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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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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燈火

幾只畫眉踩著暖陽飛上柳梢。樹影隨著日光游弋, 漫過懶人沙發前的落地窗,兩人挪動腳步往門口走,一個拽著,另一個卻還沒睡醒, 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現在是下午四點鐘, 午飯已經被他睡成了晚飯, 幸好他倆偶爾會在夜間散步, 晚上回來再吃一頓也不遲。

今天輪到傑森做飯。

傑森就住在他家對面,兩人在家從不關門,走兩步就到了另一邊。進門就是一只超大個兒的紅頭罩玩偶,大馬金刀地坐在櫃子上,棉布槍口對準來訪的所有人。賽裏斯記得他問過傑森,傑森說你不覺得這很酷嗎,當時賽裏斯站在門口端詳了半天,說:很可愛。

傑森當場給了他一肘子。

現在他重新看這個玩偶,想了半天, 還是覺得挺可愛的,畢竟擺在本人家裏, 還神氣十足、活靈活現, 以及……憨態可掬。

大步走在前面的傑森說著“我就做個飯的功夫, 回來你就睡著了, 一直睡到現在……”,說到一半發覺後面的人沒跟上, 回頭看到賽裏斯在跟那只紅頭罩玩偶握手。

青年捏著紅頭罩玩偶的圓圓小手晃了晃,神情像是在笑。

傑森挑眉:“愛上了?送你。”

賽裏斯松開手,好笑地說:“不了,我男朋友很愛吃醋。”

他可以放個其他的——小只的、蓬松羽毛的, 總愛撒嬌會偷懶的那種。

傑森不明顯地嘖了一下,說行,有了男朋友就不要我了,那你這頓飯也別想吃了。

他頓了頓,又問:“你男朋友是哪個?”

賽裏斯說紅的那個。

傑森問紅的哪個?

賽裏斯說你兄弟。

傑森:“……”

傑森終於忍無可忍,擼起袖子就要給賽裏斯一拳——他紅色的兄弟也有好、幾、個!包括他自己!你男朋友到底是哪個?!

賽裏斯舉手投降,說是提姆,提姆;但他又問:“你就不懷疑是你嗎?”

傑森嗤笑。

他從櫃子裏掏出一只同款紅羅賓玩偶,拍進賽裏斯懷裏,才拍拍手,說:“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告訴你了,賽裏斯——我不追一個隨時會忘記我的人。”

他們認識是在四年前的秋天。

那個秋天很冷,冷到街上的人伸不出手來,冷風從極北三省南下,一夜間將加拿大邊境吹成提前到來的寒冬。叫做華的青年剛離開蒙特利爾,乘上午的火車前往紐約。

車站的人看他不像觀光的游客,更像個匆匆的旅人,問他為什麽不坐飛機,他說他坐不了飛機。

“我坐飛機一定會出事。”他簡短地說。

車站的人哈哈大笑,說好吧,年輕人總有這樣那樣的擔憂。

他沒回答,只點點頭,沒說他只是在實話實說——他確實坐不了飛機,如同被詛咒一般,每次飛行都會遭遇事故,小到故障無法起飛,大到飛機墜落數人死亡。

在第三次協助飛機迫降、全機生還只有他一人被丟進深山老林後,他就徹底放棄了這種交通方式。

有人不想讓他去天空。

他莫名有了這樣的想法,好像他被什麽力量釘在地面,與這片大地的命運緊緊相連,無法分割。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從兩年前……從他二十歲開始。那年他從學校畢業,離開紐約,告別所有認識的人,開始在全球範圍內漫無目的地旅行。

他在尋找什麽,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了,畢竟他已經不需要尋找那個叫阿爾維德的人。

那個人已經不存在了。

他走過一寸寸山河,用雙腳丈量星球的表面,看它陌生的模樣,看它熟悉的模樣,看記憶與現實交錯重疊,看鏡子裏的自己越來越成熟,看短發褪去染過的金,變回一貫的漆黑顏色。

兩年後,他重新踏足這片土地,坐著一班觀光車,前往紐約。

車開了。

寒風中的楓樹還未完全披上紅裝,但也有了些許熾烈的金橙,火車慢吞吞地走,穿過哈德遜河谷的山野,暖橘色的光照得人昏昏欲睡。游客們漸漸在漫長的旅途中安靜下來,唯獨那個坐在角落裏的青年始終垂首看桌面,沒望過一眼外面的風景。

他來做什麽呢?鄰座的小孩好奇地看著這個東方青年,想從他茶棕色的眼睛裏看出幾分憂郁神色;小孩推測,他肯定是失戀啦!才會孤零零一個人來旅行!

青年也註意到了小孩的視線。他對視線很敏感,這來源於他過去的生活環境;但他對小孩很寬容。

他溫和地笑了笑,那些孤獨、憂傷或者寂寞的氣質,一瞬間就從他的周圍消失,只剩從他周圍照進來的一圈毛茸茸的陽光。

“哥哥哥哥,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阿爾維德。”

他用這個名字來到這裏,用這個名字去讀書、生活、尋找過去,又用這個名字離開。

他想,他本以為能擺脫這個名字了。

他又想,天氣真好,世界的風景一如既往,寧靜又純粹。

在那天下午的火車上,自來熟的小孩跟他聊了半路,嘰嘰喳喳像只小鳥,眼神亮晶晶地問東問西,他總是耐心回答。他是個旅人,一個沒有方向的旅人,雖然早就沒了能回去的地方,卻也有很多應付小孩的故事能講。他說他來自過去的世界,一個已經被摧毀的世界,而現在的世界是它的新生。

舊的世界已如黏連著腐肉的枯骨般埋入地下,而新的世界就在這片幹癟的土地上生根發芽,覆滿大地,將一切掩蓋。

那你呢?你是誰?

這不是屬於你的世界,你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他詰問自己,卻又笑了……好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問題的答案。

車到站了。

他在紐約的前一站下了車,跟小孩告別。他想故事沒必要講到最後,畢竟那不算什麽好的結局,或者說沒有結局,更沒了故事本身。

小孩用力跟他揮手,而他轉身,隱沒在了陌生城市的人群裏。

就在那天晚上,他遭到了襲擊——襲擊者是個陌生男人,有撮顯眼的白發,從天而降動作狠厲,每一拳每一腳都飽含怒火,拳拳到肉、像是要跟他分隔生死!

這不像來搶劫的,更何況華本人只穿了件舊大衣,怎麽看都跟有錢人沾不上邊;但對方也不像是磕嗨了的、隨機殺人的,倒像是來找他尋仇的。只是他一邊打一邊想了半天,從原本的世界想到現在的世界,都沒想出自己在哪認識過這個人。

他問:“我們認識?”

對方聽完好像更氣了,半天惱出一句話來——“你很好”,然後繼續打。

華:“……”

這到底是認識還是不認識?

他們從晚上打到白天,直到好心路人報警導致他們兩個被警察追殺,華跑了兩步覺得不對,因為跑來打他的人無比熟練地拽上他跑了……就好像他們真的很熟。

所以,認識?

最後他們坐在黎明的河畔,聽風慢慢扶起落葉、又看浮雲緩緩托起太陽。華從大衣口袋裏找了兩塊巧克力,扔給背後的人一塊,然後去看水面上朝陽蕩蕩悠悠的金色影子。

風有點冷了。

他吃了兩口,意識到背後的人一直在看他,就轉過身,等對方開口說話。

但對方看了他老半天,最後說行吧,認錯人了。

他說嗯。

跟他打架的人等了好一會兒,沒等到他的下一句話,最後一腳踩上湖畔的欄桿,問:“你沒什麽想問的?”

其實沒有。

但對方都說了,看起來很想聊天的模樣,他想了想,找了個話題:“所以你把我認成誰了?你的仇人?”

對方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

他想那大概不是仇人。

他又問,那是欠錢的?

對方也說不是。

他咽下最後一口巧克力,上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身手很好而且看起來很憤怒的年輕男人,說:“那你被他甩了?”

陌生人被他氣笑了,說怎麽可能,我不會永遠去追一個隨時會忘記我的人。

這話聽起來可不像是沒關系。

不過華向來不主動去探究別人的故事,要問的問題也就到此為止。

且不說遇到的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他自己的故事已經夠多,不需要遍尋經歷讓自己的生命變得更加厚重。他的過去已經足夠沈重,重到再也飛不起來。

陌生人問他:你叫什麽?

他說叫阿爾維德。

“傑森。傑森·托德,我的名字。”陌生人大大方方向他伸出手,像是初次見面,“我是其他世界來的人。”

“……”

他用一雙平靜的眼睛看著對方,半晌說好巧啊,我也是。

不知道為什麽,傑森聽到這話又惱了,氣得咬牙,大概是想起了正在追殺的那個人吧。

所以那個人長得跟他很像?

這不稀奇,華想,他足夠普通。

後來傑森走了,華繼續去紐約,但還沒能到,就再次遇到了傑森。

準確來說,是遇到了被當地勢力追殺的傑森。

傑森說自己沒幹什麽,就是去踹了兩個不長眼的窩……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傑森說完又露出諷然笑意,說行了,聽完了,你可以走了。

華點點頭,轉身就走。

傑森:“……”

他一直盯著華看,華走了兩步,停下,轉身,問:“你需要幫忙?”

後來他們經歷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冒險,逃亡、戰鬥、在星夜的屋檐下計劃接下來的旅程。傑森總是一個人就能熱熱鬧鬧,華則是安靜又沈默,他們從北美一路跑到歐洲,不知不覺成為了朋友。

再後來傑森問華為什麽願意一起逃亡,華說他只是去哪兒都可以,他不是一定要去紐約,也沒有必須要做的事。他只是在漫無目的地旅行。

傑森對他的生活方式感到不可思議,問:“那你以前在幹什麽?”

華說在……說到一半,他又不說了,只說沒什麽,很普通。

他的過去和世界的過去不同。

他有兩份記憶。

一份記憶是屬於他的:戰爭、死亡、廢墟,一個即將崩壞的世界,他在那個世界裏到處尋找,直到面對一個他曾經熟悉、最後卻只能拼盡全力殺死的人。

另一份記憶不知道屬於誰:沒有戰爭,沒有毀滅。他沒找到兄長,等他意識到周圍發生變化的時候,就已經站在一個完好的世界裏,他好像在上學,過往的一切都很合理、很自然,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過去。

過去的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世界。

在這個新的世界裏,只有他一個人記得發生的一切。

他是……

舊世界唯一的遺留物。

傑森看了華半天,沒再等到他一個字,最後說行吧,問你什麽你都不說,我看等我死了再從棺材裏爬出來才能知道你在想什麽。

華說我不知道你的世界是怎樣的,但這邊人死了流行燒成灰,很難再爬出來。

傑森氣得踹了他一腳。

華說,但如果你想,我會給你買口棺材住的。

當時傑森在啃幹巴巴的面包,跟他說算了吧,咱倆連塊墓地都買不起,等我找到賺錢的生意,我們再聊這個。傑森覺得他真應該先找塊好點的墓地,不然會影響他覆活——前提是他還能在這個世界裏覆活。

他伸了個懶腰,說自己以前好歹也是個成功的金融家,開著全城最有名的高檔餐廳(企鵝人手裏搶的),手下小弟無數(全是黑.幫),黑白兩道世界各地甚至外星都有朋友和人脈(不是英雄就是反派),就連首富見了他都得問他過得好不好要不要去做客(回家吃飯),那叫一個愜意自在高樓大廈紙醉金迷。

華認真聽完,說我其實有錢。

傑森把眼一擡,從上到下看了華三圈,裏裏外外,最後說你一件破大衣從秋天穿到夏天,一直背著那個包,出門能走就絕不花一分錢,現在你告訴我你有錢?

華說那只是我習慣了。

他輕聲說:“我有個哥哥,他過世的時候給我留下了一大筆遺產,但我從來沒去看過。”

他本來想會有人去處理那筆資產,但哥哥提早做了布置,一直有人管理,只等他回去。他沒有接手的打算,但如果真能用得到,他也會用。

你說——他問自己,那個人都不存在了,怎麽會有東西還留下呢?

這個新的世界,可是把後來發生的一切全都抹去了啊。

他垂頭看桌面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到一張跟哥哥從來不像的臉,還有垂落的頭發,和從脖頸處貫穿、又一路向下的傷痕。

不過在他擡起頭的時候,那道記憶裏的傷痕就消失了,畢竟它原本就不存在於現在的身體上。

傑森說:“你哥哥?”

他說對,我有個哥哥。

只是他們再也不會見面,因為他已經親手殺死和抹去了那個人,包括過去的他自己。

那是認識第二年的夏天,他們去了歐洲最混亂的城市,傑森總是在這樣的地方混得如魚得水,但有時候又會抱怨到底哪兒才能有個清靜。到了秋天,華接了個電話,問傑森要不要跟他回到老家。

他說:“我老家治安還好。”

傑森說好啊。

他們一起去了,又被其他事絆住手腳,多逗留了一段時間,最後幹脆在那座北方城市定居。

華只有幾個遠到不能再遠的遠房親戚,傑森更是翻遍全世界找不到一個DNA近似的地球人,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毋需擔心任何人的目光。華想來想去,找了一張哥哥的卡給傑森,叮囑道:想買什麽買什麽,晚上不要出去溜達。

傑森說你們這晚上不能出門?

華說能,但別拿槍,也別拿撬棍。

傑森:嘖。

他說去吧去吧,忙你的吧,我頂多見義勇為。

他心安理得地吃兄弟男朋友的軟飯,反正花的不是蝙蝠俠的錢,他都換了個世界了老頭子還能追來咋滴?

他一直心安理得到華回來,跟他講起過去的事——關於那個叫阿爾維德的人、華的父母和華的小時候。

“那個阿爾維德?”

傑森知道阿爾維德是華的假名,但怎麽看那都是個真實存在的人,他倒是問過,但華每次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就不說話了,跟個悶葫蘆一樣,煩人得很。

這次大概是個例外。

華也是這麽想的——一個例外。他本不想跟任何人提起這些,但傑森總不太一樣,或許因為傑森是他在新世界裏唯一一個朋友,又或許他只是想說了。

“對,阿爾維德……”

“我還以為那是你前男友呢,對這個名字這麽念念不忘。”

傑森很樂,一直樂到看到阿爾維德跟華的合影,然後笑容慢慢從他臉上消失了。

傑森:“……”

我*****所以你哥哥是蝙蝠俠!就是布魯斯·韋恩!所以狂笑就是那個阿爾維德!你不早說?!不對,你認識布魯斯·韋恩嗎?

他問了,華說不認識,他哥也沒做過電影演員。

傑森不死心地問,那你沒看過DC漫畫和蝙蝠俠?

華遲疑地眨了眨眼,說蝙蝠俠電影還是聽說過的,但他沒看過。

傑森閉眼。

華想了想,問:你喜歡蝙蝠俠?要我陪你看電影嗎?

傑森說打住,別,想都別想。

他不想在電影院裏看到老頭子,家庭影院也不!而且當他沒看過嗎,他來這個世界後已經把DC系列裏跟蝙蝠有關的看了個遍,花了他足足兩年的時間!

他說完,又忽然有了個想法,問華:你想了解DC嗎?

華說不。

傑森問為什麽?

華認真地說:“因為你的表情像是要陷害我。”

傑森:“……”

你為什麽會覺得你的弟弟、養子、前男友、一半的靈魂和貨真價實的命運共同體會害你?直覺嗎?

那恭喜你直覺對了。

傑森想,華跟賽裏斯不一樣,有時候看著會很遲鈍,但那只是因為這個人真的不在乎,看淡一切,跟個假人一樣。所以華是怎麽變成他認識的賽裏斯的?靠溫暖的哥譚?

可算了吧。

他托著臉,看正在做飯的華看了半天,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他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見到了尚未成為賽裏斯的華,就意味著賽裏斯的過去已經被他改變。興許他已經讓華的命運拐了個彎,讓它駛向不同的方向。

那未來將如何發展?這個華顯然不知道哥譚、不知道紅頭罩和後來的一切,那華還會去他的世界嗎?

華,還會成為“燈塔”嗎?

傑森吸氣。

他一整晚沒睡著,都在想這個問題——他不是在糾結華會怎麽樣!那關他什麽事,他在想的是他自己會怎麽樣!

如果華不去,他怎麽辦?會消失嗎?

見鬼的,誰都知道改變過去不是什麽好事!

傑森睜著大眼到了早上,才晃晃悠悠地出門,華看著他的黑眼圈沈默許久,問他是有什麽心事嗎,如果有可以跟我商量,除了感情問題。

傑森看他,說感情問題就不能談嗎?

華說每次談感情問題你都要跟我打一架,我對你和你前男友的感情沒什麽辦法,你還是自己想想怎麽解決吧。

然後傑森又氣得跟他打了一架。

華:……

這不還是跟他說的一樣,只要談感情問題就會打架嗎?

不過後來他們還是坐下來談了,傑森說不,那不是我的前男友,我跟那個人的關系很覆雜,嚴格來說他是我的兄弟、朋友、引路人,最初他把我養大,教會我生存的一切,然後……

華:你們睡過嗎?

傑森:……睡過。

然後華就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傑森坐在地毯上踹他,說你還聽不聽了!我可從來沒跟其他人講過這些事,你是第一個!

華說好。

華又說,我也很少跟人提起過我的事。

傑森問很少是多少,華說在這個世界裏,你是第一個。

傑森滿意了。

他們是朋友——註意,華的朋友只有他一個,不知道為什麽華對朋友的頭銜相當吝嗇,也可能是慎重,即使認識很多人、跟無數人打交道,華也很難稱他們是自己的朋友。當然,傑森自己例外。誰讓他們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華沒往下說。

他沒說他在過去的世界裏有很多朋友,也跟很多人講過他和哥哥的事,幾乎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故事,可那些人都死了,一個都沒留下。

來到新的世界後,他認識的人有些不再認識他,也有些忘記了他們的結局。

他越來越少跟舊友們見面,因為他不想讓只有他還記得的過去被覆蓋。

瀕死的,握住他手的,哭泣的,絕望的,擋在他前面的,跟他一起敲定計劃的,還有對他說“你快走啊!”的人。

都死了。

什麽都沒能留下,只有他的記憶。只有他了。

他可以放棄很多東西,唯一不會放下的,就是他的記憶。

華聽傑森說起“那個人”,聽到他們差點反目成仇,聽到傑森不顧一切地找人,找到最後氣到變成了真的“尋仇”……他聽著聽著就笑了,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或者,想到了什麽。

傑森最後說:“後來我才發現我並不了解他,他有太多事沒告訴過我,也沒告訴過任何人。每次跟他見面,我都能發現點新東西。”

華說,一個人怎麽可能完全了解另一個人呢?再親近的人,也會有不為人知的一面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非常平靜——用傑森的話來說,平靜過頭了,以至於顯得很神聖,甚至到了傑森覺得這個人正在發光的地步。

“賽裏斯……”

“什麽?”

“沒什麽,叫錯人了。”

傑森輕飄飄撇過話題,說我餓了,快去做飯,現在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了。

他拿起地上的漫畫,翻開了上次看到的一頁。

後來他們時而回來,有時候只有一個人,也有時候都在。傑森出去幾個月,回來照樣一腳踏進華的家裏,就跟昨天還見過一樣開啟對話,懶洋洋地點餐,說今天想吃什麽,明天要吃什麽,後天我再給你做飯。

很難說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或許是朋友,或許更像是兩個孤獨走在世界上、只是湊在一起的靈魂。

傑森:不得不說這個時候的華做飯一點都不好吃,所以後來我吃到的都是他從哪學來的?

華:……(其實會的,單純是懶得費功夫,以及自己怎麽都過得去)

他們認識的第三年,華在海上航行的時候,接到了傑森的求救信號。

他匆匆趕去找到傑森,回家的時候,他問:你不是說你拳打瘋狂科學家腳踢超能力外星人嗎,怎麽在地球上翻車了?

傑森:是個人都有失手的時候!超人都會被路過的狗打敗!

華想了想,說超人,我記得,穿紅內褲那個。

傑森:……

他捂著腦袋,說超人聽到這個會高興的,起碼你還記得他。

那次受傷傑森在家養了幾個月,也拉著華陪他打了幾個月的游戲。對此傑森表示他只是在加快小華的社會化進程,沒看到在他時不時的挑釁下,華都變得愛說話了嗎?

華嘆氣。

華說,好了好了,都是你的功勞。

他說他以前也是個很活潑的人,傑森說你看我信嗎;傑森說其實我以前是個脾氣暴躁的覆仇者,見誰打誰,看誰都不順眼,華說我信。華說,你現在也是。

傑森沈默片刻,張牙舞爪地撲向了華。今天不把賽裏斯打一頓,他就不姓韋恩!(ps.所以沒打)

他們認識的第四年,華在北歐偶遇了一位熟人。熟人說很高興看到你能精神起來,華,這幾年遇到什麽好事了嗎?

華說沒有。

過了幾秒,他又說,認識了一個不錯的朋友。

老熟人說那很幸運了,那你哥哥呢,你找到他了嗎?

他沒說話。

老熟人說唉,會找到的,小明啊,你還記得很久以前,我跟你說過的一件事嗎?你哥生前曾經跟我說過,他可能會離開,別的都好說,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他那會兒大概是遇到麻煩了,一直很忙,我們聊起這件事,他說如果他真不在了,就讓我告訴你,他已經為你安排好了一切,讓你別去找他,也別擔心,他會回來。可那時候你還小,不聽啊,非要去找他,唉。”老熟人搖搖頭。

華聽完怔了半天,最後卻笑起來。他說謝謝你,叔,我真不記得這件事啦。

老熟人說哎呦,我可沒幫上任何忙,你自己能想開就好,等用的上的時候隨時來找我,你哥是個好人,我們都欠著他點呢。

華笑著送走了老熟人,在太陽底下站了很久,最後他慢慢蹲在地上,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

“為什麽……會……”

你曾經是個那麽好的人,你教我怎麽說話、怎麽做事,怎麽長大成人,為什麽到了最後,你會變成那樣呢?

他想不通,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他埋頭悶悶地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回頭看到了傑森。

傑森叼著根薯條,就靠在墻上看新聞,一邊看一邊說:“哭完了?”

華說也沒到那種地步。

他向來分得很清,何況世界都沒了,他也不必為“不會發生的事”介懷。

傑森看他確實是一滴眼淚都沒掉,說我還以為得我來接你呢,看來是白來一趟。

華說,不至於,你陪我……

傑森想,看,就算賽裏斯也有脆弱的時候,這時候就需要我了。

華:……陪我打一架吧。

傑森:?

你剛才不是在傷心嗎?你這是傷心的樣子?誰教你不高興的時候就打一架,蝙蝠俠嗎——F*ck,還真有可能是蝙蝠俠教的!

蝙蝠俠,這都是你的錯!

後來他們時不時打一架,華的情緒也一天比一天好,從傑森的角度說,是華越來越像賽裏斯了:在那份平靜與堅韌裏,多了幾分活力。

再後來,傑森終於說服華入坑DC,給華講了蝙蝠俠布魯斯·韋恩雲雲,拿出《蝙蝠俠:阿卡姆騎士》的游戲,說你從這個開始玩。

華說好。

他認真打了游戲,期間小小打著哈欠,一邊玩一邊咨詢正在隔壁做飯的傑森,傑森聽了他的萌新問題,說什麽開蝙蝠車亂按就行了,那車有保險系統,不會爆炸,他玩著玩著……就睡著了。

“你睡了四個小時。”傑森在餐桌上說,“怎麽叫都叫不醒,最開始我差點以為你不小心死了。”

“我也以為你回來就只能看到我的屍體了,”賽裏斯笑著說,“不過你放心,我早就立好遺囑了,遺產繼承人是你。”

傑森緩緩擡頭。

“我?”

他反應過來,說誰要蝙蝠俠的錢!還有,你什麽時候立的遺囑,我怎麽不知道?!

賽裏斯說很早了,而且那裏面也有我的錢,不只是他的……

傑森伸手:“那現在就歸我。你花他的,我花你的。”

賽裏斯不由得笑了。

他搖搖頭,但真從抽屜裏找出了一份財產公證和贈予協議。

他重新看了一遍,說:“這份協議得改改了,上面不能寫贈予我的朋友,得寫我的侄子傑森。”

傑森:?

挑釁!你這是挑釁!賽裏斯,你以為我不會打你嗎?!

他們打了,最後傑森櫃子裏的夜翼玩偶羅賓玩偶快手玩偶神奇女俠玩偶超人玩偶……各種各樣的玩偶擺了一地,他們兩個就躺在一堆玩偶中間,賽裏斯懷裏抱著紅羅賓。

傑森踢開蝙蝠俠玩偶,說你最後還是跟小紅在一起了,不出我所料,你這麽飄的人,也只有他那個戀愛腦才追得上。

“所以你是怎麽回來的?”他語氣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又問,“提姆呢?”

他逆行而上來到命運的原點,自然不知道時間另一個盡頭的結局。

賽裏斯說,提姆死了,但大哥達米安找回了他破碎的靈魂,只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覆活。

可就算提姆再次醒來,他也回不去了。

他試過——魔法回應不了他,這個世界已經沒有魔法;系統更不存在,那是他和起源鏡面的契約,這裏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那他該怎麽回去?

他看傑森。

傑森攤手,說你別問我,你看我像能回去的樣子嗎?

賽裏斯當然知道。

他摩挲著紅羅賓玩偶的羽毛,將那片絨布羽毛在手指間繞來繞去,最後端端正正地把玩偶擺在自己旁邊,又扶起一個個超級英雄玩偶,把整個房間擺得像是毛絨正義聯盟開會,才問:“那你呢,傑森?”

傑森就躺著看賽裏斯收拾,聽到問題,懶散地說:“我?我一路看你死了又死了,最後也懶得看了。我對紮坦娜說我要到時間的起始點來找你,現在我來了。”

他實在是看膩了,就算他自己的靈魂會磨損、記憶會褪色,可見過太多的東西總會深刻地留在他的腦海裏,就比如賽裏斯的死、賽裏斯的死,和賽裏斯的各種死法。

傑森說你可別再死了,這已經是最後一次了,你這世界裏既沒有覆活也沒有韋恩科技,受點傷都夠要命的。

賽裏斯說別擔心,我的命還挺硬的。

他望向窗外,太陽正在西沈,日光找到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又有些耀眼。

他說:“我沒跟你說過吧……關於這個世界的過去。”

……

驕陽似火,旱池枯荷。

他打了個哈欠,說他一直覺得他的命挺硬的,特別是幾次大難不死的時候。老張說得了吧,這也不是你一小孩要上戰場的理由,你到底想幹啥?

他說來都來了,總不能什麽都不幹,再說了,我是小孩啊?

他就笑,說:“你們都打不過我。”

老張擺擺手,才不跟他打,說沒二十歲的小孩囂張什麽?反正都打起來了,以後有的是可以打的機會。

戰爭已經來了。

人們甚至沒來得及搞懂發生了什麽,整個世界就在極短的時間裏陷入一片混亂,他們的國家還好,是戰火最後燒灼到的地方,還來得及準備、來得及組織一切。

半個月前,老張就是在一片廢墟裏撿到這個半大年輕人的,說撿也不對,華明好著呢……只是在埋葬那裏的屍體。

他問,這是你的朋友?

華明說是,認識了兩天。穿著舊大衣的年輕人俯下身,將一朵花放在簡陋的墓碑前,然後轉過身,問老張:你們要去哪?能順路帶我一程嗎?

老張反問他要去哪。

年輕人指了個方向,說,我在找我的哥哥,有人說在那裏看見過他。

老張瞅了一眼,吸氣,那不就是打得最激烈的地兒嗎?

但他們還真順路。

於是他們一路向前,路上老張嘮嘮叨叨地說找人的時候註意安全,找不到就別去送死了,就這麽說了一路。

然後,他們在戰亂中分別。

第二次見的時候,華明換了身衣服,頭發染成了金色,老張差點沒認出來。還是華明先打了招呼,他才慢慢想起來,這是那個膽子很大、非要往敵人窩裏去的年輕人。

可敵人是誰呢?老張也搞不懂,今天這個是敵人,明天那個又是,有人說他們要打的是外星人,有人說是妖魔鬼怪,有人說我去,有人有超能力!這世界亂糟糟的,只有越來越少的食物和越來越多的屍體是真的。

再見到華明他很高興,順道問華明找到哥哥了沒有,華明說找到了,語氣卻不像是欣喜。

老張聽懂了。

他拍拍年輕人肩膀,說:“唉,都這個時候了,誰沒了都正常,我一家子都沒啦,就剩我一個——要不是這樣,我也去找個避難所待著、活一天是一天了。”

可他現在啥都不怕了,出來拼一拼,萬一能做點啥呢?他是這麽想的,他隊裏的人也是這麽想的。

年輕人看著他,半晌笑了一下,說:對,我哥哥已經死了。

那像是話裏有話,但老張沒多問。

他慢悠悠地點了根煙,適時換了個話題:聽他們說,你要幹一件大事,這裏的人都聽你指揮。

華明的神情雖然未變,周圍的氣氛卻有幾分不同。年輕人依舊是笑,問:“所以,你有什麽打算,張叔?”

老張說沒什麽打算,我也幹不了什麽事,才來聽聽年輕人的看法。

但凡有點希望,無論多麽微小的一點,他都會跟著幹。

華明說聽了可就不能後悔了,張叔。

老張說你說吧,大不了我也不走了。

年輕人這才收斂了笑。

他用食指輕輕劃過桌面,像是跨過一段漫長的距離,然後說:“我準備去殺一個人。”

“誰?”

“發起這場戰爭的人。”

“啊!啊?”

老張除了震驚,竟然說不出別的話。你怎麽做到?你從哪知道?你就、就憑你手裏的這些,去戰勝那些妖魔鬼怪嗎?

他瞪圓了眼睛,最後狠狠掐滅了煙,他知道這事兒很荒唐,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問:“這太——這不可——有把握嗎?有機會嗎?”

華明說有。

“在未知的外來力量和遠超世界的科技面前,我們確實弱小又無力,但人類有兩樣強大的武器,從古至今一直適用:一樣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另一樣,是操控人心。”

更何況——

他有一張跟那個人單獨見面的籌碼,只是機會只有一次。

他只跟那個人見了一面,就知道,他只有這點時間,和唯一的一次機會。

老張狠狠按滅了煙,說你小子說話真是氣人,光給我講大道理了,一句實際的都不說。

華明說那幹嗎?

老張說幹了。橫豎都要死在這兒的事,幹什麽不是幹?

廢墟地下亮著冷光燈。

第三次見面的時候,老張已經死了。他死得很慘烈,屍體都拼不成塊;還有幾個華明認識的人,他們曾並肩作戰,或者相互依靠,又或許爭吵過、拔刀相對過,但最後他們都躺在了這裏,一絲聲息都沒有。

而華明只是掃了一眼,好像對這些屍體毫無興趣,轉頭去問走在他旁邊的人:“哥哥在哪?哥哥不是說要跟我見面嗎?”

重申,他只有一次機會。無法重來,因為哥哥會殺他。

他確實做到了,利用敵人的武器、敵人的技術,和哥哥對他的……惡意。

他與這個世界的過去一同被抹消。本該如此。可是他忽然在紐約的街頭醒來,同學在他面前晃晃手,問他怎麽了,他才意識到,哪裏出了差錯。

他沒死,成為了過去世界裏留下的最後一個人。

他遍尋整個世界,都沒找到第二個、跟他一樣來自過去的人。這是好事,意味著那個世界已經徹底消失,這也是壞事……他看到一個個熟悉的陌生人時,意識到,他將永遠被困在過去的世界裏。

老張看他在門口等了半天,納了悶了,問他:你找誰?

他說,認錯了。

他轉身,走入了小巷的陰影裏。小巷對面,是一片荒蕪的曠野。

……

賽裏斯慢慢地回憶,說:“我與起源鏡面簽下契約、推翻重來的時候,刪除了我過去記憶裏的一份。那裏面有不少致命的訊息,以及我的世界的坐標。我說過我不會拋下這份記憶……最後還是食言了。”

但他把這份記憶交給了提姆,至少舊世界的唯一存檔沒有丟失。

於是從那以後,他的記憶裏就只剩十五歲前的他和哥哥,十五歲後的流浪,以及二十二歲後的他和傑森。

像是個找不到哥哥的少年,最終給自己找了個小窩,放棄了他永遠不會有結果的尋覓旅途。只是,他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麽會放棄找阿爾維德了。

傑森說:“你這輩子真夠倒黴的。”

賽裏斯說是嗎?我還覺得我已經足夠幸運了,完成了所有想完成的,挽回了所有想挽回的。

傑森看了他一會兒,無言以對,最後說行行行,大少爺,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他們終於記起收拾餐桌,又回到賽裏斯家那邊,看到還在暫停中的阿卡姆騎士游戲。

賽裏斯對上傑森的眼神,他重新拿起手柄,說:“我現在會開蝙蝠車了。”

傑森說真的?

賽裏斯說真的。

然後他啟動游戲,再然後……他因為壓根不記得游戲操作鍵是什麽,一通亂按,創飛了半個哥譚。

傑森大笑,搶走了他的手柄,說算了,你別玩了,蝙蝠俠看了都要從屏幕裏跑出來打你。

“給我一臺真的蝙蝠車絕不至於這樣!”賽裏斯據理力爭。

“得了吧,真蝙蝠車誰不會開,達米安都會。”傑森攤手。

他把游戲收起來,說下次再打,我看你也不缺這點劇情了,然後他抱著手臂,面對賽裏斯,說:“其實我本來想叫醒你的。”

他說得嚴肅,賽裏斯也聽得認真。

傑森說:“說我‘完全不能使用魔法’這不準確,我的靈魂已經徹底屬於魔法產物,所以我還能用那麽點魔法。我能叫醒你,讓你回來。”

換句話說,就是修改你的命運。

“可你沒這麽做。”

“當然,”傑森聳聳肩,“你要是沒經歷過那些東西,那我算什麽?而且你比我更清楚,過去對你有多重要。”

一個寧願抱著舊世界的記憶遠離現在的人,現在跟這個人說有人從未來回來,抹消了你的過去?

哈。

傑森都要笑了。

他說:“我都想好了,你要是真死那邊回不來了,我就給你辦個盛大的葬禮,買通DC編輯部給你出個人刊,把你捧成新一代門面。反正你哥有錢。”

用布魯斯·韋恩的錢買通DC!

傑森發誓,這將是有史以來最coooool的創意。

賽裏斯:“……”

還是不了。

他並不想用這種方式在他原本的世界出名。

那天之後他又睡了很久,好像一場漫長的旅途最後,他終於回到了溫暖的家,能夠安然沈睡。等醒的時候傑森托著臉看他,說賽裏斯,你不會又穿越去哥譚了吧。

“我睡了多久?”賽裏斯揪了揪被子,陽光曬得他有點不想睜開眼睛。

傑森說一整天!你又睡了一整天——等等,你要幹什麽,不準繼續睡!你給我起來吃點東西!

傑森看著賽裏斯把自己卷進被子裏,還迷迷糊糊撒嬌,他深呼吸,想——我應該叫小紅來!我真應該叫小紅來!提姆·德雷克,管管你的男朋友!看看他跟蝙蝠俠學了多少壞毛病!

後來傑森在把哥踹下床和不管哥了之間選擇了暫時原諒他,並在賽裏斯睡醒的時候跟賽裏斯打了一架。

他們終於出門,晃晃悠悠地在城市裏漫步,賽裏斯揉著眼睛,傑森說別再睡了,賽裏斯說我覺得我有好幾百年沒有好好休息過了。傑森說,不止這點。

他們去看了華和阿爾維德的老家,一座至今都有人在打掃但無人居住的房子,櫃子上還有華小時候的照片。

小孩抱著年輕男人的脖子,笑得燦爛,對著鏡頭揮舞小手。

傑森評價道:“賽裏斯,你小時候看起來有點傻。”

賽裏斯說雖然我現在沒有系統,找不出你小時候的照片,但我可以畫給你看,你要看嗎?

傑森果斷而堅決地說不。

他們去舊時的戰場,看到翠綠的山野和繁華的城市,又去見賽裏斯所謂的老友,傑森聽賽裏斯講過去的故事,已經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奇跡。

他們去看了電影,又買了一大堆玩具回來,把家裏堆得滿滿當當。

賽裏斯買了很多小紅鳥,也買了各種各樣的周邊,正義聯盟的、反派的、熟人的、陌生人的。傑森把阿卡姆騎士的雕像擺在桌子上,說你不準動它,提姆來了也不準動它!賽裏斯說好好好。

他們熱熱鬧鬧地度過了明艷的一天又一天。

直到第七天,賽裏斯放下終於打完的《蝙蝠俠:阿卡姆騎士》游戲,對傑森說:“你也該對我說實話了吧。”

傑森正看書呢,頭也不擡地問:“什麽實話?”

賽裏斯就這麽看著傑森,直到傑森嘖了一聲擡頭,賽裏斯才繼續說:“其實你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你每次從這裏離開,都是回去了,對吧?”

不然傑森怎麽能幾個月都完全沒有消息?賽裏斯又不是沒查過。

而且還有一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說:“提姆跟我說過,如果他死了,你會回去幫忙。”

傑森說就因為這?

賽裏斯說就因為這,這可是我男朋友說的。當然,如果你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說:“我在二十六歲的一個下午睡著,然後在二十歲穿越到了哥譚,就算再遲鈍,我也不至於連這件事都發現不了。可現在我拿回了全部的記憶,發現在我刪改記憶的時候,我並沒有發現這個時間上的問題,這意味著——在我與起源鏡面簽訂契約、尚未在無限的世界裏循壞的時候,這個問題還不存在。”

傑森終於放下了書。

他說所以呢?

賽裏斯說所以就在那個時間點前後,有人或者某個事件,改變了過去到未來的發展,讓命運形成了斷層。前後想想,那正是你離開DC世界,來到這裏的時間。

傑森已經饒有興趣地在聽了。

賽裏斯繼續說:“你可以說這是個巧合,但讓我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吧:我離開的時候沒能解決所有的問題,起源鏡面不會消失,那些世界依舊面臨著各自的危機,因為反世界始終存在,他們會不斷互相吸引,直到互相擠壓碰撞、最終墜落。即使達米安會管理、會改變,但沒有控制臺,一切的補救都只會是抱薪救火。”

大哥達米安跟他說,世界自有世界的英雄去拯救,而他在那邊只能是下一場災難的導火索。賽裏斯對自己很礙事的評價不怎麽關註……但其他的話他依然讚同,由於他跟起源鏡面的關系,以及狂笑可能的後手,他沒有再回到那個世界的必要。

但是,從他、傑森以及時間的變化來看,那個世界一定發生了什麽,導致他們兩個或者兩個人中的一個再次插手了時間,導致了現在的結果。

傑森能回到原本的世界,而他手握起源鏡面的鑰匙,他們兩個完全具備相關的條件。

賽裏斯說完,平靜地看著傑森,問:“所以那邊的世界發生了什麽,讓我和你不惜改變時間,來阻止這一切?”

傑森把書一扔,用手插進頭發裏,把那撮白毛攏來攏去,對賽裏斯說你先別說話,讓我想想。

最後他說我們打一架吧,你打贏了我就告訴你怎麽回事。

賽裏斯說這不是白送嗎?

傑森:……

他平均每天都會被賽裏斯氣到兩次!兩次!

他咬牙切齒地跟賽裏斯打,兩個人都沒打算放水,但傑森沒打贏——因為賽裏斯耍賴!這人竟然提前料到了他會提出打架,帶了他們平時打架根本不會帶上的武器!還帶了給他消氣的禮物!

傑森在我應該生氣和算了,大少爺就是這個脾氣間搖擺了五次,最後憤然收回了上一秒的怒火。

“你自己看。”

他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摞漫畫,說東西一直就擺在這裏,是你自己從來都不看一眼。

賽裏斯接過那一摞沈重的漫畫刊物,先看到了上面的標題——《鏡面-起源》。

他先看了第一本的發售時間,正是舊世界的戰爭結束、他剛來到新世界後不久的事。

他耐心地把這些漫畫從頭翻到尾。

《鏡面-起源》刊講的不是他們世界的故事,也不是提姆那個世界的,而是從第三個世界的視角出發,主角是生活在那裏的人們。

在一個平凡的日子裏,正義聯盟觀測到了世界的衰竭,隨後,他們發現一個名為起源鏡面的存在正在吞沒他們的世界,以及周邊的其他世界。

為了對抗起源鏡面、解決這次危機,他們前往了這樣東西最初出現的世界,發現那裏已經成為了一片死地,唯獨那個世界的AI蝙蝠俠依舊存在,告知了他們事情的真相。

“它學會了恨。”

事情很簡單——康納被殺,原本來得及更換守門人,可起源鏡面學會了恨、學會了不顧一切的瘋狂,祂嘗試殺死所有人,為此祂接納了外界反派的力量,並最終成為了一個無可控制的龐然大物。最後瘋狂淹沒世界,無論超級英雄還是反派都竭盡全力,卻沒能阻止世界的毀滅。

AI布魯斯說,如果“那個人”在,或許能阻止祂,但現在就算是那個人回來,也已經晚了。

主世界的蝙蝠俠問他:那個人是誰?

AI蝙蝠俠說:我兒子。

對話就到這裏。

接下來幾本的內容都是他們在為了解決這起事件以及接下來的事件而不斷地奔波、戰鬥,以及付出和犧牲。

這些漫畫裏沒有賽裏斯,也沒有法洛斯或者華,只側面提到了他的影子,但關於那個世界的故事和廢墟裏,處處都是他存在過的痕跡。

他翻到最後。

《鏡面-起源》的最後畫面,是蝙蝠俠與那個宇宙的達米安·韋恩(魔王)戰鬥,對方阻止他去找人,而蝙蝠俠認為只有找回代號“燈塔”的人,才能解決眼下的危機。劇情戛然而止。

賽裏斯看到黎明,把漫畫放回去,問傑森:“結局呢?”

傑森說沒有結局,刊被砍了,你要想知道的話,我拿著槍去問過DC編輯部。

“蝙蝠俠找到了你,你做出了最後的選擇。”

“我做了什麽?”

“消除一切,”傑森說,“消除你跟起源鏡面所有的關聯,就跟你在這個世界做過的一樣。”

祂先學會愛,然後學會恨,於是祂理解了瘋狂。

這都是人類教給祂的。

種下什麽樣的因,就將結出什麽樣的果。

如果想要鏟除這顆“惡果”……命理之楔是起源鏡面與人類、與其他生命關聯的命運本身,因此,想要消除命運,那就消除你跟祂的一切關聯。

傑森看著賽裏斯冷靜、平淡的表情,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還是會走上這條路。”

他不意外,賽裏斯也不意外。

賽裏斯只是從傑森的態度裏道出了事實:“所以我失敗了。”

傑森說是啊,你失敗了,但給那個蝙蝠俠爭取到了一點時間,最後他們打贏了BOSS拯救了世界,HAPPY ENDING!

他用誇張的語氣來說了最後幾個單詞,但任誰看都知道,他的意味絕對是嘲諷的。

他說好了,賽裏斯,現在你還要去嗎?他剛問完,就說我不該問你,因為你就是這種人,只要有意義,你就會去。

賽裏斯搖搖頭。

他指出了一個問題:“傑森,在這個未來裏,你在哪?”

傑森說我當然跟你一起去了,怎麽,我還能扔下你不成?

賽裏斯卻說:“不,這個故事裏沒有你,至少不該連你的影子都沒有。所以,傑森——這是你沒來到這裏、沒有找到我的那個未來。”

他們彼此對視。

傑森從賽裏斯的眼睛裏看出了那句話的含義——你來到了這裏,我們所處的現實與那些漫畫並不相同,所以,你要跟我賭一把嗎,傑森?

他看著看著,終於挑了下眉毛。

“你在說什麽?就算會輸,我也會陪你去,賽裏斯。”

不然他不是白來了嗎?

傑森站起來,說,走吧,紅頭罩將帶你回到我們的世界。

……

他們前往過去,前往每個世界的開始。

【未來】的起源鏡面已經擴散,所有世界升格為真實;【現在】的起源鏡面正在擴張,還在協議與自由的掙紮中;而【過去】的起源鏡面,還是個懵懵懂懂的新生兒。

他們來到最後的世界,站在了奧利維婭和萊恩面前。

傑森問,你動手還是我動手?

賽裏斯說我來吧。

在那對夫妻驚惶的眼神裏,他殺死了他們懷裏的嬰兒,那是他自己。

命運的時鐘就此停擺,然後,轉向另一個平面的下一刻度。

他們前往另一個世界,找到哥譚的一家孤兒院,殺死了準備親自去找父親的小孩。

他們來到哥譚下午的檢察院,在一個中年檢察官面前,殺死了那個走上臺階的少年。

他們來到高山上的刺客聯盟,殺死了那個叫做瑞安的幼年刺客。

他們到了地獄的門扉前,見到了帶著學生的魔法師,魔法師露出愕然的神情,卻沒有阻止殺死那個盲眼的少年。

他們來到十數年前的街道上,找到了喬納森·克萊恩,殺死了那個克萊恩猶豫不決準備帶回家的小孩。

他們來到混亂無比的老舊哥譚,那個蝙蝠俠還沒出道的年代,在奧斯瓦爾德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的時候,一個本該聯系他的小孩已經死在了刀下。

他們來到某個世界的星城,站在奧利弗·奎恩面前,要帶走那個即將被領走的小孩,被揭穿後只笑一笑,用魔法結束了那個孩子的生命。

他們又來到某個世界的大都會,在康納·肯特尚未完全醒來的時候,殺死了那個隔著玻璃觀望他的少年科學家。

他們路過附近世界的香港,在西瓦女士準備帶那個孩子從刺客聯盟來這裏的時候,取走了那個孩子的性命。

他們前往太平洋海島上的實驗室,在他們嘗試喚醒那個人造人的時候,人造人始終沈睡,毫無醒來的跡象、

他們找到了哥譚警署的招募名單,在那個年輕人即將去面試的時候,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黑夜裏。

他們來到犯罪巷,在十二歲的賽裏斯要撿到十歲的傑森前,傑森說這個我來吧,他幹脆利落地殺死了兩個小孩,包括過去的他,也包括過去的賽裏斯。

他們深入貓頭鷹法庭,在一眾冰凍的武器裏,唯獨殺死了那只小小的利爪、

他們來到韋恩莊園,在所有人都沈睡的時候,完成了被蝙蝠俠追殺但殺死蝙蝠俠兒子的壯舉。

他們進入伯恩利區的馬爾凱達公寓,走上樓梯,殺死了那個剛剛被奧利維婭和萊恩帶回家的五歲小孩。

他們……

他們殺死了剛剛從這個世界醒來,坐在孤兒院裏發呆的小孩。

他們殺死了即將面對達米安、被帶回韋恩家收養的少年刺客。

他們殺死了即將認識小醜、又或者制造一個小醜的小生物學家。

他們殺死了站在樓梯拐角處,第一次見到弗雷德的小小鄰居。

他們殺死了準備跟奧利維婭出逃,還沒發出邀請的小人造人。

他們殺死了還沒被狂笑帶走,也沒變成世界的反派的少年。

他們殺死了被德雷克家的小少爺看中,馬上要離開孤兒院的小孩。

他們……

他們站在了初次抵達這個世界的華面前。穿著深色大衣的青年比現在的他要小六歲,又或者更久的年歲,在面對另一個自己的時候,華跟賽裏斯對視,問:“發生了什麽?”

華知道,那是另一個自己。

他也知道——事情或許將迎來挑戰,或者犧牲。

賽裏斯說:“我在賭一個更好的結果。”

他殺死了最後一個自己。

刀刃停留在他自己的身體裏,他看著對面二十歲的自己慢慢失去神采、倒下,而他自己的手上、衣服上,以及臉上,都已經滿是血。他自己的血。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

他曾一點點建立跟這個世界、跟世界上無數人的牽絆,現在……他把這些全部還給了命運。

結束了。

“結束了。”

他低聲說,刀刃垂落,然後,整個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他聽到聲音。

那些嘰嘰喳喳的、吵吵鬧鬧的,如同稚童般的聲音。只是現在,這些聲音裏充滿了不解、迷茫和憤怒。

【華?為什麽?】

【為什麽要擦掉它們?】

【為什麽要離開……】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是來帶我走的嗎,華?】

【華!】

聲音逐漸變得尖銳刺耳,最後變成了吵鬧的哭泣,祂問你為什麽要背叛,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華!你殺死了他,你離開了我,你騙了我們……我恨你!

賽裏斯沒說話,只是擦了一下那把刀,無數他自己的血染上鋒刃,將刀刃染成了徹徹底底的血紅色。

那些世界的時間說到底是建立在起源鏡面內的,因此,他抹去那些世界裏的“他”,也將修改世界本身。那些世界不會消失,只會以另一種形式運轉,就像他自己的世界:該發生的事依舊會發生,但有些東西,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起源鏡面雖然沒有多少智慧,也被限制了成長,但是……祂會本能地感受到危機,並嘗試阻止他做這件事。

祂很清楚,只要殺死了他,世界就會重新恢覆運轉。

因為——

幹掉一個,比恢覆所有的世界,更容易讓命運的流沙流動,讓天平傾斜向這一端。

賽裏斯想,這就是,最後的戰鬥了。

“小面包。”他輕聲說,“我比你更想回到從前。”

他們展開了戰鬥。

與以往不同,他已經有了全部的權能,以及魔法,只是他面對的敵人是“世界本身”,於是,這註定是一場沒有盡頭、直到死亡的戰鬥。

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會死嗎?會活下來嗎?在不知道什麽地方,還有其他人在等待這場戰鬥,在期待他能爭取的時間,因此,只要他拖得夠久,就能拯救無數人,或者,無數個世界。

他是抱著這樣的心態去戰鬥的。

而小面包呢?

“世界”伸出觸角,終於不再親昵地糾纏,而是露出了本來的面目,祂以能想象到的最強大最惡劣的武器偽裝自己,一股腦地往那個黑發青年的方向扔去。

賽裏斯確實擊敗不了世界,但他知道如何應對世界內的敵人、武器,以及所有的一切。

那是他在無數次模擬、無數個世界裏得到的知識和經驗。

他冷靜地計算、等待,戰鬥,尋找時機。他會使用武器,會關註破綻,會欺騙他的對手,也可以欺騙自己。他只要勝利——為此,他可以用上他的一切。

多少時間過去了?

他已經有點不記得了。

無比漫長的時間過去,戰鬥延續了一場又一場,起源鏡面終於記得剝離他的權限,可魔法和他在無數次重生中煉得的堅韌靈魂依舊能支撐著他繼續戰鬥下去。

最終,起源鏡面意識到了,常規的武器、無序的力量無法殺死他,於是,祂慢慢墜落、墜落,將觸角擰成一團,變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祂變成了一個“華”的模樣。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賽裏斯嘆氣。

他看著無數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他自己,知道最難纏的局面已經到來。起源鏡面只是作為一個意識體稚嫩,卻不代表祂不會使用武器……特別是人類。祂能完完整整地操控人類,就像那次它操縱了迪克軀殼一樣,由此,賽裏斯面對的,也是貨真價實的他。

沒什麽。

他也知道怎麽才能殺死自己。他有應對自己失控的預案。

不過是戰鬥難度增加了而已。

他無從去判斷時間,不過能拖一秒是一秒,在起源鏡面本質的時間裏,命運的“時刻”依舊在發生變化。這是他想要爭取的、那些未曾下墜的細碎流沙。

一個。兩個。三個。

他在殺死自己——這件事他今天幹的已經夠多,甚至有點膩了。

鮮血糊上他的眼睛,他早就看不清東西,完全是憑借感覺在戰鬥,可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思維也是,他始終保持著最高的戰鬥狀態,來面對最危險的敵人:自己。

他深呼吸。

就在他倒數自己的意識斷片、戰鬥即將終結的時候,他看到了一點光。

傑森一個箭步沖到他面前,然後展開了自己捧著的夾克衫。

那件棕色的外套包裹著一盞老舊的油燈,油燈裏盛滿了星星點點的光。

“我去拿了點東西。”傑森說,“我知道它們還在。”

“這是什麽?”

傑森將外套往上拋去,於是光點四散紛飛,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傑森已經用魔法急速來回世界的角落,他跑得人都快沒氣兒了,只喘了口氣,回答:“你問我這是什麽?這要問你自己。”

賽裏斯忽然想起,【命運燈塔】成就的描述——

【他往來處去了,但為你留下了一盞燈。】

所以,這是——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您好像在改變命運呢。如果需要,請讓我為您提供一點幫助吧。】

【阿爾塔看到了那盞燈,她與她的族人為你點燃了世界一角的燈火。】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兄弟!你走的時候是不是忘了我!是不是忘了你最好的兄弟法洛斯!】

【Pharos01看到了那盞燈,他為你修補了燈的外殼,擁抱了那片光。】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嗯。】

【Arvid網絡為你連接了所有的世界。】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這可是為世界而戰的場面,你總該邀請我,賽爾。】

【夜翼從魔法師手裏接過那盞燈,填入了靈魂的火。】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我提前做了準備。】

【蝙蝠俠抖抖那盞燈,往裏面塞入了整個哥譚的萬家燈火。】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你知道的,蝙蝠俠提前做了準備——我負責宣傳,作為記者,和作為超人。現在你需要我們的力量,對嗎?】

【克拉克跟著把大都會的祝福放了進去。】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你總是在破壞我的計劃,總是,華,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你什麽好了,行吧,你每次都能說服我,愛幹什麽幹什麽去吧。】

【康斯坦丁給了你屬於魔法師們的力量。】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應我一位朋友的請求——另外,還有一只惡魔想找到你。】

【路西法往燈火裏塞了一些惡魔,又給了你一只叫做妮弗的小惡魔。它看起來很小,正急得轉來轉去。】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瑞安。】

【高原上的刺客聯盟裏,點著世界變化前最後的燈火。】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賽裏斯……哥哥……在哪裏……要……贏……】

【一些世界的漏洞、命運的殘渣,獻上了最後的靈魂。】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願你勝利。】

【綠燈們將勇氣投入了火光。】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嗨!你會贏的,對吧!我們都在為你加油——等等,只是加油會有用嗎?】

【阿依莎和烏姆掂量了一下,在燈火裏投入了自由和灑脫。】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眾生之綠願意協助你,為了這個世界的生命能夠活下去。】

【艾薇捧著她的力量,以及另外兩份力量,小心翼翼地放入了那團光裏。】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一不留神你就在幹大事,所以我的身體到底還能找回來嗎?】

【瑞娜往那盞燈裏放了一份友誼、信念,以及她星球的力量。】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來啊!上吧!賽裏斯,打倒那只小貓!】

【奧利維婭高高興興地往燈火裏加入了她的全部——生命、靈魂,過去和未來的命運,以及她的名字。】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HAHAHAHA!你知道Joker叔叔會來的對吧?噢,當然,我並不是萊恩,你也不必把我當成萊恩。】

【萊恩在燈火裏加入了一份瘋狂,又加入了一份,又加入了一份……最後加入了一份不起眼的愛。】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啊我知道沒什麽時間,所以我長話短說!我們正在宇宙!愛來自少年泰坦,以及所有星球!】

【少年泰坦正在手忙腳亂地往裏面裝各種力量和祝福。】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爹——爹——你打團怎麽不叫我啊!你吱一聲我就能到啊!爹——】

【米澤爾剖出了他的心臟,與他的使命一並放入那盞燈裏。】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地址,現在。】

【達米安·韋恩(魔王)發現你沒有回應他,很不耐煩地往裏面丟入了他全部的力量。】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這時候我能給你的只有祝福了,對嗎?也許,還有愛?】

【布魯斯·韋恩(AI)將自己的數據轉化為光,進入了那盞燈裏。】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我還沒死呢,華。你來的時候應該叫上我的。】

【守門人·康納十分不滿地給你留言,並附上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光。】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行吧,你贏了。也許你需要這個。】

【[無法解析]為你點亮了位於遙遠宇宙的燈塔。】

【……】

【你收到了來自多元宇宙遙遠一隅的留言:/】

【來自殘破靈魂的一份期許、愛,與永恒不滅的光。】

無數璀璨的光點將黑暗照亮,讓整個世界變得如同白晝。

青年就站在那片光點裏,看過每一條來自不同世界的留言。那些世界正在偏離原定的軌道,等到這場戰鬥結束,他與他們就會再無交集。

但這是他在漫長的旅途中,為自己、為世界贏來的祝福。

他將最後一個光點握在手心裏。

“小面包,”他說,“我們繼續吧,繼續我們的戰鬥。”

英雄不會倒下。

至少,在有人吶喊助威的時候……他總會有再站起來的力氣。

於是,在這場人與世界的漫長拉鋸戰裏,人終於緩慢地占了上風。

【華!】

祂掙紮著,哭喊著,卻找不到有用的手段,最後祂想要直接摧毀這片空間,卻被賽裏斯一刀釘在了地面上。

此時祂已經是很小很小的一團,祂掙紮著,變成毛茸茸的姿態,似乎這樣就可以迷惑對方。

賽裏斯忍不住笑了。

他慢慢地把刀按了下去,說:“其實我真的更喜歡狗。”

哢嚓。

世界的地面裂開了縫隙,從漆黑的表殼下,露出純白。

……

哥譚,一個初秋。

兩個年輕男人正走在伯恩利區的街道上,他們將穿過斯普蘭河,去往繁華的上東區和鉆石區。他們不急著趕路,什麽時候到都行,只是慢悠悠地走。

其中一個拎著一只黑到看不出四肢和尾巴的小貓,小貓咪咪喵喵地伸出爪子要撓他,卻被捏住了爪墊。

年輕人摸著下巴想了好一會兒,才戳戳小貓,說:“好吧,既然你已經沒有了記憶和感情……我可以養你。”

“你不是說你更喜歡狗嗎?”走在他旁邊的人問。

“貓也很好啊。”青年抱著那只毛茸茸的、黑不溜秋的小貓,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

“……”

他們一路走,一路聊,走到下午才抵達韋恩塔下,可還是絲毫不覺得累的模樣。

助理匆匆趕來。

“賽裏斯·希爾先生,以及傑森·巴特森先生?”

她確認了一遍,請兩位先生上樓,德雷克總裁正在等待他們。

傑森雙手插兜,跟在自己家閑逛一樣往裏走,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說:“我就不進去了。”

賽裏斯側頭看他。

傑森說我進去幹什麽,提姆又沒有記憶,是你要跟他重新認識,萬一他不小心先看上我呢?

賽裏斯說也不用擔心到這種地步……這種概率還是比較小的。

他推開門,終於來到了德雷克總裁的面前。

“你好,德雷克先生。”

他們對視。

提摩西·德雷克猛地站起來,激動地喊——

“瑞安!”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

一路走來終於寫完了,第一次寫綜英美,第一次寫感情線,第一次和大家一起期待這樣一個故事……咕太困了剩下的感言睡醒再說!

下本書再會!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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