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塔樓的吻

那個問題，像一顆精準投入死水的石子，其引發的卻並非漣漪，而是海嘯。

“阿萊。你有沒有喜歡我？”

奧瑞恩·博爾赫斯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最銳利的閃電，瞬間劈開了西奧多·諾特精心構築的所有冰層與偽裝。

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燃燒。

震驚、慌亂、以及一種被瞬間點燃的狂喜和痛苦，在他深藍色的眼眸裏掀起驚濤駭浪。

他等了多久？跨越了無法計量的時間，忍受了無盡孤獨的煎熬，內心深處最卑微的渴望，就這樣被對方赤裸裸地攤開在昏黃的暮光之下。

他該如何回答？

承認？那將意味著無法預測的崩壞。否認？那將是比沈默更殘忍的背叛。

就在他被這巨大的沖擊震得神魂俱喪、無法言語之際，奧瑞恩動了。

沒有等待答案。少年踮起腳尖，勾下他的兜帽（他甚至忘了抵抗），然後，一個帶著試探和某種溫柔的吻，印上了他冰涼的唇。

一瞬間，所有的思考能力徹底蒸發。

那夢寐以求的觸感，像最烈的火焰，瞬間引燃了他早已變得腐朽而瘋狂的渴望。

理智的堤壩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四年多來的克制、隱忍、自我厭棄，以及那深不見底的、名為“失去”的恐懼，在此刻盡數化為一種毀滅性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個冷靜自持的旁觀者，不再是那個來自未來的、背負秘密的幽靈。

他變回了那個在諾特莊園昏暗房間裏、貪婪而急切地索取著溫暖的年輕西奧多，甚至更加兇猛，更加絕望。

他猛地伸出手，鐵箍般的手臂緊緊攬住奧瑞恩的腰肢，幾乎要將他揉碎在自己懷裏。

他反客為主，兇狠地加深了這個吻，撬開牙關，糾纏吮吸，帶著瘋狂與掠奪。

他像沙漠中瀕死的旅人遇到甘泉，除了瘋狂汲取，別無他念。

奧瑞恩的順從和回應更是火上澆油。他能感受到少年在他懷中細微的戰栗，聽到那壓抑的、令人瘋狂的喘息。

這一切都無比真實，無比熾熱。

然而，就在這意亂情迷的時刻，他高度緊繃的殘餘感知，捕捉到了門外一絲難以察覺的動靜。

一道冰冷的視線。

他猛地意識到——他在那裏。

那個年幼的、陰郁的、一無所知的西奧多·諾特，正站在門外，透過那未關緊的門縫，看著這一切。

這個認知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淋下，卻並未完全澆熄他的火焰，反而激起了一種更加陰暗的快意。

看啊。

看著他是如何在我懷裏。

看著他是如何回應我的吻。

你渴望而不敢觸碰的，你懷疑而無法擁有的，此刻正被我牢牢攥在手中。

一種報覆性的得意感，猛烈地沖擊著他。

他曾經無數次嫉妒這個年幼的自己，嫉妒他的“無知”，嫉妒他能“正當”地出現在奧瑞恩的生命裏。

而現在，他正當著那個“自己”，親吻著、占有著這個他們共同渴望的人。

這種想法刺激得他幾乎發狂。

他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通過這個吻，向門外的窺視者，也向懷中這個尚且不知情的少年，宣告一種扭曲的所有權。

他甚至卑鄙地利用了自己身體的遮擋，將奧瑞恩更緊地擁在懷中，確保門外的視線只能看到奧瑞恩的背影和他自己的部分黑袍，卻看不清他的臉。

讓那個小子猜忌去吧，痛苦去吧。

讓他以為奧瑞恩有了別人，讓他被嫉妒和占有欲啃噬心靈。

這或許……也是推動歷史走向必然的一部分？他為自己這陰暗的念頭尋找著可悲的借口。

他完全沈浸在這覆雜激烈的情感和感官風暴中，以至於忽略了懷中的奧瑞恩那極細微的停頓。

他更沒有察覺到，奧瑞恩的胸膛正清晰地感受著他胸前那個堅硬圓形物體的輪廓——那個他貼身藏著的時間轉換器。

西奧多的心病，那個關於“西塔樓另一個男人”的猜忌和痛苦，在此刻似乎得到了荒謬的解答。

他一直以為奧瑞恩在此地與別人幽會，卻從未想過，那個所謂的“別人”，正是從未來狼狽逃回、試圖篡改命運的自己。

巨大的諷刺感和暈眩的宿命感包裹著他。

他懷抱著這個真相，親吻著這個真相，卻依舊愚蠢地以為自己是唯一知曉全局的棋手。

他不知道奧瑞恩已然洞察。他不知道他所以為的“隱藏”早已千瘡百孔。他更不知道，這個吻，對奧瑞恩而言，並非一時沖動，而是一場驗證後的、清醒的沈淪。

他只知道，他抱著的，是真實的熱源。他吻著的，是渴望已久的甘泉。而門外那個冰冷的、嫉妒的視線，則成了這罪惡盛宴最刺激的佐料。

直到門外的氣息帶著那冰冷刺骨的憤怒和偏執悄然消失，西奧多緊繃的神經才微微松弛了一絲，但身體的激動和情感的洶湧卻並未平息。

他稍稍松開奧瑞恩，額頭抵著對方的額頭，呼吸灼熱而急促，藍眸深處是未曾褪去的瘋狂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脆弱。

他看著奧瑞恩被吻得濕潤紅腫的唇，看著對方眼中那覆雜難辨的光芒，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仿佛要撞碎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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