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V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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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V17.5
她死前在看著天空。
天有些陰。低低的雲層遮住太陽, 但又從縫隙裏洩露出幾分暖融融的日光，讓人猜不出到底是要下雨還是天晴。
喬斯琳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奧利維婭時候的事。
其實她先看到的是賽裏斯，那個黑發的小孩正坐在長椅上，看不遠處的老劇院。那座劇院——它位於臭名昭著的公園街, 現在被叫做犯罪巷, 在多年前, 一對夫妻曾帶著兒子從這裏經過, 然後……天使流下了血，罪將此地變成腐爛的巢。
有個漂亮的黑發女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裙，戴著一頂寬檐帽子，也往那個方向看去。
她問那個小孩：你在看什麽？
小孩回答：在看電影。
女人笑起來：那裏可沒有電影，小賽裏斯。那曾經是一座劇院，現在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那個黑發的小孩只是收回目光，從長椅上跳下來，說：沒有，奧利維婭, 我只是在回憶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
那是奧利維婭和賽裏斯。
這一年喬斯琳·霍恩十五歲，有殘廢的姑母、一筆筆欠債、最骯臟的工作、窄小的生存空間, 以及一塊果醬面包——面包店老板慷慨送她的, 是前一位客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她讀過四個月書, 已經遠遠超過身邊的朋友, 有時候她也會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至少與這座名為犯罪巷的城區不同；但每次看到那些“外來者”的時候, 她的夢就立刻破碎了——她與那些人間永遠有著深深的、無法跨越的溝壑。
直到姑母被入室搶劫犯打死，她流落街頭，工作的老板倒是願意收留她，可她不想, 不想跟姑母一樣在哥譚最陰暗的角落裏度過一生，再死在一個買不起墓地的清晨。
她要逃。
奧利維婭向她伸出了手。
時至今日，喬斯琳也不知道奧利維婭為什麽想要幫助她，但她依舊記得在自己試圖找一份新工作的時候，那位黑發的女性轉過身，笑著問她：那你願意來我這裏嗎？或許我能為你提供一份工作。
對奧利維婭來說，那或許只是最普通的一天；但於喬斯琳而言，她的命運就此走向了一個嶄新的篇章。
從無望的昨日走向明天。
她知道當時奧利維婭並不需要幫手，後來她也問過奧利維婭，為什麽要幫她呢？奧利維婭回答她：沒什麽——只是在看到你的時候，我想到了曾經的我自己。
就好像奧利維婭·普林斯露也曾拼命地逃離什麽地方。
後來的後來，喬斯琳打工、讀書，在奧利維婭一家的幫助下進入了醫學院，她拼命汲取她能學到的所有知識，因為她知道人生到了某個階段就只能依靠自己，而且她想要回報幫助過她無數次的奧利維婭一家。那段時間奧利維婭的身體並不好，她希望能做點什麽……才去成為醫生。
她也終於擺脫了過去的陰影，可當她回頭看的時候，她發現，她並不像以前那樣在意自己來自哪裏了。
她會說“是啊，我來自犯罪巷”，對任何人說。因為那不再是她的痛苦，只是她人生經歷中的一部分，那些苦難成就了她，造就了現在的她，也讓她更珍惜現在的命運，以及認識的每一個人。
她積極地去應對生命裏的每一個瞬間，並小心翼翼地期許不遠的或者遙遠的未來，她希望自己能過得好一點，奧利維婭也是，奧利維婭的家人也是。那是她的全部。
但是，命運從不垂青於她這種人。
就在她想慶祝他們相遇的第八年、一切都走向更好的時候，奧利維婭陷入了沈睡。
賽裏斯被追殺，給她打了個電話，就此失蹤。
等到他們再見面的時候，整個家庭已經支離破碎，再也回不到從前。
喬斯琳跟賽裏斯約定，他們會找到治好奧利維婭的方式，等到全家團圓的一天。然後，她經歷了尋覓、失敗、無止境的重覆、失望、絕望、掙紮、站起來、從頭來過，以及挫折、打擊、陷阱、引誘、痛苦、歇斯底裏、墮落、沈淪，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她走了捷徑，因為她看不到別的路。
她找到了環狀研究所，找到了他們的研究，找到了貓頭鷹法庭，也找到了一種“可能”。
她清醒地沈淪，跨越道德的底線，她說服投資人們支持她喚醒奧利維婭……因為夏洛特·斯塔爾死了，現在只有奧利維婭的腦子裏才有那些資料！
喬斯琳說服了所有人，包括自己，但她知道她唯獨說服不了賽裏斯。
奧利維婭的兒子就像冬日裏的太陽，冷淡、恒定——看似冰冷，實則熱誠；看似會置身事外，實則溫柔地註視著所有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她嫉妒他。
喬斯琳嫉妒賽裏斯，嫉妒他在面對無數命運的磋磨後仍能保持最初的模樣，但她從未想過拉他下水……他應該保持最初的模樣，他就應該是那樣的人。所以她沒有告訴賽裏斯自己在做什麽，每次見面的時候都是在笑的，她想，等她覆活奧利維婭、將她從既定的命運中解放，他們就可以回到從前。
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她可以犧牲自己的過去、未來和良知，她可以犧牲她自己，她也可以——
她也可以犧牲賽裏斯·塞拉。
賽裏斯說得對，治好奧利維婭只是他們的自私。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目標已經變成了治好奧利維婭這件事本身，她不再在乎奧利維婭本人的意願，也不再去想以後會怎麽樣，她被這場偏執的夢境困住，寸步難行。
她已經回不到從前。
在死亡的前一刻，喬斯琳想，她就知道那些人會把她滅口，因為她知道太多東西了，他們不能讓她落到義警或者其他人手裏，而能取代她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一直以來她都是靠著自己的努力拼命往上爬，才能取得今天的地位，她清楚自己與真正的天才到底有多少差距，因此——她才會不甘心，才會嫉妒，才會如同年幼時仰望的上流社會那些光鮮亮麗的大人物一樣嫉恨。
她……
她忽然醒悟，原來她這一生都沒能走出犯罪巷，走出自卑與不甘的深谷。
哈。
哈哈哈哈。
原來她從未變過！
她望著天空，心裏五味雜陳，過往三十年的浮光從她的腦海裏掠過，最終隨著融化的身軀定格成一片灰白。
在最後的時刻，她竭力想提醒賽裏斯：不要喚醒奧利維婭，賽裏斯，你不知道現在的她是什麽狀態，如果你那麽做了，只會帶來……災難！
我本應該告訴你，我本應該提醒你應該知道什麽、避免什麽，賽裏斯，你要小心……
她說完了嗎？
她不知道，她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
啊，原來她已經死了。
……
流光劃過哥譚上空。
賽裏斯知道環狀研究所——或者任何他能想到的有名有姓的研究機構都不可能做慈善，他們支持喬斯琳，那就意味著喬斯琳的研究對他們是有幫助的，而喬斯琳在研究什麽？
人造人、“蟲洞生物”、時間和空間，以及喚醒奧利維婭……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奧利維婭！
奧利維婭對他們來說一定有用，毋庸置疑。
“米澤爾——”
“到了到了我們已經到了！”
米澤爾手忙腳亂撞上診所的墻壁，直接撞出一個大洞，幸好這種東西不可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他小心把賽裏斯抱在懷裏避開飛濺的碎石，才往回看二樓的房間——是的，他剛才撞過頭了。
磚石墜落，在奧利維婭所處的房間裏，幾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人正站在沈睡黑發女人的病床前，好像在做什麽，米澤爾就看了一眼：不好！！！
他把安妮和弗雷德放下，沖上去就把這幾個人的頭往地裏按！
米澤爾是真的慌了，他看賽裏斯的表情就猜到這個沈睡的女人對賽裏斯來說非常重要，但他來晚了！他應該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賽裏斯！哇啊，對不起賽裏斯！
他慌裏慌張的，砸人的時候又不小心把地板按破了，看到下面正在對峙的打手和警察，他松手，研究員從他按出來的大洞掉到地上，整個場面詭異地沈默了幾秒鐘。
米澤爾當場舉手投降：“我什麽都沒幹！”
剛到樓下的攪局者看到米澤爾，眼睛一亮——他們昨天剛在莊園裏見過——特別期待地說：“Hi，是你！能幫個忙嗎？我們現在需要把這些人解決掉！”
米澤爾：可我只是個路過的……（看一眼賽裏斯）好吧，我這就來！
他把那個洞又捅大了一點，跳了下去。
與此同時，賽裏斯已經邁過那幾個倒下的白衣服，跑到了奧利維婭的床前。
“奧利維婭？”
他屏住呼吸。
他看到地上空空如也的註射器，看到地上那幾個人拿著的手持儀器，看到奧利維婭正在發生變化：有什麽東西將她一成不變的狀態打破了，就像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她正在肉眼可見地失去生命力……就連膚色都漸漸變得蒼白。
他們要殺死她。
一個結論無比清晰地呈現在腦海裏：他們是來殺她的——他們要殺奧利維婭！
“奧利維婭？奧利維婭！媽媽……”賽裏斯握住沈睡的黑發女人的手，呼喚她的名字 ，試圖喚醒她，可她一動不動，只有身體正在迅速變得死寂、幹枯，仿佛短短幾秒裏就能從年輕到年老，眨眼間走完整個人生。
她要死了。
最後的生命正在從她體內流失，而她尚未醒來——她要死了，奧利維婭要死了。
賽裏斯再次慶幸系統的存在，可當他打開系統的治療功能、看到奧利維婭·普林斯露的名字，就要按下確認的時候，他的手生生停在了那裏。
喬斯琳最後的話語在他耳邊響起。
“不要喚醒奧利維婭，你太天真了，她……”
她怎麽樣？如果我用系統治療奧利維婭，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如果——
跑上來的斯蒂芬妮戳他。
她看到賽裏斯的動作了，也看到賽裏斯的遲疑了，她大聲說：“你能救她嗎？快點啊，黑羊！她就要死了！”
不管怎麽樣，既然能救下，就不能讓人死在他們面前啊！
賽裏斯的遲疑也只是短短一瞬間，他看向斯蒂芬妮，還有假裝自己是個普通人一定要走上樓梯的米澤爾，按下了系統治療功能的確認鍵。
他不該猶豫，他——
他不該認為自己有權力決定奧利維婭的命運，如果今天在他面前即將死亡的是個普通人，或許他還會毫不猶豫地救下對方，怎麽輪到奧利維婭的時候就不同了呢？
你把媽媽當什麽了，賽裏斯？她不是你的責任、你需要承擔的東西，也不是你的目標和附屬品。
她只是她自己。
【已確認目標。】
【正在對“奧利維婭·普林斯露（奧利維婭·斯塔爾）”執行治療……】
【已扣除黑夜點數：30。】
系統的提示出現在灰紅色的半透明面板上，透過面板，能看到奧利維婭的臉。
她蒼白的膚色正在一點點變回原狀，重新從幹枯到豐盈，從皮包骨頭的狀態回到紅潤健康的漂亮美人；一只多年來沒有任何動作的手動了動，手指卷曲，沈睡的人就要睜開眼睛。
斯蒂芬妮和米澤爾一左一右扒住賽裏斯的肩膀，斯蒂芬妮說：wow，我們正在見證一場奇跡。
真該讓布魯斯來看看！可惜他跟紅頭罩組裝盾構機去了，據說是他們兩個打壞的，紅頭罩拿槍指著布魯斯說如果不能修好，他就要去泡布魯斯的兒子！
哈哈！
斯蒂芬妮是聽卡珊德拉說的，誒嘿，她覺得提姆肯定有錄像，等提姆有空的時候問提姆要就好~還可以分享給黑羊！他們可是最好的三人小隊！
米澤爾想，太好了，我們趕得上，剛才還以為真的來晚了，那樣就只能去找盧瑟看看怎麽穿越時間內回到過去才能挽回這個局面了……噓，這個不能對賽裏斯說。
如果情況不是嚴重到一定地步，他是絕對不會去找盧瑟的，絕對！他發誓！
他偷偷看向賽裏斯的臉，想看到賽裏斯的笑，可他沒看到——賽裏斯怔在原地，眼神空洞。
“賽裏斯？”
賽裏斯在看系統面板。
【警告！檢測到非法漏洞！已啟動安全防護措施，對該項非法單位進行檢測！】
【正在向控制臺發送錯誤報告……發送失敗，無法聯絡到控制臺。】
【正在對非法單位“奧利維婭·普林斯露（奧利維婭·斯塔爾）”進行檢測……修正，正在對未知單位（X）進行檢測，確認原單位已被破壞。】
【無法修正。】
【警告！第二安全協議已失效，請盡快離開該區域。】
【警告！第四安全協議已失效，請盡快離開該區域。】
【警告！第一時間協議已失效，請盡快離開該區域。】
紅字正一行行從系統界面裏刷新出來。
失效的協議越來越多，如同雪崩，在他眼前匯聚成一條血紅色的瀑布，映入賽裏斯的瞳孔。
警告、錯誤提示、控制臺、協議，大片大片的文字快速劃過，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肉眼幾乎難以分辨。
不對。
無論是誰都知道不對，賽裏斯擡起頭，看向“奧利維婭”，而她也剛好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他沖上去，斯蒂芬妮和米澤爾驚訝地看著他抓起地上的刀，往奧利維婭的身上砍去！
米澤爾：啊？發生什麽了？
斯蒂芬妮：黑羊，等等，你要幹什麽——誒？
賽裏斯不知道，他也不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可他知道奧利維婭已經不是奧利維婭！他的直覺告訴他，現在他必須殺死、不，必須清除這個東西，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這麽做！
他將刀刃捅進奧利維婭的身體，他甚至不敢看奧利維婭的臉，可他的手依舊很穩，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他不能猶豫哪怕一秒！他應該——
他應該殺了奧利維婭！
“賽裏斯！”
斯蒂芬妮和米澤爾同時喊他，賽裏斯睜開眼睛，看到他刺中的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而是一片漆黑的泡沫——純黑色的、正在湧動的綿密泡沫。
它們仿佛有生命一樣蔓延上他的手臂，米澤爾驚恐地把他拉了回來，使勁兒往後扯了幾步才問：“這是什麽？！”
什麽玩意，你們哥譚的特產嗎？你們哥譚也太奇怪了吧？！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帶賽裏斯跑回大都會了！
斯蒂芬妮：不！哥譚人也沒見過，除了你剛才手上抱著的弗雷德團子！
賽裏斯被拽得差點摔倒，他重新看向奧利維婭的方向，睜開眼睛的奧利維婭好像笑了一下，就溶解進了這片泡沫裏：它們爆炸式地增長，從奧利維婭原本所在的位置湧出，短短幾秒就占據了診所的整個空間……並且還在繼續！
米澤爾飛快地抄起安妮和弗雷德，看到弗雷德的時候他吸氣，但還是抱上了；然後他一左一右拉住斯蒂芬妮和賽裏斯，在那片黑色蔓延過來前沖了出去！
他差點沒躲過！
那些東西長得太快了，差點就碰到了他的睡褲——他最喜歡的一條睡褲！
他們從半空中俯瞰上東區的街道，看到那些黑色的泡沫正在迅速擴散，幾乎每幾秒就能覆蓋一條街道，而被它們覆蓋的區域，原本的高樓、鐘塔、滴水獸和人的輪廓都在慢慢消失！
他們在融化！
他們不見了！
居民們擡起頭，只來得及看到一片烏泱泱的黑色，就被吞沒在這片泡沫的海裏；坐在飛機上的旅客剛剛睡醒，就被下方的場景嚇掉了所有的睡意，問哥譚出了什麽大事；貓頭鷹在天空中盤旋，低低掠過那片泡沫的海面時，瞬間就被湧起的浪潮吞沒，只有一兩片羽毛飄散在空氣裏。
紅頭罩開著盾構機從哥譚地下出來，剛剛逃離了那片區域，他罵出聲，迅速給某些人打電話。
哥譚警局的局長詹姆斯·戈登正在附近，他們看到正鋪天蓋地襲來的泡沫，人類在它面前顯得太過渺小了，根本難以抵抗，但他們還來得及組織撤離——開車！再開快點，快點從這裏離開！還有，快去通知蝙蝠俠！
康納·肯特正從哥譚路過，前一秒他還在想要不要落地看看，後一秒他掠過的城區就有一團黑色忽然爆炸，如同水裏暈開的油墨一樣擴散。
達米安收到消息，看到芭芭拉發給他們的影像，扔下正在交談的對象，一邊扯下領帶一邊沖了出去——他就知道會出事！每次德雷克一離開哥譚，哥譚就會出大事！他早就知道了！都是德雷克……他現在反而希望德雷克能回來！
人群終於發出了遲滯的尖叫聲，四處躲藏。
米澤爾拽拽賽裏斯，說賽裏斯賽裏斯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肯定知道的對吧，但他低頭，才發現賽裏斯在打電話。
黑發青年低頭看著下方的場景，聲音很冷靜，但低得不像話。
“……上東區，爆發中心是喬斯琳·霍恩的診所。還在擴散。抱歉，我沒拿到相關資料……是的，有幾個環狀研究所的人。我盡力，布魯斯，我能做點什麽。”
他在跟蝙蝠俠通訊。
他看著診所的位置，說：“那道裂縫……你看不到嗎，布魯斯？那道巨大的裂縫。”
米澤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問：“什麽裂縫？”
斯蒂芬妮也表示沒看到，她說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問題了，小莫裏，我們得去找蝙蝠俠！就是賽裏斯在打電話的人——你肯定知道他是蝙蝠俠！
至於蝙蝠俠能不能解決問題，斯蒂芬妮不知道，但除了蝙蝠俠沒人能有辦法！
賽裏斯看著那道裂縫。
那是一道至少有上百米寬、從喬斯琳的診所開始出現的裂縫。它一點點擴大，在這個過程裏，他還能聽到什麽東西崩碎的聲音，以及遙遠的雨聲。
哢嚓，哢嚓。
哢嚓。
它如同一柄巨劍懸掛在哥譚上東區的上空，又像是一道玻璃上的裂痕，只會越來越大，就要將整個區域分割成兩個部分；它浸泡在黑色的泡沫裏，又好像一道……正在流出黑色血液的傷口。但它的背後只有一片漆黑，別的什麽都沒有。
那些泡沫一樣的物質正從其中湧出。
“我看到了。170m寬，就在上東區的中央，它覆蓋的區域……就是你們視野裏建築消失的地方。”
他們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布魯斯低沈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賽裏斯用最簡單的單詞說了自己的所見，不一樣——他看到的是裂縫、傾倒的泡沫、陰雲密布幾乎跟那片黑色接壤的天空，可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看到的，都是無限膨脹的黑色物質，以及正在溶解的城區。
一道裂痕蔓延而出，一直延伸到了他們面前。
【修正失敗。】
【正在檢測可用對策，已排除477778個不可用選項……正在啟動應急措施……】
【與第二系統達成一致。】
【是否使用“特殊道具·秩序公式”？】
一條新的提示出現在了系統面板上。
阿爾維德？
賽裏斯看到系統的標註，【秩序公式】指的是他在前面模擬裏拿到的道具，阿爾維德給他的信封。
【是】【否】
他好像只看到了一個選項。
賽裏斯按下了【是】。
下一秒，整個世界都寂靜了。是徹徹底底的寂靜，時間在這裏停滯，一切都不再運轉，包括還想說什麽的米澤爾和斯蒂芬妮，那些泡沫也不再擴散。
雨聲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由他而起、從奧利維婭的身體中誕生的泡沫正在退卻，或者，被什麽東西燒卻。
系統面板晃動了一下。
就好像信號發生了偏差，如同雪花一樣閃爍，又很快就變回了原樣。
賽裏斯看向系統面板的時候，發現它變回了灰黑色，原本的大片紅色都消失不見，只有一行新的紅字出現在最下方。
【檢測到模擬世界崩壞，是否提前退出模擬世界？】
沒幾秒，灰紅色的面板再度出現，還是他平時見到的模樣，兩個面板閃爍交替。
在某個瞬間，賽裏斯看向了系統的左上角。
灰紅色的系統面板——【BAT·S模擬潛入系統V17.6】。
灰黑色的系統面板——【BAT·S模擬潛入系統V17.5】。
一個更早的系統編碼。
以及，當系統跳回到灰黑色的時候，賽裏斯往那行紅字的上方看去，看到了記錄的文本。
【你找到了奧利維婭，但沒能來得及拯救她，隨後，世界的蠕蟲爆發，整個上東區變得一片混亂。】
【米澤爾帶你們逃離了診所，但世界的裂縫正在擴大，你做出了選擇，使用了子系統的秩序程式。】
就像他在以往的模擬中，所看到的系統文本一樣。
沒什麽區別。
系統面板跳躍了幾次，在紅字下面，刷新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如強行退出模擬世界，你需要提前選擇需要保留的記憶。】
【註：如您所處環境較為危險，請勿保留記憶，避免原始程序被汙染；強行退出後本世界將被封鎖，系統將銷毀世界準入數據，以後無法再進入本世界。】
【推薦保留記憶：0/2】
模擬世界。
退出。
保留記憶。
V17.5。
賽裏斯站在一片寂靜與黑暗的世界裏，往那道裂縫外看去，他看了很久，終於看清黑暗深處的東西。
那是廢墟。
一座城市的廢墟，哥譚的廢墟。還有荒蕪的大地、掠過天空的影子，以及雨。
外面正在下雨。
那是他一直聽到的雨聲。
“這個世界……原來只是一場夢，原來是假的啊。”他自言自語。
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本應是沒有生命的荒原，卻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穿著披風和制服的人從廢墟走來，站在那道裂縫裏，風吹起他羽毛一樣的披風。數據流從他腳下穿過，如同炫目的星河。
“是的，這個世界對你我來說是假的。”提姆·德雷克說，“但沒關系，我們只是又打出了一個壞結局，瑞安，還會有下一個世界的。”
賽裏斯久久不動。
在長久的沈默後，他攥緊了拳，擡起頭，情緒幾近失控：“那這個世界呢？那我所經歷的一切，我所愛的，我所恨的——他們都算什麽？！”
外面的時間開始流動。
背後的世界陰雲密布，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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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前在看著天空。
天有些陰。低低的雲層遮住太陽, 但又從縫隙裏洩露出幾分暖融融的日光，讓人猜不出到底是要下雨還是天晴。
喬斯琳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奧利維婭時候的事。
其實她先看到的是賽裏斯，那個黑發的小孩正坐在長椅上，看不遠處的老劇院。那座劇院——它位於臭名昭著的公園街, 現在被叫做犯罪巷, 在多年前, 一對夫妻曾帶著兒子從這裏經過, 然後……天使流下了血，罪將此地變成腐爛的巢。
有個漂亮的黑發女人穿著一身白色長裙，戴著一頂寬檐帽子，也往那個方向看去。
她問那個小孩：你在看什麽？
小孩回答：在看電影。
女人笑起來：那裏可沒有電影，小賽裏斯。那曾經是一座劇院，現在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那個黑發的小孩只是收回目光，從長椅上跳下來，說：沒有，奧利維婭, 我只是在回憶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電影。
那是奧利維婭和賽裏斯。
這一年喬斯琳·霍恩十五歲，有殘廢的姑母、一筆筆欠債、最骯臟的工作、窄小的生存空間, 以及一塊果醬面包——面包店老板慷慨送她的, 是前一位客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她讀過四個月書, 已經遠遠超過身邊的朋友, 有時候她也會覺得自己與眾不同，至少與這座名為犯罪巷的城區不同；但每次看到那些“外來者”的時候, 她的夢就立刻破碎了——她與那些人間永遠有著深深的、無法跨越的溝壑。
直到姑母被入室搶劫犯打死，她流落街頭，工作的老板倒是願意收留她，可她不想, 不想跟姑母一樣在哥譚最陰暗的角落裏度過一生，再死在一個買不起墓地的清晨。
她要逃。
奧利維婭向她伸出了手。
時至今日，喬斯琳也不知道奧利維婭為什麽想要幫助她，但她依舊記得在自己試圖找一份新工作的時候，那位黑發的女性轉過身，笑著問她：那你願意來我這裏嗎？或許我能為你提供一份工作。
對奧利維婭來說，那或許只是最普通的一天；但於喬斯琳而言，她的命運就此走向了一個嶄新的篇章。
從無望的昨日走向明天。
她知道當時奧利維婭並不需要幫手，後來她也問過奧利維婭，為什麽要幫她呢？奧利維婭回答她：沒什麽——只是在看到你的時候，我想到了曾經的我自己。
就好像奧利維婭·普林斯露也曾拼命地逃離什麽地方。
後來的後來，喬斯琳打工、讀書，在奧利維婭一家的幫助下進入了醫學院，她拼命汲取她能學到的所有知識，因為她知道人生到了某個階段就只能依靠自己，而且她想要回報幫助過她無數次的奧利維婭一家。那段時間奧利維婭的身體並不好，她希望能做點什麽……才去成為醫生。
她也終於擺脫了過去的陰影，可當她回頭看的時候，她發現，她並不像以前那樣在意自己來自哪裏了。
她會說“是啊，我來自犯罪巷”，對任何人說。因為那不再是她的痛苦，只是她人生經歷中的一部分，那些苦難成就了她，造就了現在的她，也讓她更珍惜現在的命運，以及認識的每一個人。
她積極地去應對生命裏的每一個瞬間，並小心翼翼地期許不遠的或者遙遠的未來，她希望自己能過得好一點，奧利維婭也是，奧利維婭的家人也是。那是她的全部。
但是，命運從不垂青於她這種人。
就在她想慶祝他們相遇的第八年、一切都走向更好的時候，奧利維婭陷入了沈睡。
賽裏斯被追殺，給她打了個電話，就此失蹤。
等到他們再見面的時候，整個家庭已經支離破碎，再也回不到從前。
喬斯琳跟賽裏斯約定，他們會找到治好奧利維婭的方式，等到全家團圓的一天。然後，她經歷了尋覓、失敗、無止境的重覆、失望、絕望、掙紮、站起來、從頭來過，以及挫折、打擊、陷阱、引誘、痛苦、歇斯底裏、墮落、沈淪，和不顧一切的瘋狂。
她走了捷徑，因為她看不到別的路。
她找到了環狀研究所，找到了他們的研究，找到了貓頭鷹法庭，也找到了一種“可能”。
她清醒地沈淪，跨越道德的底線，她說服投資人們支持她喚醒奧利維婭……因為夏洛特·斯塔爾死了，現在只有奧利維婭的腦子裏才有那些資料！
喬斯琳說服了所有人，包括自己，但她知道她唯獨說服不了賽裏斯。
奧利維婭的兒子就像冬日裏的太陽，冷淡、恒定——看似冰冷，實則熱誠；看似會置身事外，實則溫柔地註視著所有人。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她嫉妒他。
喬斯琳嫉妒賽裏斯，嫉妒他在面對無數命運的磋磨後仍能保持最初的模樣，但她從未想過拉他下水……他應該保持最初的模樣，他就應該是那樣的人。所以她沒有告訴賽裏斯自己在做什麽，每次見面的時候都是在笑的，她想，等她覆活奧利維婭、將她從既定的命運中解放，他們就可以回到從前。
為此，她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她可以犧牲自己的過去、未來和良知，她可以犧牲她自己，她也可以——
她也可以犧牲賽裏斯·塞拉。
賽裏斯說得對，治好奧利維婭只是他們的自私。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目標已經變成了治好奧利維婭這件事本身，她不再在乎奧利維婭本人的意願，也不再去想以後會怎麽樣，她被這場偏執的夢境困住，寸步難行。
她已經回不到從前。
在死亡的前一刻，喬斯琳想，她就知道那些人會把她滅口，因為她知道太多東西了，他們不能讓她落到義警或者其他人手裏，而能取代她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一直以來她都是靠著自己的努力拼命往上爬，才能取得今天的地位，她清楚自己與真正的天才到底有多少差距，因此——她才會不甘心，才會嫉妒，才會如同年幼時仰望的上流社會那些光鮮亮麗的大人物一樣嫉恨。
她……
她忽然醒悟，原來她這一生都沒能走出犯罪巷，走出自卑與不甘的深谷。
哈。
哈哈哈哈。
原來她從未變過！
她望著天空，心裏五味雜陳，過往三十年的浮光從她的腦海裏掠過，最終隨著融化的身軀定格成一片灰白。
在最後的時刻，她竭力想提醒賽裏斯：不要喚醒奧利維婭，賽裏斯，你不知道現在的她是什麽狀態，如果你那麽做了，只會帶來……災難！
我本應該告訴你，我本應該提醒你應該知道什麽、避免什麽，賽裏斯，你要小心……
她說完了嗎？
她不知道，她已經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了。
啊，原來她已經死了。
……
流光劃過哥譚上空。
賽裏斯知道環狀研究所——或者任何他能想到的有名有姓的研究機構都不可能做慈善，他們支持喬斯琳，那就意味著喬斯琳的研究對他們是有幫助的，而喬斯琳在研究什麽？
人造人、“蟲洞生物”、時間和空間，以及喚醒奧利維婭……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奧利維婭！
奧利維婭對他們來說一定有用，毋庸置疑。
“米澤爾——”
“到了到了我們已經到了！”
米澤爾手忙腳亂撞上診所的墻壁，直接撞出一個大洞，幸好這種東西不可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他小心把賽裏斯抱在懷裏避開飛濺的碎石，才往回看二樓的房間——是的，他剛才撞過頭了。
磚石墜落，在奧利維婭所處的房間裏，幾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人正站在沈睡黑發女人的病床前，好像在做什麽，米澤爾就看了一眼：不好！！！
他把安妮和弗雷德放下，沖上去就把這幾個人的頭往地裏按！
米澤爾是真的慌了，他看賽裏斯的表情就猜到這個沈睡的女人對賽裏斯來說非常重要，但他來晚了！他應該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賽裏斯！哇啊，對不起賽裏斯！
他慌裏慌張的，砸人的時候又不小心把地板按破了，看到下面正在對峙的打手和警察，他松手，研究員從他按出來的大洞掉到地上，整個場面詭異地沈默了幾秒鐘。
米澤爾當場舉手投降：“我什麽都沒幹！”
剛到樓下的攪局者看到米澤爾，眼睛一亮——他們昨天剛在莊園裏見過——特別期待地說：“Hi，是你！能幫個忙嗎？我們現在需要把這些人解決掉！”
米澤爾：可我只是個路過的……（看一眼賽裏斯）好吧，我這就來！
他把那個洞又捅大了一點，跳了下去。
與此同時，賽裏斯已經邁過那幾個倒下的白衣服，跑到了奧利維婭的床前。
“奧利維婭？”
他屏住呼吸。
他看到地上空空如也的註射器，看到地上那幾個人拿著的手持儀器，看到奧利維婭正在發生變化：有什麽東西將她一成不變的狀態打破了，就像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她正在肉眼可見地失去生命力……就連膚色都漸漸變得蒼白。
他們要殺死她。
一個結論無比清晰地呈現在腦海裏：他們是來殺她的——他們要殺奧利維婭！
“奧利維婭？奧利維婭！媽媽……”賽裏斯握住沈睡的黑發女人的手，呼喚她的名字 ，試圖喚醒她，可她一動不動，只有身體正在迅速變得死寂、幹枯，仿佛短短幾秒裏就能從年輕到年老，眨眼間走完整個人生。
她要死了。
最後的生命正在從她體內流失，而她尚未醒來——她要死了，奧利維婭要死了。
賽裏斯再次慶幸系統的存在，可當他打開系統的治療功能、看到奧利維婭·普林斯露的名字，就要按下確認的時候，他的手生生停在了那裏。
喬斯琳最後的話語在他耳邊響起。
“不要喚醒奧利維婭，你太天真了，她……”
她怎麽樣？如果我用系統治療奧利維婭，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如果——
跑上來的斯蒂芬妮戳他。
她看到賽裏斯的動作了，也看到賽裏斯的遲疑了，她大聲說：“你能救她嗎？快點啊，黑羊！她就要死了！”
不管怎麽樣，既然能救下，就不能讓人死在他們面前啊！
賽裏斯的遲疑也只是短短一瞬間，他看向斯蒂芬妮，還有假裝自己是個普通人一定要走上樓梯的米澤爾，按下了系統治療功能的確認鍵。
他不該猶豫，他——
他不該認為自己有權力決定奧利維婭的命運，如果今天在他面前即將死亡的是個普通人，或許他還會毫不猶豫地救下對方，怎麽輪到奧利維婭的時候就不同了呢？
你把媽媽當什麽了，賽裏斯？她不是你的責任、你需要承擔的東西，也不是你的目標和附屬品。
她只是她自己。
【已確認目標。】
【正在對“奧利維婭·普林斯露（奧利維婭·斯塔爾）”執行治療……】
【已扣除黑夜點數：30。】
系統的提示出現在灰紅色的半透明面板上，透過面板，能看到奧利維婭的臉。
她蒼白的膚色正在一點點變回原狀，重新從幹枯到豐盈，從皮包骨頭的狀態回到紅潤健康的漂亮美人；一只多年來沒有任何動作的手動了動，手指卷曲，沈睡的人就要睜開眼睛。
斯蒂芬妮和米澤爾一左一右扒住賽裏斯的肩膀，斯蒂芬妮說：wow，我們正在見證一場奇跡。
真該讓布魯斯來看看！可惜他跟紅頭罩組裝盾構機去了，據說是他們兩個打壞的，紅頭罩拿槍指著布魯斯說如果不能修好，他就要去泡布魯斯的兒子！
哈哈！
斯蒂芬妮是聽卡珊德拉說的，誒嘿，她覺得提姆肯定有錄像，等提姆有空的時候問提姆要就好~還可以分享給黑羊！他們可是最好的三人小隊！
米澤爾想，太好了，我們趕得上，剛才還以為真的來晚了，那樣就只能去找盧瑟看看怎麽穿越時間內回到過去才能挽回這個局面了……噓，這個不能對賽裏斯說。
如果情況不是嚴重到一定地步，他是絕對不會去找盧瑟的，絕對！他發誓！
他偷偷看向賽裏斯的臉，想看到賽裏斯的笑，可他沒看到——賽裏斯怔在原地，眼神空洞。
“賽裏斯？”
賽裏斯在看系統面板。
【警告！檢測到非法漏洞！已啟動安全防護措施，對該項非法單位進行檢測！】
【正在向控制臺發送錯誤報告……發送失敗，無法聯絡到控制臺。】
【正在對非法單位“奧利維婭·普林斯露（奧利維婭·斯塔爾）”進行檢測……修正，正在對未知單位（X）進行檢測，確認原單位已被破壞。】
【無法修正。】
【警告！第二安全協議已失效，請盡快離開該區域。】
【警告！第四安全協議已失效，請盡快離開該區域。】
【警告！第一時間協議已失效，請盡快離開該區域。】
紅字正一行行從系統界面裏刷新出來。
失效的協議越來越多，如同雪崩，在他眼前匯聚成一條血紅色的瀑布，映入賽裏斯的瞳孔。
警告、錯誤提示、控制臺、協議，大片大片的文字快速劃過，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肉眼幾乎難以分辨。
不對。
無論是誰都知道不對，賽裏斯擡起頭，看向“奧利維婭”，而她也剛好睜開了眼睛。
那一刻他沖上去，斯蒂芬妮和米澤爾驚訝地看著他抓起地上的刀，往奧利維婭的身上砍去！
米澤爾：啊？發生什麽了？
斯蒂芬妮：黑羊，等等，你要幹什麽——誒？
賽裏斯不知道，他也不清楚現在是什麽狀況，可他知道奧利維婭已經不是奧利維婭！他的直覺告訴他，現在他必須殺死、不，必須清除這個東西，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他必須這麽做！
他將刀刃捅進奧利維婭的身體，他甚至不敢看奧利維婭的臉，可他的手依舊很穩，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他不能猶豫哪怕一秒！他應該——
他應該殺了奧利維婭！
“賽裏斯！”
斯蒂芬妮和米澤爾同時喊他，賽裏斯睜開眼睛，看到他刺中的已經不是人類的身體，而是一片漆黑的泡沫——純黑色的、正在湧動的綿密泡沫。
它們仿佛有生命一樣蔓延上他的手臂，米澤爾驚恐地把他拉了回來，使勁兒往後扯了幾步才問：“這是什麽？！”
什麽玩意，你們哥譚的特產嗎？你們哥譚也太奇怪了吧？！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帶賽裏斯跑回大都會了！
斯蒂芬妮：不！哥譚人也沒見過，除了你剛才手上抱著的弗雷德團子！
賽裏斯被拽得差點摔倒，他重新看向奧利維婭的方向，睜開眼睛的奧利維婭好像笑了一下，就溶解進了這片泡沫裏：它們爆炸式地增長，從奧利維婭原本所在的位置湧出，短短幾秒就占據了診所的整個空間……並且還在繼續！
米澤爾飛快地抄起安妮和弗雷德，看到弗雷德的時候他吸氣，但還是抱上了；然後他一左一右拉住斯蒂芬妮和賽裏斯，在那片黑色蔓延過來前沖了出去！
他差點沒躲過！
那些東西長得太快了，差點就碰到了他的睡褲——他最喜歡的一條睡褲！
他們從半空中俯瞰上東區的街道，看到那些黑色的泡沫正在迅速擴散，幾乎每幾秒就能覆蓋一條街道，而被它們覆蓋的區域，原本的高樓、鐘塔、滴水獸和人的輪廓都在慢慢消失！
他們在融化！
他們不見了！
居民們擡起頭，只來得及看到一片烏泱泱的黑色，就被吞沒在這片泡沫的海裏；坐在飛機上的旅客剛剛睡醒，就被下方的場景嚇掉了所有的睡意，問哥譚出了什麽大事；貓頭鷹在天空中盤旋，低低掠過那片泡沫的海面時，瞬間就被湧起的浪潮吞沒，只有一兩片羽毛飄散在空氣裏。
紅頭罩開著盾構機從哥譚地下出來，剛剛逃離了那片區域，他罵出聲，迅速給某些人打電話。
哥譚警局的局長詹姆斯·戈登正在附近，他們看到正鋪天蓋地襲來的泡沫，人類在它面前顯得太過渺小了，根本難以抵抗，但他們還來得及組織撤離——開車！再開快點，快點從這裏離開！還有，快去通知蝙蝠俠！
康納·肯特正從哥譚路過，前一秒他還在想要不要落地看看，後一秒他掠過的城區就有一團黑色忽然爆炸，如同水裏暈開的油墨一樣擴散。
達米安收到消息，看到芭芭拉發給他們的影像，扔下正在交談的對象，一邊扯下領帶一邊沖了出去——他就知道會出事！每次德雷克一離開哥譚，哥譚就會出大事！他早就知道了！都是德雷克……他現在反而希望德雷克能回來！
人群終於發出了遲滯的尖叫聲，四處躲藏。
米澤爾拽拽賽裏斯，說賽裏斯賽裏斯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肯定知道的對吧，但他低頭，才發現賽裏斯在打電話。
黑發青年低頭看著下方的場景，聲音很冷靜，但低得不像話。
“……上東區，爆發中心是喬斯琳·霍恩的診所。還在擴散。抱歉，我沒拿到相關資料……是的，有幾個環狀研究所的人。我盡力，布魯斯，我能做點什麽。”
他在跟蝙蝠俠通訊。
他看著診所的位置，說：“那道裂縫……你看不到嗎，布魯斯？那道巨大的裂縫。”
米澤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問：“什麽裂縫？”
斯蒂芬妮也表示沒看到，她說這不是我們能解決的問題了，小莫裏，我們得去找蝙蝠俠！就是賽裏斯在打電話的人——你肯定知道他是蝙蝠俠！
至於蝙蝠俠能不能解決問題，斯蒂芬妮不知道，但除了蝙蝠俠沒人能有辦法！
賽裏斯看著那道裂縫。
那是一道至少有上百米寬、從喬斯琳的診所開始出現的裂縫。它一點點擴大，在這個過程裏，他還能聽到什麽東西崩碎的聲音，以及遙遠的雨聲。
哢嚓，哢嚓。
哢嚓。
它如同一柄巨劍懸掛在哥譚上東區的上空，又像是一道玻璃上的裂痕，只會越來越大，就要將整個區域分割成兩個部分；它浸泡在黑色的泡沫裏，又好像一道……正在流出黑色血液的傷口。但它的背後只有一片漆黑，別的什麽都沒有。
那些泡沫一樣的物質正從其中湧出。
“我看到了。170m寬，就在上東區的中央，它覆蓋的區域……就是你們視野裏建築消失的地方。”
他們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布魯斯低沈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賽裏斯用最簡單的單詞說了自己的所見，不一樣——他看到的是裂縫、傾倒的泡沫、陰雲密布幾乎跟那片黑色接壤的天空，可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看到的，都是無限膨脹的黑色物質，以及正在溶解的城區。
一道裂痕蔓延而出，一直延伸到了他們面前。
【修正失敗。】
【正在檢測可用對策，已排除477778個不可用選項……正在啟動應急措施……】
【與第二系統達成一致。】
【是否使用“特殊道具·秩序公式”？】
一條新的提示出現在了系統面板上。
阿爾維德？
賽裏斯看到系統的標註，【秩序公式】指的是他在前面模擬裏拿到的道具，阿爾維德給他的信封。
【是】【否】
他好像只看到了一個選項。
賽裏斯按下了【是】。
下一秒，整個世界都寂靜了。是徹徹底底的寂靜，時間在這裏停滯，一切都不再運轉，包括還想說什麽的米澤爾和斯蒂芬妮，那些泡沫也不再擴散。
雨聲變得越來越清晰了。
由他而起、從奧利維婭的身體中誕生的泡沫正在退卻，或者，被什麽東西燒卻。
系統面板晃動了一下。
就好像信號發生了偏差，如同雪花一樣閃爍，又很快就變回了原樣。
賽裏斯看向系統面板的時候，發現它變回了灰黑色，原本的大片紅色都消失不見，只有一行新的紅字出現在最下方。
【檢測到模擬世界崩壞，是否提前退出模擬世界？】
沒幾秒，灰紅色的面板再度出現，還是他平時見到的模樣，兩個面板閃爍交替。
在某個瞬間，賽裏斯看向了系統的左上角。
灰紅色的系統面板——【BAT·S模擬潛入系統V17.6】。
灰黑色的系統面板——【BAT·S模擬潛入系統V17.5】。
一個更早的系統編碼。
以及，當系統跳回到灰黑色的時候，賽裏斯往那行紅字的上方看去，看到了記錄的文本。
【你找到了奧利維婭，但沒能來得及拯救她，隨後，世界的蠕蟲爆發，整個上東區變得一片混亂。】
【米澤爾帶你們逃離了診所，但世界的裂縫正在擴大，你做出了選擇，使用了子系統的秩序程式。】
就像他在以往的模擬中，所看到的系統文本一樣。
沒什麽區別。
系統面板跳躍了幾次，在紅字下面，刷新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如強行退出模擬世界，你需要提前選擇需要保留的記憶。】
【註：如您所處環境較為危險，請勿保留記憶，避免原始程序被汙染；強行退出後本世界將被封鎖，系統將銷毀世界準入數據，以後無法再進入本世界。】
【推薦保留記憶：0/2】
模擬世界。
退出。
保留記憶。
V17.5。
賽裏斯站在一片寂靜與黑暗的世界裏，往那道裂縫外看去，他看了很久，終於看清黑暗深處的東西。
那是廢墟。
一座城市的廢墟，哥譚的廢墟。還有荒蕪的大地、掠過天空的影子，以及雨。
外面正在下雨。
那是他一直聽到的雨聲。
“這個世界……原來只是一場夢，原來是假的啊。”他自言自語。
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本應是沒有生命的荒原，卻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穿著披風和制服的人從廢墟走來，站在那道裂縫裏，風吹起他羽毛一樣的披風。數據流從他腳下穿過，如同炫目的星河。
“是的，這個世界對你我來說是假的。”提姆·德雷克說，“但沒關系，我們只是又打出了一個壞結局，瑞安，還會有下一個世界的。”
賽裏斯久久不動。
在長久的沈默後，他攥緊了拳，擡起頭，情緒幾近失控：“那這個世界呢？那我所經歷的一切，我所愛的，我所恨的——他們都算什麽？！”
外面的時間開始流動。
背後的世界陰雲密布，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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