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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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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壹自宮白倒下那天開始便每天堅持探望,手裏還會捧著用人參須編成的精致花束。

說實話,要是不考慮這花束的用料來源,庭竹絕對會將它評為他這輩子見過的觀賞價值最高的藝術品。

“庭竹先生,今日授課完畢了?”參壹的音色是稚氣未褪的孩童,可腔調卻和那群五六十歲的人類領導一樣高高在上,聽得庭竹渾身不自在。

“是、是。”庭竹下意識點頭哈腰。

“那——授課效果如何?”

“還不錯、還不錯。”

這位參壹主簿的名氣在燼落院也不小,因其編號為一,意味著他是被院長收服的第一只人參娃娃,也是最年長的。

燼落院中也有傳聞,參壹主簿與院長大人最是親近,因此性格行事方面也尤為相似。

只見參壹使勁拍了拍庭竹的大腿:“庭竹先生學識廣博,想必教導起學生來游刃有餘。宮白處員和我交代過你的情況,只要結案後能證明你是清白的,我決定正式將詭名冊的醫學教育計劃設立為醫學教育部。到時候專門聘請你來當部長,期待庭竹先生繼續為異詭界的醫療事業做出貢獻。”

庭竹聽到參壹的邀請本想拒絕的,畢竟他光開個藥店就分身乏術,還要去當什麽醫學部部長?那他猝死不是早晚的事!

可參壹這音色和語氣完全割裂的聲音聽得他渾身直冒雞皮疙瘩,上輩子遺留下來的生存本能讓他不得不含糊地答應下來。

要是傳聞不假,那位院長也是這麽個高高在上的領導派,庭竹可以考慮暫時排除宮白就是院長這一猜想。

參壹拉開了醫療室的門,前腳已經踏了進去,又特意扭過頭問道:“庭竹先生在這裏守了也有三天了,這麽擔心不如進去看看?”

庭竹卻搖搖頭,隨口敷衍道:“我就不了,這不怕打擾到小白休息嗎……”

參壹向醫療室內的某位交流了一個眼神,隨後寒暄地對庭竹點頭致意,走進室內重新拉上門。

參壹每次造訪宮白大約都要花上一刻鐘,可這次卻拖延了快半個小時。

這讓庭竹不禁開始好奇,這一貓一參到底在裏面聊些什麽。

想著想著他便把耳朵貼上了醫療室的門縫——

“目標已順利歸隊,參壹花了不少時間讓其打消疑慮。”

“嗯……知道了。”

“蠶女那邊已經聯系上了,對方表示願意合作……”

“好。”

庭竹詫異:什麽目標?什麽蠶女?能讓參壹如此畢恭畢敬,整個燼落院除了院長還有誰?

“門外那位……”

“無妨,讓他聽著。”

庭竹暗道:不好,被發現了!

下一瞬,醫療室的門被刷得一下拉開了。

庭竹光速退開:“恭送參壹主簿——”

擡頭對上的卻是宮白淩霜未收的目光。

不是說可以讓我聽嗎?幹嘛還這麽兇?

宮白被百聞館的人參娃娃細心調養了整整三天,氣色看上去比先前好了不少,雖然面色還是略有病態,但好歹有了點血色。

不過此時宮白依舊穿著畫衣,真正面相如何,庭竹依舊無法確定。

“小、小白,早啊,感覺身體怎麽樣?”庭竹唯唯諾諾地問道。

他本以為宮白會質問他在門外都偷聽到了什麽,可宮白上來第一句話卻是:

“走吧庭竹先生,我們時間不多,我們即刻啟程前往九歌的案發現場。”

“啊?這麽突然?”庭竹還沒反應過來。

他看了看跟在宮白身後的參壹,參壹也是一臉無奈,想必他方才也勸過宮白。

可這病號才歇三天,他作為醫生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宮白如此無理的請求:“不行,你給我回去躺著,你知不知道自己身體是什麽情況就敢這麽下床亂跑?”

“難道你就清楚嗎?”宮白反問。

“我!”庭竹啞然,他的確不知道。

但難道不是因為這只犟得不行的貓非得攔著他不讓他治嗎?!

宮白繼續乘勝追擊:“我說了庭竹先生,我們的時間不多。你所有財產尚未解凍,詭幣行設置的時間是在七天之內,七天一過若案子沒破,你的所有財產將會被盡數充公。”

庭竹如夢初醒,他在夜行處渾渾噩噩了三天,又在百聞館等了宮白三天,今天已經是第六天的早上六點四十五分,距離他財產被清零的時間節點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時,而這件案子除了斯年被捕之外幾乎毫無進展。

“夜行處的審問結果呢?”庭竹問參壹。

參壹搖搖頭:“他們各種手法都用了,斯年依舊守口如瓶,現已被押送至赦恕殿。”

庭竹啐了一句:“這庸醫,平常怎麽沒看出這麽有骨氣呢!”

宮白接著逼迫道:“而對於我來說,同樣有事迫在眉睫,希望你不要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

庭竹被宮白氣得直咬牙,不知為何,自從見了這貓妖,庭竹周圍像是被布下了隱形的絲線,他所有的行為都在被無形地操控著,令他惱火。

“好,我答應你,”庭竹說著便從他的大衣中拿出了一本薄冊子,那是他在燼落院花了十一年才考到的行醫執照,“但我有個條件,在案子尚未解決之前,你的病情要全權交由我來管理。我知道你會用五花八門的理由來搪塞我。但我用這東西擔保——要是這過程中出現任何不正當的醫療行為,你大可以上詭名冊直接撤銷我的行醫執照。”

換言之,要是我能讓你的身體狀況出現任何差池,那麽我直接收拾收拾滾回窮鄉僻野去隱居。

庭竹的如山般的財產和這本薄冊子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麽,因為他賭上的是自己的理想和所有生涯。

一旁的參壹看呆了,他和參貳都小看這仙藥精了。

這詭瘋起來……估計和他們家大人不分上下。

紅色的冊子被遞到宮白面前,他瞇起雙眼,眼神中帶有一絲戲謔。

庭竹依舊不知道宮白這對烏黑深邃的眼眸後到底在想些什麽,他總覺得這貓妖的身上藏著與其他詭截然不同的東西,才能讓他如此本能地畏懼……

只見宮白嘴角再次勾起,伸出三指輕輕捏住了冊子,隨後將其小心翼翼收進了內測的衣兜,淡淡留下一句話:“好,希望你不要後悔,庭竹先生。”

“這……恐怕不妥吧。”參壹在一旁規勸道。

宮白轉頭:“有何不妥?我很欣賞他這份孤註一擲的勇氣。參壹,你是詭名冊的主簿,是再好不過的見證者,這樁契約還勞煩你記下。”

參壹無奈,但也只能回答一個“是”字。

說完宮白又恢覆了那副正常的模樣,自顧自地走向百聞館的大門。

見庭竹沒有立刻跟上,他悠悠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清峻的側臉在昏暗的環境中若隱若現,唯獨一盞詭火燈在他消瘦的臉頰上留下一抹倒三角形的昏黃。

“庭竹先生,請吧。”

***

庭竹跟著宮言有從百聞館乘電車來到了燼落院的候車大廳。

他光臨此處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次都能被此地深深震撼。

候車大廳像是由天然礦石洞改建而來,四周的巖石黑得發亮,表面光滑得能看得見倒影,空中飄散著的詭火和站臺的電燈共同將洞穴照亮。

“咦呀呀呀呀!你踩到我了!”

庭竹連忙擡腳,發現自己腳底下趴著個黃鼠狼小妖。

“小兄弟不好意思,你實在太矮了我沒看見。”

“小心頭頂——”

視野一黑,疾風迎面襲來,庭竹趕忙蹲下身,一只藍色的巨鯤從空中游過,發出空靈的長嘯,在整個大廳內回響良久,五顏六色的彩鳳從四方匯聚而來落停在巨鯤的身上,織成了一件彩虹羽衣。

“媽媽!我也要像鯤哥哥那樣的彩虹畫衣!”

“好好好,都跟上了,媽媽帶你們去杼術司挑。”

一窩雪白的兔妖蹦蹦跳跳地從庭竹面前穿過。

無意間一回頭,數不清的異詭正從他前方的那面墻穿梭而來,詭火一過,讓庭竹看清楚了那面墻上刻著巨大的浮雕——

成千上萬的大小異詭被雕刻得栩栩如生,姿勢形態各不相同,有喜、有怒、有哀、有樂,仿佛下一秒就要穿墻而出。

詭火燒到了留存於浮雕之上的灰塵,墨色的灰燼緩緩飄落下來。

“燼落……”庭竹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宮白並沒有過多關註周圍,確認過庭竹沒有跟丟後便轉身穿進了浮雕墻,神情漠然。

庭竹趕忙跟上,進入墻壁的那一瞬,候車大廳的所有嘈雜聲瞬息消逝。

須臾片刻,親切的人聲逐漸入耳——

紅日初升,人間正好。

庭竹久違地回到了上輩子生活的世界,地鐵站出口的青城廣場依舊熙熙攘攘,只是看得有些眼生。

過兩天就是除夕,而今天又恰逢周末,步行街屬於消費娛樂地段,所以一大早街上就聚集了不少人,準備踩點沖進商場置備年貨。

二詭十分自然地紮進人堆,案發地點青城廣場步行街綠化道並不遙遠,過三個十字路口再拐個彎就到了。

冬天的綠化帶不過是一地枯草,禿得一覽無遺。

庭竹正在疑惑夜行處的狐貍究竟用了什麽方法,才能將那一地鮮血掩藏起來。

宮白熟練地蹲下身在一堆枯樹葉中翻找起來,庭竹好奇地湊過去,只見他挑揀出一片樹葉,用指尖來回摩挲了記下,這片枯樹葉竟變成了一張白紙——

準確來說,是一只白色的紙人。

庭竹詫異:貓妖一族啥時候進化出這種能力了?

這紙人忽然間有了生命,只見它從宮白的手中緩緩飄起,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隨後飛向綠化帶深處。

紙人西邊蹦跶玩東邊轉個圈,見庭竹一臉賤樣還不忘給他扇一巴掌。

庭竹:“……”要不是看在小白的份上,我現在就把你個小混蛋撕成渣渣!

他看向宮白,宮白卻將頭偏開,但微微翹起的嘴角還是露出了破綻……

“你笑什麽?!”

“咳咳。”

“裝的。”

“真的,你不然來看看?”

“騙詭,下次記得裝像點,我接診接的最多的就是呼吸道感染的病患。”

“……”

紙人似乎也能聽得懂人話,動作一下子呆板不少,像是有些失落,乖乖晃悠了兩圈後在二詭面前畫了個長方形。

一扇透明門出現在他們面前。

宮白和庭竹在觀察過周圍環境後,先後穿過了透明門,被隱藏起來的案發現場在他們眼前顯現——

四濺的鮮血依然被留存在現場,遺體已被轉移,只留下白色的輪廓。

血液呈放射狀向四周飛濺,即使已經過了將近一周,空氣中依舊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從血液的痕跡可以看出,兇手先站在被害者身後,用鋒利兇器割開被害者勁動脈,隨後將遺體小心翼翼放置在草叢之中。

現場兇手的腳印十分可疑,幾乎找不到其人抵達和離開現場的腳印,可在行兇之後的腳印卻十分清晰。

能看出來兇手在布置現場時花了不少心思,身體的朝向被拖拽了好幾次,導致遺體下方的枯草雜亂。

庭竹順著遺體頭部的朝向看去——

是他們來時的方向,燼落院。

他拿出文書中的現場照片,經過這三天對其餘連環兇殺案的了解,這兇手在布置現場頗具心思:遺體的雙腿被擺放得整齊對稱,雙臂交疊置於上腹,兇手甚至十分貼心地替受害者清潔了頸部的血液,連長發都是整齊對稱的。

卻唯獨保留了被害者臨死前的面孔。

目眥盡裂的面相與現場整體完全割裂,仿佛遺體隨時都可能起死回生……

庭竹忽然想起某天無意間在百聞館翻到的文獻,文獻樣子看著十分久遠,書名不詳,作者不詳,只是記載著這麽一句話:

“凡生皆有盡時,逝後當安葬,以絕此世塵緣,再入輪回……”

如此慘無人道……這些逝去的生命要如何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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