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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易蘭嘉 像咀嚼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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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易蘭嘉 像咀嚼一朵花。

蘭嘉從未有過生育經驗, 對那點知識的了解也僅限於書本科普和影視作品。

真到現實中,那是人命關天的事,她又是第一個發現者, 自有一層無形的責任在, 縱使此刻表現得再鎮定, 暗地裏還是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她知道自己把握不了這種事,於是匆忙找到徐心文手機, 點亮屏幕遞過來, “心文姐, 這太危險了,我得趕緊聯系你家裏人。”

宮縮一陣一陣地疼起來, 徐心文面白如紙,一只濕淋淋的手按下手機, “不用了,送我去醫院就好,我自己可以的。”

“這怎麽行?這種事怎麽能沒人在身邊?”蘭嘉急得快吼出來。

“讓一讓!都讓一讓!”樓下傳來救護車的笛聲,緊接著是宋青渠的高喊,不一會兒,便緊趕慢趕地帶著兩個擡擔架的醫護人員過來。

眼見著人要被擡走, 蘭嘉緊緊握住她的手。

“心文姐, 你快告訴我應該找誰?”

徐心文也抓著她的手,頭卻偏過去,緊閉著雙眼, “不用找了, 沒有家人。”

蘭嘉只覺得頭頂轟的一聲,楞在當場。

幾人協力,將孕婦安全地送上救護車, 眼見著要關門,蘭嘉雙腿不受控制地跟上去,手臂卻被人向後扯住。

“你要去?”焦急中,宋青渠問她。

蘭嘉心神緊繃,回頭交代:“替我向制片請個假,後面的工作你行不行?”

“我行,你去。”服裝組裏除了他,還有一個小助理。

兩人都點了個頭,全然信任。

宋青渠松了手,見蘭嘉坐上車,一路鳴笛著開走了。

一直守在附近的左泰見狀,打了個電話,也啟動車子跟上去。

就近原則,救護車很快將人送到附近醫院,待醫護來接時,徐心文已經有些神志不清,蘭嘉一路跟隨,快速向醫生說明基本情況,疾跑了一陣,眼看著人被送進急救室,這才被大門截停,氣喘籲籲地弓著腰,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在等候區坐下,不銹鋼椅冰涼,貼到腿部皮膚上,讓她有種莫名的戰栗。膝傷未愈,又跪又跑的,折騰下來火辣辣地疼,但蘭嘉已經顧不得此刻的疼痛。

空調太足,寒颼颼的陰涼直往毛孔裏鉆,死白的墻,死白的地板,死白的白熾燈,無窮無盡的白色裏,就連飛來一只蚊子,落下一根頭發絲也無處遁形。

蘭嘉嗅著潔凈幹燥的消毒水味,兩只手不安地絞動著。

她一直怕醫院,但很少有人知道。小時候在病床上躺了很久,能走動了,又被強制性地關了很久,終日繞著一條又一條相似的白色走廊,鬼打墻一般打著轉。

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車禍的事,也許是可憐她。但她又怎麽會不知道,在她踩踏的地板之下,一層一層地往下數,到太平間,那裏正躺著父母慘不忍睹的屍體。

他們和她一樣,都被困在這裏,一直未能下葬。窗外昏黃的雨下個不停,仿佛世界末日了,易氏也要完蛋了,所有人都忙著補救損失。似乎在利益至上的家族掌舵者眼中,死去之人是否及時得到安息並不算頭等大事。

盡管那是她的親生骨肉。

急救室的大門開了,蘭嘉如同驚弓之鳥一般擡頭,起身快步過去。

“家屬?”戴口罩的醫生擡眼看她。

蘭嘉搖頭,又補充道:“是同事。”

“家屬聯系不上,難辦。”

她聽見醫生低聲說了這麽一句。

“嚴重嗎?她有沒有事?”蘭嘉急問。

“產婦狀態不好,胎盤早剝,有出血,拖到後面越危險,要盡快進行手術。”

她又聽醫生說了一大堆專業術語和嚴重後果,只覺得腦袋發暈,幾乎要站不穩了。

“這是手術知情同意書,你看看。”醫生遞來一個藍色板夾。

蘭嘉詫異,她並不是近親屬,輪不到她簽字。

“產婦在失去意識前,曾明確授權可由家屬之外人員代簽。”

她接過,翻看了下,有好多頁,不大懂,醫生鏡片反光,遞筆給她,有催促之意。

蘭嘉緊握著筆桿,又急又懼,雙重壓力之下,頭腦昏昏漲漲的。

一條人命在她面前,她做得了這個主?她承擔得了後續的風險?可裏面是命懸一線的徐心文,假使她再猶豫,她和孩子錯過最佳救治時間怎麽辦?她會愧疚一輩子。

蘭嘉緊盯著簽名欄,心臟狂跳,抖著手就要落筆,卻聽見身後傳來人聲:

“大小姐。”

她在無形中震悚了一下,僵硬地轉過頭,看見兩個西裝革履的精英一前一後過來。

為首那個面熟,相貌冷峻,是孟岑筠的另一個助理,盧嚴。身後人她也記得,是上次在警察局撈她出來的秦律師,秦柯。

“小嚴哥,秦律?”

秦律向她頷首示意,大步過來拿走她手中紙筆,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對醫生講:“我方與病人不存在法律上的權利義務關系,未聯系到家屬的緊急情況,應由醫療機構負責人批準,實施緊急醫療措施……”

盧嚴示意蘭嘉到另一邊談話。

“你們怎麽會來?”她詫異地問。畢竟他們來得這樣快。

“孟總授意,我們需要保障您的權益不受侵害。”

盧嚴人如其名,嚴肅著一張臉同她講:“大小姐,以後在外簽名務必慎重。”

“手術風險難以預測,一旦出現意外或失敗,您極有可能陷入後續的糾紛當中,有損您的聲譽。”

蘭嘉癱軟地坐回椅子上,弓著背,將臉埋在手心裏。

“我知道了。”

她聲音疲倦無力,心中五味雜陳。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實在傻,她甚至都不清楚人家的病史,過敏史,怎麽敢貿然替她簽這個字。可另一方面,徐心文知道只有她跟來,她既然授意,必定是對她全然信任,假使她知道她拒絕簽字,會不會覺得自己被徹底辜負?再陰暗一點想,剛才被打斷時,她竟然可恥地松了一口氣,有律師來替她開口拒絕,她終於可以順理成章地不承擔責任。

她就是這樣膽小如鼠的人。

頭腦不行,又沒才幹,遇事沖動一頭熱,連做個好人都不徹底。

假設她沒生在易家,沒錢沒人脈,沒有財產可繼承,沒有孟岑筠給她收拾爛攤子,沒有那麽多人替她保駕護航,她什麽都做不好,她什麽都不是……

那麽冷,冷到她渾身發顫,一股猛烈的憤怒與委屈如同強酸直沖上頭頂,酸得面目扭曲,酸得青筋暴起。蘭嘉弓著脊背,如同篩糠那般抖動著,突然猛地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大小姐!”

盧嚴和秦柯一齊轉過頭來,愕然出聲。

兩人都沒上前去攔,而是熟練地掏出電話打給左泰,他就守在醫院門口。

蘭嘉跑過長長的走廊,飛快地鉆進電梯,抖著手按鍵,等待,焦急的心臟狂跳,門開了,再不管不顧地橫沖直撞出去。

逃跑,逃跑,逃出這牢籠,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

蘭嘉頭腦眩暈,還未看清是什麽,只感覺手腕突然被緊緊箍住,力道大,疼得發脹。

她淚朦朦地擡起頭,對上一雙極深邃的眼,紋路明顯,極富歲月痕跡的一汪深潭,盛滿了被冒犯後的不悅。

蘭嘉有種恐懼的心悸,連忙致歉。

“孟總,您沒事吧?”一旁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憂懼地問,胸牌上標註著副院長職稱。

西裝筆挺的男人沒講話,只是盯著蘭嘉看,如同蛇信探舐,危險而嚴密地掃視她臉孔的每一寸細節。

她亦梗著脖頸望向他,來不及思考,只呆楞地記住他發絲濃黑,雙鬢卻花白,面容十分立體,骨架子緊緊繃住因為年歲而松軟的皮肉,因而顯不出實際年齡來。

她直覺他不是好惹的人,就算惹得起,今晚也不想再給家裏惹事,於是退卻一步,神態也軟化了。

“對不起。”

蘭嘉將手腕掙了掙,那人也便順勢松開了。

見他沒有要借題發揮的意思,她低著頭,趕緊夾著尾巴逃跑了。

男人仍然立在原地,偶然瞥見地上遺落的物件,一旁的副院看他眼色,立刻心領神會地撿起來遞到他手中。

是個白色鱷魚皮的小卡包,最下方貼了枚很迷你的章魚圖案貼紙,小女孩的東西。

他打開,裏面夾層中放了好幾張各大銀行的黑金信用卡,掃視後略過,指尖停留在其中那張身份卡片上。

抽出來,看到頭像照片,大約十幾歲的模樣,長發紮成馬尾。眼神青稚,臉上稍帶嬰兒肥,克制地抿唇笑著,頰邊有小梨渦。

姓名欄上寫著:易蘭嘉。

“易蘭嘉……”

他輕輕念著這個名字,舌尖輕抵,慢條斯理地咀嚼一朵花。

蘭嘉瘋狂地逃出醫院大門,竟然迎頭碰上宋青渠。

他見她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樣,焦急地沖上前來。

“發生什麽事了?”

蘭嘉喉嚨一梗,雙腿軟弱地跌倒進他懷裏。

作者有話說:其實妹妹的性格小缺陷也很多,但人格底色是善良的,後期也會慢慢成長,擁有一顆強大的心臟。[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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