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蓉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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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蓉酥
麗姐在幽都的人緣很好，一如她還是人類的時候。
剛進來沒坐多久，幾位酒友就拖著她去嘮嗑八卦。
“哎，聽說麗姐您找著家人了，真的假的？讓我看看！”
“都給我看著點，小心別把我的好大兒磕壞了！”
只剩庭竹只身坐在窗邊，但麗姐還是留了心眼的，時不時也會替他留意路上的狀況。
見麗姐終於走遠，斯年稍稍在庭竹的紅發間動了動：“小子……那只鬼該不會就是……”
庭竹淡定抿了口冰啤，卻嘗不出味：“沒錯，是我母親。”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不認？”斯年都替他著急。
晶瑩的水珠順著玻璃杯壁流下，庭竹的眼眶微微酸澀：“我這要是認了，人類與異詭的認知結界就要被破壞，回去之後那群人參娃娃恐怕要把我告上詭名冊。”
“這可不是借口，你讓令堂保守秘密，詭名冊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斯年聽了很不是滋味，隨後反應過來，“你不會，不想認吧？”
窗外黃泉路上鬼來鬼往，他們大多與現世的人類並無不同，只是受苦受累了一輩子，死後更加願意釋放自己的天性。
霓虹燈光日夜不熄，鬼族的載歌載舞輪轉不息，每只鬼的面上，多多少少會有些疲憊的痕跡。
庭竹捏起一只小龍蝦，連斯年都清楚，這是他最喜歡的食物，偶爾下班請他下館子時，庭竹總要雷打不動點上兩盆。
可眼下庭竹毫無食欲，壇娓娓道：“其實我母親生前……不，應該說在我生前，這些重油重鹽食品和酒精她從不會碰。”
可如今的麗姐吃喝起來如此熟練，這習慣，顯然不是在幽都養成的。
一場意外帶走了唯一兒子的性命，當母親的肯定最是接受不了。
他生前記得很清楚，明明母親的身體狀態要比他父親好上不少，要不是憂傷過度導致生活習性大變，怎會變成如今她一人在此處苦苦守候？
沈默良久，庭竹才答道：“現在這樣……也挺好。”
他不急斯年替他急：“你！你不認的話，人魂怎麽辦？跟在她身邊的那個球，肯定是你的人魂！要不是碰巧被她救下，你早就沒命了！”
庭竹將視線從麗姐身上收回，企圖扯開話題：“不如這樣，我們先去奈何橋，看看小白究竟要幹嘛，當時候再回來想想辦法……”
斯年放聲大吼：“想個頭啊！你都要沒命了！”
這一吼聲音之大，整個小吃鋪的鬼族都看了過來，包括麗姐。
斯年瞬間消失，只留庭竹在外對付鬼族們異樣的目光。
“斯年你這個……”庭竹本想罵他兩句，可他無法反駁。
好在麗姐是個有眼力勁的，分分鐘轉移了店裏鬼族的註意力：“哎！我聽說啊，閻王身邊的判官大人今年也要參加幽都的選美比賽！”
“真的假的？那位鐵面無私的秘書長？”
“喲~那小夥子長得叫那叫一個俊俏。”
“那還比什麽？不直接冠軍了？”
庭竹松了口氣，轉身繼續觀察窗外，結果——
哐當！
店裏的老板連忙上前：“喲！這位客人，您沒事吧？怎麽好端端地從凳子上摔下來了？有沒有受傷？”
庭竹一個勁地擺手：“沒事沒事……”
老板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冷汗：“沒事就好，我繼續忙去了，有事記得說哈！”
單向玻璃外有異詭停留自然不會大驚小怪，可這位老板估計眼神不太好，沒註意到此刻站在玻璃外的……根本不是詭。
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宮白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庭竹的身上，而是在店外的貼著的廣告上游走。
清晰的下頜微微擡起，露出喉結分明的脖頸，渾然不知這面玻璃的後方有詭註視著自己。
烏黑的眼珠順著字句掃過，舌尖不自知地舔過唇角，一副渾然天真的模樣，看得庭竹不禁暗生竊喜。
“院院院長大人？！您怎麽找到這裏的？”斯年又在庭竹發間抖成了肩頸按摩儀。
庭竹重新坐回椅凳：“別費那勁了，他聽不見。”
“我記得……這面窗外貼著的是這家店的菜單吧？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咱家院長燃起食欲，你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塊告訴我小白平常都愛吃些什麽？”庭竹一下子來了興致。
斯年猝不及防，他還沒那膽子“當面”議論這位院長大人：“啊？我嗎？我……我不知道啊。”
庭竹沒趣地嘖聲，隨後翻開手邊的菜單：“我看看……這個位置，應該看的不是主食和小吃……”
斯年用蛇尾一拍腦袋：“啊！我想起來了，院長大人平日裏愛吃糕點……總愛讓別院裏的娃娃們給他做……嘶，叫什麽來著，什麽隆冬？”
“人家叫冬蓉酥。”他指了指菜單上的照片，金黃蓬松的酥皮中裹著半透明的餡料，看上去香甜誘人。
說罷庭竹又擡眼看了看宮白，發現他並沒有想要進店消費的意思。
只見眸中光線一暗，宮白垂下眼皮，又變回平時那副冷若寒霜的模樣。
不好，他要走！
庭竹趕忙起身，擡手招來店裏的老板，低聲吩咐了幾句。
***
宮白本不會在黃泉路上過多停留的。
盡管近些年人類發展日新月異，連同帶動了幽都的各項發展，年年來年年變，但宮白對這些都毫無興趣。
他清楚記得如何去往奈何橋，沿著主路直走二十分鐘，穿過望鄉臺後就可以抵達蒸汽巴士車站，可他選擇多繞了些路。
原因……大概是看到了庭竹的通緝令。
果然，那仙藥精不會乖乖答應被遣送回現世。
按理說，他本不應在意庭竹在幽都闖出了什麽禍……但他總覺得，在鬼門關前相遇時，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變化。
赦恕殿的慘狀早已在他料想之中，他清楚黑衣人一定會挑在今天動手，他同樣篤定庭竹一定會去審問斯年，只不過他挑的日子實在太壞……
他承認，看到庭竹活著出現在鬼門關口，比起震驚喜悅，更多的是無邊的內疚。
看到他平安無事，甚至還救出了斯年，總能讓他冰封的心弦無數次融化……
連他自己都奇怪，明明所有異詭在他手中不過幾枚冰冷的棋子，為何這仙藥精偏偏這麽燙手，還能一次次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他面前？
一見鐘情？海誓山盟？
這些東西離宮白來說太過遙遠，遙遠地封存在了那座不覆存在的山間，一次次死亡與重生又為其蒙上塵沙……
覆仇的怒火早已將他燃燒成了一具空殼，他就是為此行走在世間的鬼魅。
他能為自己的計劃設想千種萬種不同的結局，卻唯獨沒期待過自己的未來。
因為他明白，只要手中的這兩道枷鎖還在，他就只能被永遠束縛在這世間，直到時間的盡頭，永遠孤身一人……
宮白開始在黃泉路上漫無目的地游蕩。
鬼族不在意他身上沒有詭火，因為他們清楚這絕對不是他們所要等待的對象。
差使們看到他手上的詛咒便知曉他的身份，一個個避之不及。
他解開手中的瓦罐，猛地灌了一口，溫潤入喉，意識隨之變得模糊，讓他暫時逃離了現世的痛苦。
他漫步於這座逝者之城，感受這份早就不屬於他的自由與解脫。
走著走著，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店鋪吸引了他的註意，店鋪的招牌上掛著冬蓉酥，恍惚間勾起了一段蒙塵的記憶……
“言兒，來吃冬蓉酥。”
“慢點吃，別噎著了……”
是誰的聲音？
宮白猛然睜眼，回過神時已然站到了店鋪面前，耳邊清晰傳來玻璃後的聲響：
“別費那勁了，他聽不見。”
宮白：“……”
原本就不深的酒意一下醒了大半。
到底為什麽到哪都能碰到他？！
宮白想都沒想，擡腳就走，誰知下一秒，店鋪的老板沖了出來：
“額……來來來，這位帥哥看過來，今日我店提供老婆……啊不，冬蓉酥免費試吃活動！歡迎品嘗！”
老板手中捧著的那疊冬蓉酥還冒著蒸汽，看上去香甜誘人。
大抵是酒精的餘留作用，宮白竟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塊。
老板剛想提醒小心燙，結果卻被這位帥哥的手嚇得不輕，差點連整個盤子都摔在地上。
“帥哥……您、您這手……”
宮白擡眼看向這位老板，眼底清楚寫著“別多管閑事”。
“沒、沒事，這一盤是店內客人送您的，您拿好了。”說罷老板一溜煙逃回店內，是留下宮白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店鋪之外。
他輕聲嘆氣，用餘光掃向那面單向玻璃，隨後走向宣傳菜單下方的椅凳，開始慢條斯理地享用起這疊冬蓉酥。
店內——
“他坐下了！他沒有走！”庭竹歡呼雀躍。
“天上地下，也只有你敢把院長大人當對象追。”斯年早就看出這仙藥精對他家院長的那點心思，只得無奈鉆回他的發間，滿臉寫著三個字：沒救了。
“喲，笑這麽開心，想吃啥？姐幫你買單！”一旁的麗姐被他吸引，隨即將目光轉向店外那名神秘的年輕人，“這位帥哥……樣貌不凡吶，你們認識？”
庭竹仿佛被麗姐下了一道定身符：“啊……認識、認識。”
麗姐擡手敲了一擊庭竹的腦殼：“哎呀你這年輕人，竟然放認識的朋友在外面這麽寒酸地啃老婆餅，怪不得一千年了還娶不到媳婦，我去幫你喊進來……”
“不不不不不用！”庭竹連忙拽住麗姐。
麗姐疑惑：“為啥？你倆有仇？”
庭竹費了好大勁才把麗姐拉回坐下：“沒有，只是之前鬧了點矛盾，他可能……不想見我。”
麗姐的觀察力向來是顯微鏡級別的，眼神躲閃、目光漂移不定、坐立難安、不自覺地捏鼻梁……
麗姐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瞇了瞇眼，斷言道：“原來如此，他是你……心上人。”
斯年在庭竹發間感慨：“不愧是親媽。”
庭竹在麗姐的威光之下，產生了靈魂被穿透的錯覺：不不不能吧，這就認出來了？
庭竹剛想掩飾什麽，卻被麗姐一手按下：“不用和我解釋，畢竟我、兒、子、也是這樣，我懂我懂，蒼~術~子~醫生。”
話語間，麗姐的五指在庭竹的肩旁上越掐越重，幾乎要活活鉆出五個血洞。
庭竹軀體裏剩下那點殘魂都要被嚇沒了：很好，在拿回人魂之前，我可能先要被母上大人幹掉了，人沒追到，命也活不成了，我的詭生為何如此淒慘？
麗姐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主打一個陰晴不定，她松開鳳爪在庭竹身旁坐定，灌了一大口冰啤後恍然間換了個人：“沒事，愛情嘛，最重要的就是你情我願，只要雙方都幸福，姨我永遠支持你。”
這話聽得庭竹心裏一楞，有些空蕩蕩的。
他母親毫無疑問認出了自己，可她也沒開口承認。
麗姐拉過庭竹的手，耐心問道：“你告訴姨，他是個怎樣的人？”
印象中，他母親的手總是溫熱的，可如今麗姐成了鬼，自然是沒有體溫的。
他輕輕握住麗姐，只可惜，現在的他，手上也沒有溫度。
庭竹莞爾一笑，註視著窗外啃著冬蓉酥的宮白，一字一句認真道：“他是我在這世上見過最漂亮的人。雖然性格……有些執拗，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麽事，無論誰勸他都沒有用，還心胸狹隘，老愛算計，都把自己折騰得百病纏身了，還死鴨子嘴硬老說自己沒事。”
“啊？身體不好？你有給他看過嗎？”
“看過，能治，但他不聽。”
窗外宮白剛拿起一塊冬蓉酥，結果“意外”碎成兩半。
隨□□竹話鋒一轉：“但是我看得出來，他骨子裏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尊重生命，更尊重每個生命的選擇……是個漂泊於世間的可憐人，所以我想保護他、拯救他，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宮白咽下最後一口冬蓉酥，停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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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姐在幽都的人緣很好，一如她還是人類的時候。
剛進來沒坐多久，幾位酒友就拖著她去嘮嗑八卦。
“哎，聽說麗姐您找著家人了，真的假的？讓我看看！”
“都給我看著點，小心別把我的好大兒磕壞了！”
只剩庭竹只身坐在窗邊，但麗姐還是留了心眼的，時不時也會替他留意路上的狀況。
見麗姐終於走遠，斯年稍稍在庭竹的紅發間動了動：“小子……那只鬼該不會就是……”
庭竹淡定抿了口冰啤，卻嘗不出味：“沒錯，是我母親。”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不認？”斯年都替他著急。
晶瑩的水珠順著玻璃杯壁流下，庭竹的眼眶微微酸澀：“我這要是認了，人類與異詭的認知結界就要被破壞，回去之後那群人參娃娃恐怕要把我告上詭名冊。”
“這可不是借口，你讓令堂保守秘密，詭名冊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斯年聽了很不是滋味，隨後反應過來，“你不會，不想認吧？”
窗外黃泉路上鬼來鬼往，他們大多與現世的人類並無不同，只是受苦受累了一輩子，死後更加願意釋放自己的天性。
霓虹燈光日夜不熄，鬼族的載歌載舞輪轉不息，每只鬼的面上，多多少少會有些疲憊的痕跡。
庭竹捏起一只小龍蝦，連斯年都清楚，這是他最喜歡的食物，偶爾下班請他下館子時，庭竹總要雷打不動點上兩盆。
可眼下庭竹毫無食欲，壇娓娓道：“其實我母親生前……不，應該說在我生前，這些重油重鹽食品和酒精她從不會碰。”
可如今的麗姐吃喝起來如此熟練，這習慣，顯然不是在幽都養成的。
一場意外帶走了唯一兒子的性命，當母親的肯定最是接受不了。
他生前記得很清楚，明明母親的身體狀態要比他父親好上不少，要不是憂傷過度導致生活習性大變，怎會變成如今她一人在此處苦苦守候？
沈默良久，庭竹才答道：“現在這樣……也挺好。”
他不急斯年替他急：“你！你不認的話，人魂怎麽辦？跟在她身邊的那個球，肯定是你的人魂！要不是碰巧被她救下，你早就沒命了！”
庭竹將視線從麗姐身上收回，企圖扯開話題：“不如這樣，我們先去奈何橋，看看小白究竟要幹嘛，當時候再回來想想辦法……”
斯年放聲大吼：“想個頭啊！你都要沒命了！”
這一吼聲音之大，整個小吃鋪的鬼族都看了過來，包括麗姐。
斯年瞬間消失，只留庭竹在外對付鬼族們異樣的目光。
“斯年你這個……”庭竹本想罵他兩句，可他無法反駁。
好在麗姐是個有眼力勁的，分分鐘轉移了店裏鬼族的註意力：“哎！我聽說啊，閻王身邊的判官大人今年也要參加幽都的選美比賽！”
“真的假的？那位鐵面無私的秘書長？”
“喲~那小夥子長得叫那叫一個俊俏。”
“那還比什麽？不直接冠軍了？”
庭竹松了口氣，轉身繼續觀察窗外，結果——
哐當！
店裏的老板連忙上前：“喲！這位客人，您沒事吧？怎麽好端端地從凳子上摔下來了？有沒有受傷？”
庭竹一個勁地擺手：“沒事沒事……”
老板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冷汗：“沒事就好，我繼續忙去了，有事記得說哈！”
單向玻璃外有異詭停留自然不會大驚小怪，可這位老板估計眼神不太好，沒註意到此刻站在玻璃外的……根本不是詭。
仔細觀察就不難發現，宮白的目光並未停留在庭竹的身上，而是在店外的貼著的廣告上游走。
清晰的下頜微微擡起，露出喉結分明的脖頸，渾然不知這面玻璃的後方有詭註視著自己。
烏黑的眼珠順著字句掃過，舌尖不自知地舔過唇角，一副渾然天真的模樣，看得庭竹不禁暗生竊喜。
“院院院長大人？！您怎麽找到這裏的？”斯年又在庭竹發間抖成了肩頸按摩儀。
庭竹重新坐回椅凳：“別費那勁了，他聽不見。”
“我記得……這面窗外貼著的是這家店的菜單吧？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咱家院長燃起食欲，你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塊告訴我小白平常都愛吃些什麽？”庭竹一下子來了興致。
斯年猝不及防，他還沒那膽子“當面”議論這位院長大人：“啊？我嗎？我……我不知道啊。”
庭竹沒趣地嘖聲，隨後翻開手邊的菜單：“我看看……這個位置，應該看的不是主食和小吃……”
斯年用蛇尾一拍腦袋：“啊！我想起來了，院長大人平日裏愛吃糕點……總愛讓別院裏的娃娃們給他做……嘶，叫什麽來著，什麽隆冬？”
“人家叫冬蓉酥。”他指了指菜單上的照片，金黃蓬松的酥皮中裹著半透明的餡料，看上去香甜誘人。
說罷庭竹又擡眼看了看宮白，發現他並沒有想要進店消費的意思。
只見眸中光線一暗，宮白垂下眼皮，又變回平時那副冷若寒霜的模樣。
不好，他要走！
庭竹趕忙起身，擡手招來店裏的老板，低聲吩咐了幾句。
***
宮白本不會在黃泉路上過多停留的。
盡管近些年人類發展日新月異，連同帶動了幽都的各項發展，年年來年年變，但宮白對這些都毫無興趣。
他清楚記得如何去往奈何橋，沿著主路直走二十分鐘，穿過望鄉臺後就可以抵達蒸汽巴士車站，可他選擇多繞了些路。
原因……大概是看到了庭竹的通緝令。
果然，那仙藥精不會乖乖答應被遣送回現世。
按理說，他本不應在意庭竹在幽都闖出了什麽禍……但他總覺得，在鬼門關前相遇時，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變化。
赦恕殿的慘狀早已在他料想之中，他清楚黑衣人一定會挑在今天動手，他同樣篤定庭竹一定會去審問斯年，只不過他挑的日子實在太壞……
他承認，看到庭竹活著出現在鬼門關口，比起震驚喜悅，更多的是無邊的內疚。
看到他平安無事，甚至還救出了斯年，總能讓他冰封的心弦無數次融化……
連他自己都奇怪，明明所有異詭在他手中不過幾枚冰冷的棋子，為何這仙藥精偏偏這麽燙手，還能一次次出乎意料地出現在他面前？
一見鐘情？海誓山盟？
這些東西離宮白來說太過遙遠，遙遠地封存在了那座不覆存在的山間，一次次死亡與重生又為其蒙上塵沙……
覆仇的怒火早已將他燃燒成了一具空殼，他就是為此行走在世間的鬼魅。
他能為自己的計劃設想千種萬種不同的結局，卻唯獨沒期待過自己的未來。
因為他明白，只要手中的這兩道枷鎖還在，他就只能被永遠束縛在這世間，直到時間的盡頭，永遠孤身一人……
宮白開始在黃泉路上漫無目的地游蕩。
鬼族不在意他身上沒有詭火，因為他們清楚這絕對不是他們所要等待的對象。
差使們看到他手上的詛咒便知曉他的身份，一個個避之不及。
他解開手中的瓦罐，猛地灌了一口，溫潤入喉，意識隨之變得模糊，讓他暫時逃離了現世的痛苦。
他漫步於這座逝者之城，感受這份早就不屬於他的自由與解脫。
走著走著，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店鋪吸引了他的註意，店鋪的招牌上掛著冬蓉酥，恍惚間勾起了一段蒙塵的記憶……
“言兒，來吃冬蓉酥。”
“慢點吃，別噎著了……”
是誰的聲音？
宮白猛然睜眼，回過神時已然站到了店鋪面前，耳邊清晰傳來玻璃後的聲響：
“別費那勁了，他聽不見。”
宮白：“……”
原本就不深的酒意一下醒了大半。
到底為什麽到哪都能碰到他？！
宮白想都沒想，擡腳就走，誰知下一秒，店鋪的老板沖了出來：
“額……來來來，這位帥哥看過來，今日我店提供老婆……啊不，冬蓉酥免費試吃活動！歡迎品嘗！”
老板手中捧著的那疊冬蓉酥還冒著蒸汽，看上去香甜誘人。
大抵是酒精的餘留作用，宮白竟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塊。
老板剛想提醒小心燙，結果卻被這位帥哥的手嚇得不輕，差點連整個盤子都摔在地上。
“帥哥……您、您這手……”
宮白擡眼看向這位老板，眼底清楚寫著“別多管閑事”。
“沒、沒事，這一盤是店內客人送您的，您拿好了。”說罷老板一溜煙逃回店內，是留下宮白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店鋪之外。
他輕聲嘆氣，用餘光掃向那面單向玻璃，隨後走向宣傳菜單下方的椅凳，開始慢條斯理地享用起這疊冬蓉酥。
店內——
“他坐下了！他沒有走！”庭竹歡呼雀躍。
“天上地下，也只有你敢把院長大人當對象追。”斯年早就看出這仙藥精對他家院長的那點心思，只得無奈鉆回他的發間，滿臉寫著三個字：沒救了。
“喲，笑這麽開心，想吃啥？姐幫你買單！”一旁的麗姐被他吸引，隨即將目光轉向店外那名神秘的年輕人，“這位帥哥……樣貌不凡吶，你們認識？”
庭竹仿佛被麗姐下了一道定身符：“啊……認識、認識。”
麗姐擡手敲了一擊庭竹的腦殼：“哎呀你這年輕人，竟然放認識的朋友在外面這麽寒酸地啃老婆餅，怪不得一千年了還娶不到媳婦，我去幫你喊進來……”
“不不不不不用！”庭竹連忙拽住麗姐。
麗姐疑惑：“為啥？你倆有仇？”
庭竹費了好大勁才把麗姐拉回坐下：“沒有，只是之前鬧了點矛盾，他可能……不想見我。”
麗姐的觀察力向來是顯微鏡級別的，眼神躲閃、目光漂移不定、坐立難安、不自覺地捏鼻梁……
麗姐一瞬間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瞇了瞇眼，斷言道：“原來如此，他是你……心上人。”
斯年在庭竹發間感慨：“不愧是親媽。”
庭竹在麗姐的威光之下，產生了靈魂被穿透的錯覺：不不不能吧，這就認出來了？
庭竹剛想掩飾什麽，卻被麗姐一手按下：“不用和我解釋，畢竟我、兒、子、也是這樣，我懂我懂，蒼~術~子~醫生。”
話語間，麗姐的五指在庭竹的肩旁上越掐越重，幾乎要活活鉆出五個血洞。
庭竹軀體裏剩下那點殘魂都要被嚇沒了：很好，在拿回人魂之前，我可能先要被母上大人幹掉了，人沒追到，命也活不成了，我的詭生為何如此淒慘？
麗姐怒意來得快去得也快，主打一個陰晴不定，她松開鳳爪在庭竹身旁坐定，灌了一大口冰啤後恍然間換了個人：“沒事，愛情嘛，最重要的就是你情我願，只要雙方都幸福，姨我永遠支持你。”
這話聽得庭竹心裏一楞，有些空蕩蕩的。
他母親毫無疑問認出了自己，可她也沒開口承認。
麗姐拉過庭竹的手，耐心問道：“你告訴姨，他是個怎樣的人？”
印象中，他母親的手總是溫熱的，可如今麗姐成了鬼，自然是沒有體溫的。
他輕輕握住麗姐，只可惜，現在的他，手上也沒有溫度。
庭竹莞爾一笑，註視著窗外啃著冬蓉酥的宮白，一字一句認真道：“他是我在這世上見過最漂亮的人。雖然性格……有些執拗，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麽事，無論誰勸他都沒有用，還心胸狹隘，老愛算計，都把自己折騰得百病纏身了，還死鴨子嘴硬老說自己沒事。”
“啊？身體不好？你有給他看過嗎？”
“看過，能治，但他不聽。”
窗外宮白剛拿起一塊冬蓉酥，結果“意外”碎成兩半。
隨□□竹話鋒一轉：“但是我看得出來，他骨子裏其實是個溫柔的人，尊重生命，更尊重每個生命的選擇……是個漂泊於世間的可憐人，所以我想保護他、拯救他，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宮白咽下最後一口冬蓉酥，停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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