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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石榴 “待會兒,委屈你了。”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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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石榴 “待會兒,委屈你了。”他的話……

路上, 秦惟熙見近來城中巡邏的士兵較往日多了幾茬,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褚夜寧卻自打上了馬車,視線就一直落在一處。他心中有所覺, 眼中含著笑意,帶著絲毫未隱藏的灼灼目光:“自打四劍客那幅畫後梁賊父子出門也多了護衛。木童很有可能因為城中兵卒增加心存謹慎未出現。”

秦惟熙眨眨眼:“四哥,那幅畫……”

褚夜寧又笑了笑, 未待她說完:“我知道。”

秦惟熙聞言道:“四哥難道什麽都知道?但有些事就說不定了。”

褚夜寧擡起眸,見她眼眸彎彎,心情也大好,一雙桃花眼此刻便愈發的明顯了:“我亦知道。”

一盞涼茶飲盡,她本欲再倒上一盞, 褚夜寧卻驀地一手按下茶壺:“寒涼入體,不可多飲。”隨後他打開身側小幾上放置的食盒。

秦惟熙看去, 卻見盒子內除了許多的櫻桃外,還有一碟子剝好的石榴。

“你剝的?”

腦中一瞬閃過八歲那年的仲夏, 城中上市了許多多汁味美的石榴。石榴寓意美滿多福,城中百姓男女老少乃至世家貴族皆喜愛食之。

可秦惟熙卻覺得石榴吃起來相當的麻煩,要把外面一層厚厚的硬皮剝掉,還要去吐籽, 若沒有人給她剝, 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吃的。有一次她們幾人瑕時小聚, 蓬萊的小涼亭裏她見小星吃得不亦樂乎。

小星兩眼笑得猶如天懸的明亮彎月:“阿姐, 阿姐,你要吃嗎?”

秦惟熙連連搖頭:“麻煩麻煩,還是麻煩。”話雖如此說,她卻當即挽起衣袖:“來,小星, 阿姐剝給你。”

那是她第一次給人剝石榴,也是最後一次。因為她永遠都會被天真爛漫,一笑雙頰有著淺淺小酒窩的羅家小星所折服。秦惟熙望著面前的褚夜寧,所以她喜吃蜜桔他知道,她不喜歡剝石榴他亦知道。可她又曾知道他的多少個知與不知道。

褚夜寧忽然湊了過來,亦如那日在侯府書房內,二人咫尺之距,感受到的鼻息,與心中的不明的顫動,甚至她此刻能清晰可見他高挺的鼻梁,他微微輕顫的睫毛,還有他那雙明亮有神的眼。

褚夜寧勾起唇角道:“快趁鮮吃。”

臥雪閣的戲曲晝夜不舍,不論白日還是黑夜都坐滿了看客,每當夜晚來臨時,閣裏負責點燈的雜役還會一邊將明燈掛於房檐多角,一邊從托盤裏灑下銅錢與糖果吸引走街串巷不時被戲曲聲吸引的商販,或是茶餘飯後出來溜食逛街市的百姓。

想起羅遠所查到的這些事,秦惟熙不禁道:“這方三爺還真是會做生意。”

她適才在秦家老宅換了一身由松陽帶來的男裝,一件帶有翠竹暗紋的青梅色錦袍,滿頭烏發被子今用一枚雲紋玉冠束起。她回京後一直以來都以羅昭星之面示人,卻從未穿過男兒裝,小星幼時便生得漂亮,一雙眼明亮有神,笑起來更是甜美。而今多年過去,六歲之齡的女娃娃若還在世已成了清麗佳人。璞娘隨著她年歲漸長自然而變的相貌,也將記憶裏的小星之容,一點點留在了她的面上。今日難得穿了一身男兒裝,子今也忍不住連連讚嘆:“好一個俏郎君。”

秦惟熙看著銅鏡裏的自己,想起了幼年天真爛漫的羅家小星,也想起了年少時便少年老成的長兄羅聆。

二人並肩下了馬車,從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世子之氣,有靈活的雜役很快便笑著迎了過來:“兩位客官快裏面請,可要吃些什麽?還是點些曲子?”一面說著,一面朝身旁的夥伴使著眼神:“茶點已備好。兩位客官是要坐大堂,還是坐樓上看臺?”

褚夜寧很是散漫地道:“隨便聽些吧。”說著,他又朝身側的小郎君看去。

“小郎君”頓時領悟,笑了笑:“看臺。”

位置不同,價位自然也不同,雜役聽見這般說,此刻就如同看著兩個錢袋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得咧!”

時值午後,戲館滿室燈火通明,大堂已坐滿了看客,二樓的看臺也坐了許多貴客。不同於大堂的是,二樓皆是一面面花卉屏風相隔,每間隔斷中都放著矮桌與軟墊,可讓看客席地而坐。

入座後,另有雜役拿來了菜譜,那雜役卻拿眼在兩人身上來回游移躊躇不定,不知要將那菜譜給了誰才好,最後還是選擇遞至那懶洋洋地倚在椅背上,卻渾身帶著壓迫感的玄衣男人面前。

但那男人卻看也未看他,連眼皮都懶得輕擡一下,而是伸出一手將那菜譜推到了對面那生得甚是好看的小郎君面前。

褚夜寧這時才笑了笑:“隨便點。你愛吃的都可。”

那雜役聽罷不由一楞,很快便明白過來,原來這拿主意的正主在這兒,他一時看走了眼,忙彎下腰朝著那小郎君賠不是。

秦惟熙笑了笑,也自然地翻閱起菜譜:“四哥要請客嗎?我可沒有帶銀子。”

褚夜寧聞言低笑一聲,隨後垂眸一手將腰間懸掛的錢袋子放在飯桌上:“你想吃什麽,四哥都給你買。喏,都給你。”

從前,他並沒有出門帶錢袋子的習慣。

秦惟熙也只是隨意地翻了翻菜譜便將它合上遞給那雜役,輕聲問:“太多吃不完,那就將閣裏招牌吃食隨便上兩三道吧。另外……可有糖耳朵?”

雜役一楞:“這……這道菜倒是沒有。”

秦惟熙點了點頭:“那顧渚紫筍可有?”對面的褚夜寧這時也擡起眸子朝她望過來。

雜役忙道:“有的有的。”

她回眸朝那毫不掩飾地灼灼目光看去。這糖耳朵做工覆雜,是由面食、紅糖等制成,但其中的工序卻有多道,最後將它捏成小耳朵形狀入鍋油炸,再放入早就準備好的飴糖中浸透晾涼。從前她只在秦家老宅見過母親做過這道吃食。褚夜寧年幼時,褚伯父忙於四處征戰護家國百姓安寧,他在秦家老宅與哥哥同吃同住的那段時日裏,母親常常會上這道點心命下人端去哥哥的院子。哥哥不喜吃這個,那就只有他喜歡吃了。

正逢雜役端來菜肴茶水,褚夜寧先執了壺為她倒上一盞,似有些漫不經心地問:“回京後與姜元馥如何?”

她正欲接過那茶杯,聽聞此話卻一楞,擡眼瞧他。從前別人都喚得一聲阿馥,他卻從來都是一聲貞蕙。而今直呼阿馥的名字……

“當心燙手。”他出聲提醒。

九年前寒冬,姜元馥去信西北,信中所言:四哥冬安,與你寫下這封信正值新歲,阿馥吃過餃兒與湯團,坐在空蕩蕩的寢宮裏,望著坤寧宮外的漫天煙火,卻無一日不惦記身在遙遠邊關,戍邊辛苦的四哥。衣物錢財皆以隨信送去,萬望四哥安康,代哥哥、長兄、表哥,小星祝福送上。阿馥盼歸。

白紙黑字,一行行簡短的言語,他拿起從遙遠的京師大地寄來的幾封信,過多的都是出自羅家的。直到翻閱到最後那封信,在那一行星字的末尾他看見了那墨黑的一片。還有那封信,憑他多年隨父出征多地在軍中的領悟,以及祖父生前對他的教導,他發現那封信竟然被人打開過。

他拿著那封信,望著西北邊陲之地的蒼月,坐在烽燧旁的土堆上淡漠地笑了笑。

曾年幼時祖父對他說,有些人死了便是死了,也許人們只是會一時的傷心,一時的悲泣,食不下飯,整日渾渾噩噩,但隨著時間的變換,很快便將那些已成白骨之人忘卻。但有些人也會在年年歲歲,每一刻,每一瞬都在惦念著心中珍之重之的人。

褚夜寧再道:“秦洛,十一年前姜元馥在禦花園責罰過一個宮人,那宮人翌日便失足墜於池塘。”

秦惟熙心頭一跳。

“秦洛,四哥本不想與你說這些。當年去江南尋你的褚家軍未曾將你身死的消息帶回死,我已想好了說辭,我當時想若你我二人再次相遇,我會說,秦洛,不要相信這世間的任何人,包括我。”

“但驟聞你逝在歸京的江河下,再到那日秦家老宅你我二人再次重逢,羅家,陶家……”

“秦洛,這些年你亦幸好沒有流離失所,無處安身。”

他大剌剌地倚在椅背上,面上還是一貫的從容,可說話的話卻似有些自嘲之意:“倘若並未這般,那四哥亦有一日隨吾父一般,戰死沙場好了。”

秦惟熙眼睫一顫,不經意一瞥,卻見看臺下一身著寶藍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在虎視眈眈地朝她二人望過來,卻又在一瞬見她望了過來,忙變換成了和善的笑意,朝著二人拱拱手,方離去。

褚夜寧循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是這家戲館的領頭。”

“恐怕他又要費勁腦筋去猜一猜了。”

這時看臺下忽然響起一陣躁動,隨後便是雜役的走罵聲:“快走,這個時辰正是客人多的時候,豈能容你這老頭撒潑?”

二人就此站起了身,站在高臺上朝樓下望去,只見一衣衫襤褸的白發老翁,一手拄著一根拄拐,一手將手中的酒葫蘆懷抱在胸前。有人趕他,他也未惱,只醉醺醺地笑:“三爺許老夫的酒……酒來……”老翁哈哈大笑起來,適才悄然出現的那戲館領頭人這時也走了出來,皺著眉頭道:“他怎麽出來了?楞著幹什麽,一幫沒用的東西,還不快擡出去。”

雜役們立時來了四五人朝門處湧,將那已躺地不省人事的老翁騰空架了起來擡出了臥雪閣。褚夜寧立時給隱在暗處,那日臥雪閣遇刺前並未出現在這家戲館的松陽一個眼神。松陽點頭很快離去。

燈火通明的戲臺上,那頭戴盔頭,身著女帔的憐人卻絲毫未受此影響,沈醉在戲目中翩躚癡醉。二人為避免打草驚蛇坐了許久,在那戲館領頭人隱在暗中的註視下,褚夜寧忽然起身朝秦惟熙走了過去。他面上帶著一抹甚是狡黠的笑意,朝她附耳道:“小七妹,可還記得那日在霞光湖四哥說過的話。”

“什麽?”

“你想站在我身邊嗎?”

秦惟熙轉過頭朝他看去,她剛剛說過她要與他並肩而行。

耳際又再次響起一聲溫語,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隱隱讓她覺得有些莫名的心癢。

“待會兒,委屈你了。”他的話音方落,秦惟熙便覺一只長臂伸了過來,隨後很快便落入了一個冰涼的懷抱。竟是褚夜寧牢牢將她擁在了懷裏,隨後看似胡亂中摸掉了她束發的玉冠,再微微俯身,將頭朝著她的頸窩處移了去。

一頭烏黑濃密的發也隨著玉冠掉落頃刻散了開來。秦惟熙一聲低呼,但那本該想象成的場面卻沒有發生,面前人那微微張開的唇並沒有在她雪白的頸間落下。

褚夜寧唇角彎了彎,隨後輕聲在她耳邊道:“那個狗東西在看著,若非這般做,我們便見不得那老伯了。”隨後他起身一手抓過來時所穿的那件紺紫色薄披風,再一手穿過她的膝下,一手撫在她的背上,將她抱起。再將那薄披風蓋在她的身上。

秦惟熙看著他的這一番舉動很是利落,竟似一氣呵成。她心頭一顫,正欲開口,面前的人已朝著她低低一笑,眼若繁星:“明日你四哥夜會佳人一事恐怕又會傳遍大街小巷了。”

“秦洛,勿怪四哥放縱,實則事出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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