入這罩子的條件很簡單,需要人類的靈魂。

黑衣人生氣了,準確來說,是阿晏生氣了。

罩子內的宮白遲遲沒有動作,想必是因為庭竹的阻攔終於意識到逃出夢魘的方法絕不能是自刎。

而他又進不去,無法取宮白的性命以啟動長生咒。

於是,阿晏將憤怒轉向周圍那群無知的異詭。

被圍在候車大廳的一只千裏眼大抵是詭生第一次為自己視力太好而發愁,候車大廳中何種動向他想不看清都難:“你你你們快看……那那那黑衣人——”

還沒等千裏眼說完,黑衣人從陣前竟憑空瞬移到了他們面前。

“啊啊啊——”

就連守在附近的畫皮鬼都沒反應過來,黑衣人已經再次舉起長劍,即將向那些異詭揮去。

九歌九舞大喊不好,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沖刺過去。

不行,根本趕不上!姐妹兩詭心知肚明。

就在長劍即將揮倒黴的千裏眼時,九歌九舞忽然感到她們身旁拂過一陣風。

那陣風很快很輕盈,看似柔和,卻飽含殺意。

一聲響亮的短兵交接聲傳入每個異詭的耳蝸,刺得他們耳膜生疼。

千裏眼最是害怕,聽得見聽不見的不重要,大不了下半輩子就和順風耳過了……不對啊,他還能有下半輩子嗎?!

可是他雙目緊閉了好久,預想中的皮開肉綻並未到來,於是千裏眼顫抖著睜開雙眼——

一副高大的身軀擋在了他的面前。

“院、院長大人!!!”

千裏眼激動得當場差點哭暈過去,其他異詭更是喜極而泣。

衣擺飛舞,氣聲清晰可聞,宮白雙手牢牢握著劍柄,穩穩接下了黑衣人的攻擊。

可他的雙眼還是閉著的,把在場所有異詭都看呆了。

不過最震驚的還是黑衣人:“你怎麽醒的?……不對,你根本沒醒!”

在黑衣人疑惑的間隙,宮白立刻發動了進攻。

只見他手中一下子多出十幾張符咒,密密麻麻的符文飛速流動著,手中長劍的揮舞更是快得看不見影,逼得黑衣人節節後退。

又是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響,伴隨飛沙走石。

還好九歌及時拉回九舞,避免她們被二人戰鬥所誤傷。

而等她們再擡眼向戰鬥中心看過去時,發現那已經不是單單兩人的戰鬥了。

宮白方才化出的符咒變出了許多個自己的分身,他們個個手持長劍雙目緊閉,卻對黑衣人的位置和動作了如指掌,無數金屬碰撞而生的火花在煙塵中炸裂。

“姐姐,那……還需要我們幫忙嗎?”九舞從未見過如此精彩的戰鬥,即使眼下情況危急,她也不忍稱讚。

九歌手中匕首握了又松,這位燼落院的第一特工轉身向自己的畫皮小隊吩咐道:“歇著吧,去了也是幫倒忙。”

宮白與黑衣人的戰鬥才開始沒多久,兩人已經過了上百招,宮白的攻勢雖猛,但黑衣人全能預料且盡數接下。

“不對、不對!”黑衣人邊拆招邊怒吼,“你在夢魘裏看到了誰?!”

他吼得再大聲,宮白也聽不見。

夢境中,雲疏的動作與夢外的阿晏一模一樣,從容自如見招拆招。

他們從天上打到地下,從海清河晏打到海枯石爛,雲疏神情自如,模樣十分輕松,而宮言有卻氣喘不止。

“你還沒有放開,”雲疏甚至還有空隙點評,“不要猶豫,不要有負擔。”

宮言有明白,可他做不到。

眼睜睜殺死自己的師父,他真的做不到。

雲疏抓住間隙,反手揮出數道劍氣,將宮言有的分身全部擊碎,最後直直向他的本體襲來——

宮言有及時做出了防禦姿態,卻還是被雲疏擊出近百米遠。

“哈哈哈哈哈……”另一邊,黑衣人頂著一張與宮白一模一樣的臉狂笑不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劍鋒如暴雨般朝宮白刺去,宮白拼盡全力防禦,卻還是不能盡數擋下,胳膊與腿側的布料被刺破,血色飛濺。

“雲疏!!!”黑衣人將這個名字咆哮而出,“為什麽!為什麽我找你這麽久!你從來不肯回應我!”

大約是從兩百年前起,等阿晏從貪婪的歡宴中平靜下來後,他發現,雲疏不知從何時起,再也沒對他說過一個字。

這具軀殼十分安靜,甚至安靜得恐怖,冷清得像是從來沒有魂魄在這裏存在過一樣。

也是從那以後,他對雲疏產生了某種執念。

二人打得不可開交,因而他們和異詭都沒註意到陣心處發生的異變。

率先發現庭竹不對勁的是參貳。

“撤退!快撤退!!!”

“庭竹……異詭神的詛咒要爆發了!!!”

異詭的目光們一下子從宮白和黑衣人轉移到陣中趴著的庭竹身上。

他們大多不知道之前的神罰是怎麽回事,所以至今對庭竹忽然成為異詭神一事沒有切身體會……

所有異詭清楚地看見,原本籠罩在庭竹身上的黑屋忽然間暴漲了好幾倍,好在有金色的罩子將它們攔著……

不對啊,庭竹醫生既然進得去,為什麽這些黑霧會出不來?

這些黑屋是什麽東西?異詭神的詛咒?

……

不對不對,那罩子好像……要攔不住了!

黑霧越長越大,因而藏於黑屋中的詛咒的真面目也顯現於眾。

異詭們看到,無數張與他們同類的臉龐在黑霧中猙獰、尖叫、掙紮……而他們的聲音,所有異詭們都聽過,且恐懼感刻入骨髓。

那是異詭神降下的神罰……

異詭們臉色大變,包括夜行處赦恕殿在內的所有異詭爭先恐後地想要遠離陣心——

哢噠。

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響傳入耳中。

異詭們滿身冷汗地回頭一看,整個半透明的金色罩子開始從頂部開裂,且裂紋蔓延迅速。

完了。

今晚,他們誰都逃不掉。

金色罩子徹底破碎,毀天滅地的聲響響徹了整個燼落院,連地面上的人類都能聽見:

“怎麽回事?”

“地震了!”

無數冤魂破罩而出,在候車大廳的上空盤旋成漩渦,異詭們的呼救聲伴隨著冤魂們的嘶鳴,整個燼落院瞬間化為了活生生的地獄。

此動靜之震天撼地,連夢魘中的宮言有都聽見了。

他不敢相信,手中的長劍差點被雲疏擊飛:“是詛咒……庭竹他……”

“不要走神!”雲疏高聲喝道。

又是一道淩冽的劍鋒,因為宮言有剛剛那一瞬的遲疑,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血口。

宮言有此刻什麽疼痛都感受不到了,胸口混雜著極度的悲傷與憤怒,幾乎要將他的胸膛炸開。

“啊啊啊!!!”

宮言有一聲怒吼,連帶著積攢了三百年的怒意全部吼出,銀白的長劍燃起金光,直直向雲疏砍去——

黑衣人沒想到詛咒的釋放對宮白的影響這麽大,這道金光他避不開,只得直面接下。

不過他並無慌亂,因為陣心的罩子被冤魂沖破了,這樣就意味著,只要他能殺死宮白,自己的計劃就能順利進行。

那道金光的威力不容小覷,就連夢境中的雲疏接得都有些吃力,並且宮言有在劈出劍式的同時又接連畫著符咒。

那些符咒的數量要比先前多上不少,金色符文飛速流動,化作透明的符紙揮灑向空中,在距雲疏二十米的地方圍成一個圈。

四面無處可逃,頭頂又有威力如此之大的劍式,如仙神下凡,金光將他完全籠罩,雲疏眼底並無畏懼,而是欣慰。

巫覡的血脈,有好好繼承下來。

夢境外的黑衣人同樣無處可逃,身周的每一張符紙都化成了宮白的分身,而分身同樣在低聲吟唱著符文。

那是異詭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光景。

成百上千個宮白的分身將黑衣人團團包圍,劍鋒直抵他的心臟,而每個分身的另一手上的符文又顯現出鎖鏈的形態。

吟唱終止,嘩啦一聲,所有鎖鏈齊齊纏上黑衣人的身體,四肢、軀幹、頸部……將其纏得密不透風,使其動彈不得。

終於,宮白本體的吟唱也迎來了終止,金光直直劈下,為周遭的一切染上寂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