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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孤島 孟岑筠手上的血如同斷線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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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孤島 孟岑筠手上的血如同斷線珠子。……

孟岑筠怔了一秒, 看向一旁亮著的臺燈,又望向她無神雙眼,一個可怕的猜想讓他整個人如墜冰窖。

他沒出聲, 試探性地伸出手指, 在她眼前招展, 她卻全然沒有反應。

還沒等他說些什麽,蘭嘉那頭眼淚已經流出來了:“我眼睛看不見了。”

“以後我再也看不見了。”

“不會的……”

他一手安撫住情緒激動的她, 自己卻茫然無措地喃喃:“不會的蘭嘉,你不會有事……”

蘭嘉兩只手在空中亂揮亂打了一會兒, 忽然垂下去了,嗚嗚哭了起來。

孟岑筠就順勢握住她的手, 整個人軟弱地伏在她身側。

寂靜的病房偶爾傳來一兩聲嗚咽,兩個人在燈下依偎著, 像是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小孩。

對於蘭嘉失明這件事,第二天很快傳了個遍。

反應最大的當屬老太太,一聽到消息就急病了,至今臥床不起。

喬子穆整個人又癲狂了,在那裏大鬧了一通,意識到於事無補後, 又重新振作起來, 動用喬家的關系四處奔走,為蘭嘉遍尋名醫。

醫院那邊是孟岑筠一直守著,公司事務又丟不開, 只好將工作暫時搬到病房來, 白天抽空處理,晚上蘭嘉入眠障礙,睡到半夜又常發噩夢, 只能整夜整夜地陪在她身邊。

她這麽一病,心氣全散了,過往的一切痛苦也全都排山倒海地來了,日夜折磨,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孟岑筠貼身照顧她一段時間,亦疊經波折,思慮重重,像棵與她命運共生的樹,也跟著她日漸消減下去。

蘭嘉在醫院待了月餘,身上跌墜的淤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唯獨這雙眼睛依舊沒有起色。看了許多醫生,都診斷是顱內出血壓迫視神經,引發的暫時性失明。開顱風險較大,暫時不列為首要選擇,所幸出血量不大,狀況也較為穩定,保守方案是等血腫自行吸收,失明的狀態也會漸漸恢覆過來。

當下唯有等待,但等這件事往往是最磋磨人的,完全是未知的恐懼。

孟岑筠仍還日夜緊繃著心弦,蘭嘉那頭已經徹底麻木了,她整個人就是呆呆的,每天只知躺在那裏,對什麽話都沒有反應,像是陷在爛泥沼裏,知道做什麽都是徒勞,幹脆也不掙紮了。

轉眼已經是夏末,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後。

喬子穆大清早來探過病後,又急匆匆走了,家裏安排的工作丟不開。明姨中午過來給蘭嘉餵了飯,坐了坐,便回去張羅晚上的餐食。她現在反正一顆心都在她身上,也不知從哪裏搜羅來一些偏方,問過醫生後,每天變著花樣給蘭嘉煨補湯,不知疲倦。

眼下人都走了,病房裏只剩下兄妹二人。

蘭嘉難得坐起來了,在窗邊,陽光暖烘烘地曬在她身上。

她的世界已經不分晝夜,時間混淆。孟岑筠怕她陷入一種虛無狀態,時常陪著她一起曬太陽,那點自然的溫度傳達到她身上,至少能讓她感到一點真實。

外頭樹影搖曳著,篩出金子般的光,他摸了摸她沒血色的臉,忽然問:“我帶你回家,回我們的家,好不好?”

蘭嘉沒動,也沒回答,只直直地望著前方。

她沒有喪失語言功能,不說話,他就當她是默認了。

當天,孟岑筠便抱著她離開了醫院。

他沒有帶她回安楓路易宅,而是把人帶到柏悅金頂,那個蘭嘉只來過一次的家。

其實為這事已經不知鬧過多少回了。

自從他悄無聲息地帶走蘭嘉後,老太太那邊很快查到他把人藏在這裏,派了秀姨幾次過來都無功而返,後來老太太好些了,又親自去公司找他面談,孟岑筠銅墻鐵壁堅決不肯放人,軟硬皆施也依舊不通,談到後面,兩個人已經接近撕破臉的狀態。

喬子穆見不到蘭嘉的這些天,整個人變成了火藥桶,不但三天兩頭來派恩鬧得不可開交,還日日蹲守在柏悅金頂樓下,卻始終近不了蘭嘉的身。兩人此前訂婚的約定已在喬家傳遍了,喬家手足關系極好,又是出了名的護短,見弟弟整日丟魂落魄的樣子,喬子穆大哥與二姐紛紛出面調停,但一涉及到蘭嘉的事,孟岑筠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留情面地冷臉送客。

短短時間內,他算是把身邊熟人都得罪了個遍,暗中環伺的小人也趁此大做文章。一時間,漓江上層社交圈流言四起,暗指易氏兄妹不倫事實,更有人大膽猜疑孟岑筠身世,亦是孟家兄弟鬩墻,骯臟不倫的產物。

孟岑筠對此無喜無悲,不聞不問。

眼見謠言愈演愈烈,有烈火熊熊之勢,為了企業形象考慮,最終還是老太太出面鎮壓,背後造勢之人才略有收斂。

但私下裏悠悠眾口堵不住,孟岑筠在董事會裏,也少不了承受一些異樣的眼光。

忙了一天趕回家裏,蘭嘉還是老樣子,整天木僵在那裏,一動不動的。

她就像株植物,被孟岑筠連根拔起,再移栽到他精心準備的花盆中,放在家裏每天看著,看著她日漸枯萎。

她眼睛看不見,不能出門散心,不能肆意行走,也沒有任何娛樂。

傭人想打開電視,亦或放些音樂給她聽,但都被她拒絕,理由是吵得她不舒服。

其實她就算不做什麽,身體也已經很不舒服了。

蘭嘉的睡眠障礙越來越嚴重,好不容易入睡,後面又會驚醒好幾次。

孟岑筠就住在她隔壁,每當半夜聽見她哭叫,便會立刻醒來奔向她臥室,抱著她,哄著她,像小時候一樣陪她脫離噩夢。

一連半月,夜夜如此,他也再沒睡過一個整覺。

到後來,蘭嘉只能靠吃藥入眠,吃了一段時間後,對藥物反應又不好,整個人開始出現嚴重的不良後遺癥,無奈,醫生只能建議暫時停藥。

但蘭嘉已經對藥物產生依賴性,發現在睡前時,傭人漸漸地不給她藥吃了,整個人開始變得暴躁易怒。

她現在就像個毫無智慧的孩童,全然不管藥物會給她帶來怎樣的副作用,她只知道自己睡不著,知道自己不舒服,知道他們把藥藏起來了,知道所有人都在欺負她……

蘭嘉倒是肯下床了,也肯說話了,但無非就是那幾句,摸索著將房間裏的抽屜翻得一團糟,喃喃自語要找藥吃。

但她哪裏找得到?那些藥品早就被處理幹凈了。

見她坐在一地狼藉中哭泣,傭人周媽也心疼了想去扶,卻被她突然發狠一推,跌坐在地上閃了腰。

蘭嘉聽見周媽在一旁呻吟著,止了哭,下意識去看自己的雙手,眼前卻一片黑。

不知怎的,她抱膝蜷成一團,又止不住地嚎啕起來了。

從這件事過後,孟岑筠決定搬到主臥,與蘭嘉同吃同睡。

她睡不著,他就整夜整夜地哄著她,她情緒不好同他鬧,他就任打任罵地受著她。

通常鬧到後半夜她就沒力氣了,偃旗息鼓地縮在他懷裏。他抱著她,暖的,熱的,柔軟的,就像小心翼翼抱著一顆跳動的心臟,他生命的全部。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吻她,挨蹭她,將臉頰貼在她發頂上。

不管需要多久,哪怕往後餘生都要這樣度過,他也會陪著她,等她徹底好起來的那一天。

又過了一星期,蘭嘉也漸漸開始嘗試正常生活,下地,摸索著走出臥室,熟悉房子裏的其他區域。

考慮到她眼睛不便,整套房子都添裝了防護措施,防她滑倒和磕碰。

周媽一直陪著她,一條條的路陪她走了無數次,到後來,蘭嘉已經能獨自下樓梯,一點點探著腳步走到客廳。

她喜歡待在那兒,大片落地窗采光好,又離門口近,可以聽到電梯的聲音。

周媽很欣慰,因為蘭嘉肯主動曬太陽了,人就像植物生長一樣,都缺不了陽光。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麽了,也就證明她快好起來了。

蘭嘉在客廳坐了一下午,向周媽問了幾次時間,估摸著差不多了,便讓周媽削個水果給她吃。

難得聽她主動說要吃些什麽,周媽更高興了,笑吟吟地洗了個紅蘋果過來,坐在她身邊削。

一邊削,一邊絮絮叨叨地對蘭嘉說,今晚做了些什麽菜雲雲。

蘭嘉只是沈默地聽著,一言不發。

也像是在等著什麽。

蘋果才削到一半,便聽見電梯清脆的叮聲。

蘭嘉對周媽說:“你快去看看,廚房燉的湯是不是撲出來了。”

周媽詫異道:“這麽遠,大小姐倒是耳朵靈。”說罷,也就把蘋果往茶幾上一擱,匆匆起身去查看了。

孟岑筠回來了,手裏拿著個牛皮文件袋,面有疲色。

將外套脫下來放好,一走到客廳,便看見蘭嘉乖乖地坐在沙發上。

她穿著一身純白長睡裙,整個人籠在夕陽柔光下,像恬靜的天使,正等著他回家。

他在公司就收到消息了,周媽說今天蘭嘉胃口很好,中午比平日裏多吃了小半碗飯,他知道後,也高興了好一陣子。

肯吃東西了,想來也是快好了。

真好。

他光是看著她,整個人都軟化了,伸手撫上她臉頰,柔聲問:“今天感覺有沒有好一點?”

她感受到他靠近了,立刻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叫了聲:“哥。”

也就是這麽一聲,使他心房塌陷半邊。

這麽長時間以來,她第一次叫他哥。

他還以為她還在生他的氣。

孟岑筠眼裏泛起水光,悶悶地應了聲,等她下文。

然而下一秒,她令他瞬間從天堂跌落地獄。

蘭嘉緊攥著他的手,仰臉,急切地說:“把藥給我!”

他像是頃刻凍結成冰了,半晌才滯澀回答:“沒有藥了。”

“你騙人!你肯定藏起來了!給我!拿給我!”

“聽話蘭嘉,醫生說你不能再吃藥。”

孟岑筠只佇立在那兒,痛苦地閉上眼:“蘭嘉,我不會給你藥。”

“哥……”

孟岑筠不說話了,任由她撒潑犯渾,在地上滾來滾去。

過了一會兒,蘭嘉忽然坐起身來,用一把水果刀抵住脖頸,失控地尖叫:“你到底給不給我?”

“蘭嘉!”孟岑筠被嚇到瞳孔收縮,眼疾手快地要去奪,卻被她更先一步抵住大動脈。

“把藥給我!把藥給我!”她崩潰地大叫起來。

“好,好,我答應你,先把刀放下。”

不遠處的周媽早聞聲出來了,孟岑筠使了個眼神,讓她趕緊致電醫生過來。

蘭嘉已經全無理智,像是急於擺脫蟻噬那樣焦灼地大喊大叫:“快點!快點拿給我!”

混亂的搶奪與掙紮中,水果刀哐當一聲落到地上,孟岑筠手上的血也如斷線珠一般,急促地染紅了地毯。

蘭嘉不知道,她還在那裏亂踢亂叫著。

醫生來了,看護也來了,連同周姨一起將蘭嘉制服,將她衣袖推至胳膊,註射了一管藥物進去。

她呼哧呼哧地喘了一會兒氣,很快便安靜下來了。

眾人見她穩定了,小心翼翼地將她送回樓上臥室休息。

孟岑筠也一路跟著,立在開敞的門口,看見蘭嘉被他們擺弄著,就像個毫無自主權的病人。

他以為她就要好起來了,事實上卻變得更糟了。

強留她在身邊是不是錯了?把她困在這座只有他的孤島裏,是不是錯了?

他背過身,卻驟然紅了眼眶。

孟岑筠搖晃著身軀,一階一階地走下樓梯,手上的血也滴了一路。

走到最後幾步時,突然腳下一滑,無力地跌坐在地。

他這一跌,仿佛再也起不來了。

還是周媽惦記他手傷,追出來問他要不要給醫生看看,但見他獨自坐在樓梯口,垂頭,肩膀微微顫抖著,終究還是沒在這時候多言。

地板上的血已經積了一灘,偶爾混雜著幾滴透明液體。

客廳茶幾正放著一份鑒定文件,上面殘忍地證實了他與某個人的父子關系。

孟岑筠活了三十年,過慣了運籌帷幄的生活。

此時此刻,他竟第一次不知道往後應該怎麽活。

作者有話說:會好的……會好起來的[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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