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共生關系 “你看清楚了，我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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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共生關系 “你看清楚了，我是你哥哥。……
面對這一連串質問, 周助頂著壓力回答：“大小姐交代過了，以後都不許送，她不希望自己有特殊待遇。”
孟岑筠略一猜想, 就知道她因為這事受了氣。那麽挑食驕縱的人, 蝦蟹要剝了殼送到她嘴邊, 葡萄但凡有一粒籽都不愛吃，小時候, 更是要滿屋追著她餵飯吃。
他將那張照片看了又看, 心裏悶得難受。
易蘭嘉從小到大, 什麽時候吃過這樣的苦？
一頓飯，才吃了沒幾口, 頓覺食欲不振，很快讓人撤下去了。
劇組, 蘭嘉中午也沒吃飽，下午在片場饑腸轆轆，無奈隨時要盯著演員造型，走不開。
蘭嘉後面又給演員搭了十套以上造型，方便拍攝時及時調整和更換，其實這個工作也就前期準備比較繁瑣, 一旦開機, 就要進行漫長的等待，等待。
她與宋青渠站在角落有一搭沒一搭，小聲說話。
“怎麽沒見小張？”
“上午得罪了導演, 被心文姐發配去整理衣服了。”
“難怪她親自出馬。”蘭嘉看了眼站在顯示屏前的徐心文，一手扶著肚子，久站，雙腿已經有些浮腫。
“其實心文姐挺看重小張的，對嗎？”否則不會將女主服裝交給她，也不會這樣生氣。
宋青渠湊近她，壓低聲音說：“心文姐這狀態，估計再過段時間就不能在組裏待了，小張是她在學校的直系師妹，有意栽培，奈何人家不爭氣。”
蘭嘉聽著，眼珠一轉，若有所思。
“你先幫我看著點。”
她留下這句話，登登登跑出去。
沒過多久，蘭嘉便搬著一張露營椅進來，又登登登扛到徐心文身邊，笑得小心翼翼：“心文姐，您坐。”
徐心文正好站得腰酸，此舉無疑是瞌睡遞來枕頭。她沒推拒，但也只是神色淡淡地道了謝。
蘭嘉知道，初來乍到，她對她仍有偏見。她會向她證明，她真的不是玩玩而已。
她直起身，望向宋青渠方向，正好他也在看她，向她比了個大拇指。
兩人相視一笑。
又忙活了一下午，不過蘭嘉大部分時間都與宋青渠站在角落“看戲”。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主演，感嘆：“真像雙胞胎。”
“嗯，安辰和文琴是娛樂圈裏公認的長得像，這次有機會搭戲演兄妹，也算是世紀同框了。”這也是他們電影後期的宣傳點之一。
在這場戲中，陳藍陳小菁兄妹已經長到十六歲，趁酒鬼父親不在家，哥哥陳藍拿出自己攢錢買的小蛋糕，和妹妹一起過生日。
傍晚光線昏暗，狹窄的臥室中只點了支白蠟燭，兄妹倆圍坐著破舊小圓桌，也圍著一塊廉價甜膩的奶油蛋糕。
“哥，過生日又不是非要吃蛋糕，幹嘛浪費！我們要好好攢錢知不知道？”
話雖如此，可陳小菁的眼睛還是被燭光映得亮晶晶。
父親陳江雖為監護人，卻對兄妹二人極其克扣，除了零星單薄的飯錢，額外支出都要靠哥哥拾荒賣舊，補貼家用。
“放心吧，這是我賣廢品餘出來的，計劃裏的錢我一分沒動。”
陳江酗酒賭博，動輒對二人打罵不休，兄妹暗下決心，熬到成年後，一起逃離這個魔窟。
可是需要錢，很多很多，足夠支撐他們在外面的生活。
“小菁，快吃吧。”陳藍將勺子遞給妹妹，笑瞇瞇地看著她。
“哥，十六歲生日快樂！”陳小菁開心得笑眼彎彎，用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舀了一勺蛋糕，率先餵給哥哥。
是的，四根手指，他們是一對先天殘疾的雙胞胎。
而陳江，並不是他們的生物學父親，他們還在繈褓裏就被拐賣，多方輾轉到了陳江手中。
他光棍，無後，怕老來伶仃，想要一個兒子替他送終。一對雙胞胎，他養不起，想扔掉一個，可惜，兩個嬰兒連指。只好罵罵咧咧養大了些時日，手起刀落，將健全手指給了哥哥。這時候再想遺棄，政策嚴了，怕判刑，聽身邊人勸告，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養，養在身邊洗衣做飯，端茶遞水，等老來也有福可享。
經過多方打聽，托關系給小孩上戶口，因情況特殊，只有一個名額。
當然給了哥哥。
而妹妹，就以一個黑戶的身份，沒有學上，不準外出，終日幽居在這小小的洞窟裏，生活了十六年之久。
蘭嘉想到劇本裏的這段背景介紹，忽然覺得眼酸。
其實陳小菁有很多次機會可以逃跑的，甚至去舉報陳江的惡行，可是她不想和哥哥分開，更不想毀掉陳藍的人生。雖然這裏壓抑，幽暗又病態，但好歹還維持著一個家的外殼。
雙胞胎，共生關系。從出生時的連指便可以預示，他們這輩子是分不開的。
從始至終，他們也只是想要一個家而已。
“怎麽了？”宋青渠見她揉眼睛。
蘭嘉掩飾著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令人羨慕。”
她深吸一口氣，微笑：“他們演得真好，真情流露，明明之前素昧平生的兩個人也能有如此默契。”
“羨慕嗎？”宋青渠笑問：“你也有兄弟姐妹？”
“嗯，我哥哥。”蘭嘉聲調低下去一些。她從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他們是沒有血緣的。
“他對你不好麽？”
蘭嘉思考了一陣，苦笑，“他只是永遠對我不滿意。”
“好像在他眼裏，我永遠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你能想象嗎？就像你外出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見到家裏滿地狼藉，都是頑皮小孩的傑作。你已經太累了，連脾氣也發不動了，只好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失望的眼神質問：‘我對你沒有別的期待，但你連聽話這樣最簡單的要求都做不到嗎？’”
“可是你不知道，那小孩也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為你減輕負擔，可是他努力過了，卻還是笨手笨腳，弄巧成拙。”
宋青渠默然一會兒，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感觸，“或許正如你所說，你哥哥，只是太累了，但不代表他不在意你。”
蘭嘉抿唇，笑笑，眼底卻是黯然的：“但願如此。”
晚上飯菜普通，更沒油水，可工作一天下來消耗太大，蘭嘉面目扭曲，卻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這一餐。
要拍夜戲，估計要淩晨才能收工。
蘭嘉一早就累了，導演讓中場休息的時候，她正想和宋青渠溜到小賣部去買零食，只聽見樓下一陣騷動，上來的工作人員說，有粉絲來探班，大手筆，送來好多吃喝玩樂的東西。
她眼睛發亮，正要速速去領，連手機鈴響都無暇顧及。
跑到樓下，見許多工作人員都吃上鮮香麻辣的夜宵了，頓時勾引出饞蟲。
鈴聲響不停，蘭嘉招呼宋青渠先去領，摸出手機接通：“餵？”
“蘭嘉，看後面。”
她轉過身，一眼見到人群中高挑出眾的喬子穆。
在陌生地界待了一整天，沒有什麽比現在看到熟人更好了。
蘭嘉像只小鳥一樣飛過去，“你怎麽過來了？”
“給你送夜宵。”喬子穆笑得溺愛，將手裏的保溫筒遞給她，“家裏剛做的蟹粉刀魚餛燉，沒加蔥。”
“那這些……”蘭嘉環視一周，“都是你的手筆？”
“是，但我是以安辰粉絲名義來的，他是我大嫂公司旗下藝人。”喬子穆引她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放心吧，我知道你不想太張揚。”
蘭嘉嘿嘿一笑，總算來了個省心人。
“欸，不用。”
石凳上有層薄灰，喬子穆展開手帕，正要為蘭嘉墊上，卻被她制止。
“你瞧我這一身，已經夠臟了，用不著。”
喬子穆只好停了手，挨著她坐下，看她時神色都覆雜了幾分。
“快吃吧。”他取出餐具盒裏的湯匙遞給她。
一揭開蓋子，香氣四溢，蘭嘉嘆了聲，苦著臉吐槽：“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吃了些什麽，唉……”
“蘭嘉，我理解你自力更生的決心，但總不至於在吃食上苛待自己吧？”
“你身體不好，要是吃也吃不好……要不我以後每天給你送來？”
蘭嘉嘴裏塞著一顆餛燉，含糊不清地抵制：“不要了，你也有事忙，其實我在這裏挺好的，多吃幾次就習慣了，還有雞腿呢。”
喬子穆越聽越心疼，剛想辯解什麽，又被她用湯匙指著，威脅：“不許自作主張！”
“好好好。”他永遠聽易蘭嘉的話。
“那將你鞋子脫下來。”
“噢。”蘭嘉正吃得起勁，想也沒想就脫下，一只光裸的腳蜷起，踩在另一只鞋上。不拘小節，活像落難街頭。
喬子穆手拿著她的緞面平底鞋，用手帕細心地揩去上面的灰腳印。
“另一只。”
蘭嘉乖乖脫下。
過了半天，身邊人突然不動了。
“餵，好了沒有呀？”
她喝了一大口湯，轉過頭去，竟看見喬子穆眼睛紅了。
“你怎麽回事？”
“沒什麽。”他搖搖頭，嗓音都嘶啞了。
“快說！”蘭嘉沈聲，知道他一定有事。
喬子穆不語，半蹲著身子，將剛才擦幹凈的鞋子替蘭嘉穿上。
蘭嘉放下吃了一半的保溫筒，湊近，見他眼睫低垂的樣子，終究沒忍心，語調柔緩了些，“到底怎麽了？跟我說說。”
喬子穆握著她腳踝，哽咽：“我做不到看你在外吃苦還無動於衷。”
“你這又是何必，費心費力，自討苦吃，今天在公司，我老替你擔心。”
“那我問你，你工作辛苦嗎？”蘭嘉正色。
他其實很不想提起這些事令她煩憂，更不想向她抱怨細枝末節，但還是點點頭。
三年，他為自己定下三年時間，刻不容緩。
“那既然你可以，我為什麽不可以？”
“小喬，我喜歡這份工作，並不覺得這是自討苦吃。”
“更何況，我哥他瞧不起我。”蘭嘉咬咬牙，“那我就更要證明給他看，沒了他，我照樣可以自力更生，風生水起！”
“他怎麽能這樣想你？”喬子穆蹙眉。
孟岑筠看不起他也就算了。
“算了，不提他，總是吵，我也心累。”蘭嘉嘆了口氣，繼續吃餛燉。
他垂眸，神色晦暗，“蘭嘉，你有沒有想過搬出去住？”
“啊，什麽？”人在專心吃東西的時候，聽力不好。也許。
喬子穆還想說些什麽，忽聞上方“咳咳”的清嗓聲。
“他是誰？”他看向一旁身形魁梧的左泰。
蘭嘉撇嘴，“我哥給我請的保鏢。”將她當作囚犯看管。
喬子穆不讚同的神色。
“蘭嘉。”又有人聲。
她擡頭，見宋青渠正朝她走過來，她笑著對他揮揮手。
“他又是誰？”喬子穆站起身，這回語氣中多了警覺。
“同事，我今天認識的，他人很好。”
“心文姐叫我們去準備了。”他站定在不遠處，對她微笑。
“噢。”蘭嘉蓋上飯筒，擦了擦嘴，“我這就來。”
“欸，真有這麽忙？”喬子穆捉住她手腕，“連飯也不讓人吃完。”
她莫名聽出點酸味來，語重心長拍拍他肩膀：“該我表現的時候到了。”
“快回去吧，我要工作了。”蘭嘉擺擺手，趕他。
喬子穆立在原地，沒動，像是被遺棄。
蘭嘉無奈，他哪裏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過粘人。
“放假的時候，我來找你玩好不好？”
他悶悶地“嗯”了聲。
蘭嘉邁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要是實在過意不去，那在我工作期間，你都不許吃香喝辣！”
喬子穆聽見她警告，扯了扯嘴角。
等她走後，笑容卻徹底黯淡下來。
易蘭嘉，她身邊永遠有那麽多人，橫亙在他們中間，趕也趕不走。
到何時，她眼裏才能只有他一人？
這場戲拍到淩晨十二點多才收工，蘭嘉打了個呵欠，眼淚汪汪地問宋青渠：“你家住哪兒，我送你一程。”
宋青渠拿著小電驢頭盔，指了個方向，“我家就住附近。”
“那好吧。”蘭嘉趴在車窗上，又問：“青渠，你明天還會繼續教我嗎？”
他看了她一會兒，露出他的標志性微笑：“當然，我們已經是朋友。”
“那，明天見。”蘭嘉揮揮手，升上車窗。
宋青渠目送轎車揚長而去，戴上頭盔，卻將車子往剛才所指的反方向開去。
光線黯淡的車廂內，蘭嘉支著腦袋，看向窗外閃爍而過的風景。
也許是太累了，人正是脆弱的時候，蘭嘉心裏沒來由的難受。
第一天上班，明姨，喬子穆都來看她，靜薇也發來信息鼓勵她，唯獨他，對她不理不睬。
他永遠這樣，似乎只要她在他視線範圍內活動，他就可以不聞不問。
也是，他只需要盡到做兄長的責任與義務，保證她的安全，其餘的，他絲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那她做這一切都算什麽？一個人的獨角戲嗎？蘭嘉越想越氣悶。
“你，是不是將我今天的行蹤全都匯報給他了？”有氣沒處撒，蘭嘉憋悶著質問前排的左泰。
左泰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不知道哪裏又惹到這位祖宗，只好斟酌著回答：“抱歉，大小姐，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初來上崗，他不知道這對兄妹之間出了什麽事，但還是想為雇主說幾句話。
“其實，先生他也只是太在意您，請您體諒。”
一天之內，周助問了他好幾次現場狀況，他知道是雇主的意思。接下這份工作之前，孟先生單獨約談他，向他交代諸多事項，包括但不限於這位大小姐的習慣、喜惡、食物過敏原等等。
能夠將一個人細枝末節的好惡都了如指掌，可見有多費神與下功夫。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在意至極，他實在想不明白，到底有何事，能讓這對兄妹齟齬至此？
蘭嘉聽了，側過身，非常疲倦地靠著椅背。
左泰見她似乎不願意提及此事，便也噤了聲。
車子一路向前開，開進濃稠的黑暗裏。
到家時已經很晚，易宅仍然燈火通明。
“大小姐？”
左泰打開車門，輕聲叫她。
蘭嘉沒應，歪著腦袋，已經迷迷糊糊睡著。
不能弄醒她，又不能動她，正愁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身後傳來低沈嗓音：“我來吧。”
左泰回頭，見到一身黑色睡袍的孟岑筠，他恭敬地點了個頭，退到一邊。
孟岑筠俯身，將蘭嘉小心翼翼抱出來，她渾身軟綿綿，本能地貼著他胸膛。
熟悉的，好聞的味道。
她只是瞇著，睡得不深，剛才一直在想，她與孟岑筠吵了這些時，到底為什麽？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一階一階地走上樓梯，蘭嘉醒了，在他懷裏眼睛半瞇。她看著他下顎一角，忽然想明白，或許她只是想讓孟岑筠在意她而已。
蘭嘉從小就是一個高需求小孩，她需要身邊人源源不斷地給予她情緒價值。
她不要默默關註，她要他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在意她，她要他反反覆覆地提醒她，她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就像劇本裏的雙胞胎，twins。
獨一無二，無可代替。
他們是分不開的。
到臥室，沒開燈，孟岑筠剛想放她下來，下一秒，脖頸環上兩只柔軟胳膊。
“醒了？”夜深，他嗓音有種倦怠的啞。
蘭嘉不語，緊緊摟住他。
他也就這樣抱著她，靜默片刻，問：“今天開心嗎？”
遲來的一句關心。
蘭嘉雙眼不爭氣地潮潤了，哽咽道：“不開心。”
他沒問緣由，卻也不想放手，黑暗中傳來小聲抽噎。
他感到一陣鈍痛。
過了一會兒，蘭嘉開口：“哥，你給我洗頭，好不好？”
她是那樣小心的，謹慎的，乞求般的詢問。
孟岑筠應下了。
他坐在蘭嘉臥室沙發上，聽著浴室傳來瀝瀝水聲。
生平初次，等一個人洗完澡，奇怪的感覺。
蘭嘉外出的一整天，他一直深深後悔，不該對她說那樣的重話。
可是他沒有辦法，她做事那樣魯莽，不嚴加管束，他又怎麽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面？
記得蘭嘉在美國時，駕駛時常出事。她對時差從來不管不顧，只要闖了禍，便要立刻打電話給他。國內的淩晨，每次才睡下又被鈴聲驚醒，蘭嘉焦急忙慌的聲音在聽筒裏無限放大。
“哥，車子違停被拖走了。”
“哥，我又不小心把人家車尾燈撞壞了。”
“哥，我該怎麽辦啊？對面看起來好生氣。”
“哥，哥，哥……”
從那以後，他手機再也不敢在晚上關靜音。
一閉上眼睛，都是蘭嘉陷身交通事故中，站在昏昏烈日下，遭受別人指責謾罵的樣子。
他不敢想象蘭嘉手足無措，孤立無援的場景。涉及到任何與易蘭嘉有關的事，他的心臟都像是被人捏緊了。
孟岑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也沒辦法向任何人描述這種感覺。
但有時候也會自嘲地想，大概類似父母之心？
十年，蘭嘉幾乎是他養大的孩子。
相依為命，休戚與共，同時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水聲不知何時停了。
蘭嘉只圍了浴巾，雙肩裸露，一手扶著門框，喚他：“哥。”
他起身，視線落到她身上，又如同被燙到般移開。
她卻一直看著他，定定的，緊緊的。
就連洗頭時也同樣，目光膠著地盯著他。
她不對勁。
孟岑筠擰幹她長發，只見蘭嘉忽然坐起身來。
近在咫尺的距離，視線交匯，呼吸交融。
她眼睫如蝶翅般顫動了一下，問：“哥，我們永遠永遠永遠，不會分開的，對嗎？”
沒等他回答。
她忽然又湊上來，在他唇邊印下一吻。
孟岑筠瞳孔收縮。
為什麽不說話呢？為什麽不回答她？
蘭嘉紅著眼，盯著他鮮潤的嘴唇看。
她緩緩貼近，又要湊上去，卻忽然被一只大手握住側邊脖頸。
孟岑筠蹙眉，神色嚴厲地制止：“蘭嘉，你看清楚了，我是你哥哥。”
意圖落空，她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更想哭了。
但還是忍耐著，淚光閃爍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提前預告一下，下章哥妹又要吵架了，不過吵完這次就會甜上一陣子了，請大家千萬補藥棄文啊[可憐][可憐]
其實有時候並不是故意虐，只是情緒到位了，這個事情也就自然發生了。
目前哥妹雙方都非常矛盾。妹無法接受哥從青春期開始的疏離，想要靠近卻總是被推開，但哥對她的管控和掌控欲卻是如影隨行的。她既無法從哥身上汲取情緒價值，也不被允許從別人身上得到情緒價值，所以感到痛苦，可盡管痛苦，潛意識裏的依賴還是讓她離不開哥，所以導致了一邊渴望自由，一邊又無法放下哥的矛盾心理。
而哥作為一個年上，比妹更早意識到男女之間的界限，也深刻踐行了這一點。但另一方面，主動疏離妹這件事本身就讓他感到痛苦，所以他潛意識還把妹當做小孩子（類似自我催眠），要管控，要放在眼皮子底下，一旦察覺到妹要跑了，他就要發瘋，要跳腳了。
說到底，哥的問題更大一些，在他還沒明白這種關系是病態的之前，兩個人就會一直產生矛盾摩擦。
不過吵架也是表達雙方訴求的好時機，下次吵完後，哥想通了會主動找妹說開的，畢竟深愛，再高傲的人也會低頭[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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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一連串質問, 周助頂著壓力回答：“大小姐交代過了，以後都不許送，她不希望自己有特殊待遇。”
孟岑筠略一猜想, 就知道她因為這事受了氣。那麽挑食驕縱的人, 蝦蟹要剝了殼送到她嘴邊, 葡萄但凡有一粒籽都不愛吃，小時候, 更是要滿屋追著她餵飯吃。
他將那張照片看了又看, 心裏悶得難受。
易蘭嘉從小到大, 什麽時候吃過這樣的苦？
一頓飯，才吃了沒幾口, 頓覺食欲不振，很快讓人撤下去了。
劇組, 蘭嘉中午也沒吃飽，下午在片場饑腸轆轆，無奈隨時要盯著演員造型，走不開。
蘭嘉後面又給演員搭了十套以上造型，方便拍攝時及時調整和更換，其實這個工作也就前期準備比較繁瑣, 一旦開機, 就要進行漫長的等待，等待。
她與宋青渠站在角落有一搭沒一搭，小聲說話。
“怎麽沒見小張？”
“上午得罪了導演, 被心文姐發配去整理衣服了。”
“難怪她親自出馬。”蘭嘉看了眼站在顯示屏前的徐心文，一手扶著肚子，久站，雙腿已經有些浮腫。
“其實心文姐挺看重小張的，對嗎？”否則不會將女主服裝交給她，也不會這樣生氣。
宋青渠湊近她，壓低聲音說：“心文姐這狀態，估計再過段時間就不能在組裏待了，小張是她在學校的直系師妹，有意栽培，奈何人家不爭氣。”
蘭嘉聽著，眼珠一轉，若有所思。
“你先幫我看著點。”
她留下這句話，登登登跑出去。
沒過多久，蘭嘉便搬著一張露營椅進來，又登登登扛到徐心文身邊，笑得小心翼翼：“心文姐，您坐。”
徐心文正好站得腰酸，此舉無疑是瞌睡遞來枕頭。她沒推拒，但也只是神色淡淡地道了謝。
蘭嘉知道，初來乍到，她對她仍有偏見。她會向她證明，她真的不是玩玩而已。
她直起身，望向宋青渠方向，正好他也在看她，向她比了個大拇指。
兩人相視一笑。
又忙活了一下午，不過蘭嘉大部分時間都與宋青渠站在角落“看戲”。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主演，感嘆：“真像雙胞胎。”
“嗯，安辰和文琴是娛樂圈裏公認的長得像，這次有機會搭戲演兄妹，也算是世紀同框了。”這也是他們電影後期的宣傳點之一。
在這場戲中，陳藍陳小菁兄妹已經長到十六歲，趁酒鬼父親不在家，哥哥陳藍拿出自己攢錢買的小蛋糕，和妹妹一起過生日。
傍晚光線昏暗，狹窄的臥室中只點了支白蠟燭，兄妹倆圍坐著破舊小圓桌，也圍著一塊廉價甜膩的奶油蛋糕。
“哥，過生日又不是非要吃蛋糕，幹嘛浪費！我們要好好攢錢知不知道？”
話雖如此，可陳小菁的眼睛還是被燭光映得亮晶晶。
父親陳江雖為監護人，卻對兄妹二人極其克扣，除了零星單薄的飯錢，額外支出都要靠哥哥拾荒賣舊，補貼家用。
“放心吧，這是我賣廢品餘出來的，計劃裏的錢我一分沒動。”
陳江酗酒賭博，動輒對二人打罵不休，兄妹暗下決心，熬到成年後，一起逃離這個魔窟。
可是需要錢，很多很多，足夠支撐他們在外面的生活。
“小菁，快吃吧。”陳藍將勺子遞給妹妹，笑瞇瞇地看著她。
“哥，十六歲生日快樂！”陳小菁開心得笑眼彎彎，用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舀了一勺蛋糕，率先餵給哥哥。
是的，四根手指，他們是一對先天殘疾的雙胞胎。
而陳江，並不是他們的生物學父親，他們還在繈褓裏就被拐賣，多方輾轉到了陳江手中。
他光棍，無後，怕老來伶仃，想要一個兒子替他送終。一對雙胞胎，他養不起，想扔掉一個，可惜，兩個嬰兒連指。只好罵罵咧咧養大了些時日，手起刀落，將健全手指給了哥哥。這時候再想遺棄，政策嚴了，怕判刑，聽身邊人勸告，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養，養在身邊洗衣做飯，端茶遞水，等老來也有福可享。
經過多方打聽，托關系給小孩上戶口，因情況特殊，只有一個名額。
當然給了哥哥。
而妹妹，就以一個黑戶的身份，沒有學上，不準外出，終日幽居在這小小的洞窟裏，生活了十六年之久。
蘭嘉想到劇本裏的這段背景介紹，忽然覺得眼酸。
其實陳小菁有很多次機會可以逃跑的，甚至去舉報陳江的惡行，可是她不想和哥哥分開，更不想毀掉陳藍的人生。雖然這裏壓抑，幽暗又病態，但好歹還維持著一個家的外殼。
雙胞胎，共生關系。從出生時的連指便可以預示，他們這輩子是分不開的。
從始至終，他們也只是想要一個家而已。
“怎麽了？”宋青渠見她揉眼睛。
蘭嘉掩飾著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令人羨慕。”
她深吸一口氣，微笑：“他們演得真好，真情流露，明明之前素昧平生的兩個人也能有如此默契。”
“羨慕嗎？”宋青渠笑問：“你也有兄弟姐妹？”
“嗯，我哥哥。”蘭嘉聲調低下去一些。她從不在外人面前提起，他們是沒有血緣的。
“他對你不好麽？”
蘭嘉思考了一陣，苦笑，“他只是永遠對我不滿意。”
“好像在他眼裏，我永遠只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你能想象嗎？就像你外出工作，累了一天，回到家，見到家裏滿地狼藉，都是頑皮小孩的傑作。你已經太累了，連脾氣也發不動了，只好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失望的眼神質問：‘我對你沒有別的期待，但你連聽話這樣最簡單的要求都做不到嗎？’”
“可是你不知道，那小孩也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為你減輕負擔，可是他努力過了，卻還是笨手笨腳，弄巧成拙。”
宋青渠默然一會兒，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感觸，“或許正如你所說，你哥哥，只是太累了，但不代表他不在意你。”
蘭嘉抿唇，笑笑，眼底卻是黯然的：“但願如此。”
晚上飯菜普通，更沒油水，可工作一天下來消耗太大，蘭嘉面目扭曲，卻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這一餐。
要拍夜戲，估計要淩晨才能收工。
蘭嘉一早就累了，導演讓中場休息的時候，她正想和宋青渠溜到小賣部去買零食，只聽見樓下一陣騷動，上來的工作人員說，有粉絲來探班，大手筆，送來好多吃喝玩樂的東西。
她眼睛發亮，正要速速去領，連手機鈴響都無暇顧及。
跑到樓下，見許多工作人員都吃上鮮香麻辣的夜宵了，頓時勾引出饞蟲。
鈴聲響不停，蘭嘉招呼宋青渠先去領，摸出手機接通：“餵？”
“蘭嘉，看後面。”
她轉過身，一眼見到人群中高挑出眾的喬子穆。
在陌生地界待了一整天，沒有什麽比現在看到熟人更好了。
蘭嘉像只小鳥一樣飛過去，“你怎麽過來了？”
“給你送夜宵。”喬子穆笑得溺愛，將手裏的保溫筒遞給她，“家裏剛做的蟹粉刀魚餛燉，沒加蔥。”
“那這些……”蘭嘉環視一周，“都是你的手筆？”
“是，但我是以安辰粉絲名義來的，他是我大嫂公司旗下藝人。”喬子穆引她到一旁的石凳坐下，“放心吧，我知道你不想太張揚。”
蘭嘉嘿嘿一笑，總算來了個省心人。
“欸，不用。”
石凳上有層薄灰，喬子穆展開手帕，正要為蘭嘉墊上，卻被她制止。
“你瞧我這一身，已經夠臟了，用不著。”
喬子穆只好停了手，挨著她坐下，看她時神色都覆雜了幾分。
“快吃吧。”他取出餐具盒裏的湯匙遞給她。
一揭開蓋子，香氣四溢，蘭嘉嘆了聲，苦著臉吐槽：“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吃了些什麽，唉……”
“蘭嘉，我理解你自力更生的決心，但總不至於在吃食上苛待自己吧？”
“你身體不好，要是吃也吃不好……要不我以後每天給你送來？”
蘭嘉嘴裏塞著一顆餛燉，含糊不清地抵制：“不要了，你也有事忙，其實我在這裏挺好的，多吃幾次就習慣了，還有雞腿呢。”
喬子穆越聽越心疼，剛想辯解什麽，又被她用湯匙指著，威脅：“不許自作主張！”
“好好好。”他永遠聽易蘭嘉的話。
“那將你鞋子脫下來。”
“噢。”蘭嘉正吃得起勁，想也沒想就脫下，一只光裸的腳蜷起，踩在另一只鞋上。不拘小節，活像落難街頭。
喬子穆手拿著她的緞面平底鞋，用手帕細心地揩去上面的灰腳印。
“另一只。”
蘭嘉乖乖脫下。
過了半天，身邊人突然不動了。
“餵，好了沒有呀？”
她喝了一大口湯，轉過頭去，竟看見喬子穆眼睛紅了。
“你怎麽回事？”
“沒什麽。”他搖搖頭，嗓音都嘶啞了。
“快說！”蘭嘉沈聲，知道他一定有事。
喬子穆不語，半蹲著身子，將剛才擦幹凈的鞋子替蘭嘉穿上。
蘭嘉放下吃了一半的保溫筒，湊近，見他眼睫低垂的樣子，終究沒忍心，語調柔緩了些，“到底怎麽了？跟我說說。”
喬子穆握著她腳踝，哽咽：“我做不到看你在外吃苦還無動於衷。”
“你這又是何必，費心費力，自討苦吃，今天在公司，我老替你擔心。”
“那我問你，你工作辛苦嗎？”蘭嘉正色。
他其實很不想提起這些事令她煩憂，更不想向她抱怨細枝末節，但還是點點頭。
三年，他為自己定下三年時間，刻不容緩。
“那既然你可以，我為什麽不可以？”
“小喬，我喜歡這份工作，並不覺得這是自討苦吃。”
“更何況，我哥他瞧不起我。”蘭嘉咬咬牙，“那我就更要證明給他看，沒了他，我照樣可以自力更生，風生水起！”
“他怎麽能這樣想你？”喬子穆蹙眉。
孟岑筠看不起他也就算了。
“算了，不提他，總是吵，我也心累。”蘭嘉嘆了口氣，繼續吃餛燉。
他垂眸，神色晦暗，“蘭嘉，你有沒有想過搬出去住？”
“啊，什麽？”人在專心吃東西的時候，聽力不好。也許。
喬子穆還想說些什麽，忽聞上方“咳咳”的清嗓聲。
“他是誰？”他看向一旁身形魁梧的左泰。
蘭嘉撇嘴，“我哥給我請的保鏢。”將她當作囚犯看管。
喬子穆不讚同的神色。
“蘭嘉。”又有人聲。
她擡頭，見宋青渠正朝她走過來，她笑著對他揮揮手。
“他又是誰？”喬子穆站起身，這回語氣中多了警覺。
“同事，我今天認識的，他人很好。”
“心文姐叫我們去準備了。”他站定在不遠處，對她微笑。
“噢。”蘭嘉蓋上飯筒，擦了擦嘴，“我這就來。”
“欸，真有這麽忙？”喬子穆捉住她手腕，“連飯也不讓人吃完。”
她莫名聽出點酸味來，語重心長拍拍他肩膀：“該我表現的時候到了。”
“快回去吧，我要工作了。”蘭嘉擺擺手，趕他。
喬子穆立在原地，沒動，像是被遺棄。
蘭嘉無奈，他哪裏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過粘人。
“放假的時候，我來找你玩好不好？”
他悶悶地“嗯”了聲。
蘭嘉邁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要是實在過意不去，那在我工作期間，你都不許吃香喝辣！”
喬子穆聽見她警告，扯了扯嘴角。
等她走後，笑容卻徹底黯淡下來。
易蘭嘉，她身邊永遠有那麽多人，橫亙在他們中間，趕也趕不走。
到何時，她眼裏才能只有他一人？
這場戲拍到淩晨十二點多才收工，蘭嘉打了個呵欠，眼淚汪汪地問宋青渠：“你家住哪兒，我送你一程。”
宋青渠拿著小電驢頭盔，指了個方向，“我家就住附近。”
“那好吧。”蘭嘉趴在車窗上，又問：“青渠，你明天還會繼續教我嗎？”
他看了她一會兒，露出他的標志性微笑：“當然，我們已經是朋友。”
“那，明天見。”蘭嘉揮揮手，升上車窗。
宋青渠目送轎車揚長而去，戴上頭盔，卻將車子往剛才所指的反方向開去。
光線黯淡的車廂內，蘭嘉支著腦袋，看向窗外閃爍而過的風景。
也許是太累了，人正是脆弱的時候，蘭嘉心裏沒來由的難受。
第一天上班，明姨，喬子穆都來看她，靜薇也發來信息鼓勵她，唯獨他，對她不理不睬。
他永遠這樣，似乎只要她在他視線範圍內活動，他就可以不聞不問。
也是，他只需要盡到做兄長的責任與義務，保證她的安全，其餘的，他絲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那她做這一切都算什麽？一個人的獨角戲嗎？蘭嘉越想越氣悶。
“你，是不是將我今天的行蹤全都匯報給他了？”有氣沒處撒，蘭嘉憋悶著質問前排的左泰。
左泰從後視鏡裏看她一眼，不知道哪裏又惹到這位祖宗，只好斟酌著回答：“抱歉，大小姐，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初來上崗，他不知道這對兄妹之間出了什麽事，但還是想為雇主說幾句話。
“其實，先生他也只是太在意您，請您體諒。”
一天之內，周助問了他好幾次現場狀況，他知道是雇主的意思。接下這份工作之前，孟先生單獨約談他，向他交代諸多事項，包括但不限於這位大小姐的習慣、喜惡、食物過敏原等等。
能夠將一個人細枝末節的好惡都了如指掌，可見有多費神與下功夫。明眼人都能看出的在意至極，他實在想不明白，到底有何事，能讓這對兄妹齟齬至此？
蘭嘉聽了，側過身，非常疲倦地靠著椅背。
左泰見她似乎不願意提及此事，便也噤了聲。
車子一路向前開，開進濃稠的黑暗裏。
到家時已經很晚，易宅仍然燈火通明。
“大小姐？”
左泰打開車門，輕聲叫她。
蘭嘉沒應，歪著腦袋，已經迷迷糊糊睡著。
不能弄醒她，又不能動她，正愁不知道怎麽辦的時候，身後傳來低沈嗓音：“我來吧。”
左泰回頭，見到一身黑色睡袍的孟岑筠，他恭敬地點了個頭，退到一邊。
孟岑筠俯身，將蘭嘉小心翼翼抱出來，她渾身軟綿綿，本能地貼著他胸膛。
熟悉的，好聞的味道。
她只是瞇著，睡得不深，剛才一直在想，她與孟岑筠吵了這些時，到底為什麽？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一階一階地走上樓梯，蘭嘉醒了，在他懷裏眼睛半瞇。她看著他下顎一角，忽然想明白，或許她只是想讓孟岑筠在意她而已。
蘭嘉從小就是一個高需求小孩，她需要身邊人源源不斷地給予她情緒價值。
她不要默默關註，她要他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在意她，她要他反反覆覆地提醒她，她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就像劇本裏的雙胞胎，twins。
獨一無二，無可代替。
他們是分不開的。
到臥室，沒開燈，孟岑筠剛想放她下來，下一秒，脖頸環上兩只柔軟胳膊。
“醒了？”夜深，他嗓音有種倦怠的啞。
蘭嘉不語，緊緊摟住他。
他也就這樣抱著她，靜默片刻，問：“今天開心嗎？”
遲來的一句關心。
蘭嘉雙眼不爭氣地潮潤了，哽咽道：“不開心。”
他沒問緣由，卻也不想放手，黑暗中傳來小聲抽噎。
他感到一陣鈍痛。
過了一會兒，蘭嘉開口：“哥，你給我洗頭，好不好？”
她是那樣小心的，謹慎的，乞求般的詢問。
孟岑筠應下了。
他坐在蘭嘉臥室沙發上，聽著浴室傳來瀝瀝水聲。
生平初次，等一個人洗完澡，奇怪的感覺。
蘭嘉外出的一整天，他一直深深後悔，不該對她說那樣的重話。
可是他沒有辦法，她做事那樣魯莽，不嚴加管束，他又怎麽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面？
記得蘭嘉在美國時，駕駛時常出事。她對時差從來不管不顧，只要闖了禍，便要立刻打電話給他。國內的淩晨，每次才睡下又被鈴聲驚醒，蘭嘉焦急忙慌的聲音在聽筒裏無限放大。
“哥，車子違停被拖走了。”
“哥，我又不小心把人家車尾燈撞壞了。”
“哥，我該怎麽辦啊？對面看起來好生氣。”
“哥，哥，哥……”
從那以後，他手機再也不敢在晚上關靜音。
一閉上眼睛，都是蘭嘉陷身交通事故中，站在昏昏烈日下，遭受別人指責謾罵的樣子。
他不敢想象蘭嘉手足無措，孤立無援的場景。涉及到任何與易蘭嘉有關的事，他的心臟都像是被人捏緊了。
孟岑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也沒辦法向任何人描述這種感覺。
但有時候也會自嘲地想，大概類似父母之心？
十年，蘭嘉幾乎是他養大的孩子。
相依為命，休戚與共，同時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水聲不知何時停了。
蘭嘉只圍了浴巾，雙肩裸露，一手扶著門框，喚他：“哥。”
他起身，視線落到她身上，又如同被燙到般移開。
她卻一直看著他，定定的，緊緊的。
就連洗頭時也同樣，目光膠著地盯著他。
她不對勁。
孟岑筠擰幹她長發，只見蘭嘉忽然坐起身來。
近在咫尺的距離，視線交匯，呼吸交融。
她眼睫如蝶翅般顫動了一下，問：“哥，我們永遠永遠永遠，不會分開的，對嗎？”
沒等他回答。
她忽然又湊上來，在他唇邊印下一吻。
孟岑筠瞳孔收縮。
為什麽不說話呢？為什麽不回答她？
蘭嘉紅著眼，盯著他鮮潤的嘴唇看。
她緩緩貼近，又要湊上去，卻忽然被一只大手握住側邊脖頸。
孟岑筠蹙眉，神色嚴厲地制止：“蘭嘉，你看清楚了，我是你哥哥。”
意圖落空，她像個要不到糖的孩子，更想哭了。
但還是忍耐著，淚光閃爍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作者有話說：提前預告一下，下章哥妹又要吵架了，不過吵完這次就會甜上一陣子了，請大家千萬補藥棄文啊[可憐][可憐]
其實有時候並不是故意虐，只是情緒到位了，這個事情也就自然發生了。
目前哥妹雙方都非常矛盾。妹無法接受哥從青春期開始的疏離，想要靠近卻總是被推開，但哥對她的管控和掌控欲卻是如影隨行的。她既無法從哥身上汲取情緒價值，也不被允許從別人身上得到情緒價值，所以感到痛苦，可盡管痛苦，潛意識裏的依賴還是讓她離不開哥，所以導致了一邊渴望自由，一邊又無法放下哥的矛盾心理。
而哥作為一個年上，比妹更早意識到男女之間的界限，也深刻踐行了這一點。但另一方面，主動疏離妹這件事本身就讓他感到痛苦，所以他潛意識還把妹當做小孩子（類似自我催眠），要管控，要放在眼皮子底下，一旦察覺到妹要跑了，他就要發瘋，要跳腳了。
說到底，哥的問題更大一些，在他還沒明白這種關系是病態的之前，兩個人就會一直產生矛盾摩擦。
不過吵架也是表達雙方訴求的好時機，下次吵完後，哥想通了會主動找妹說開的，畢竟深愛，再高傲的人也會低頭[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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