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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我寄人間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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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人間02

“明輝!”

江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韓博面前,直到看清韓博面容,一顆懸了數月的心終於落到實處。

“真的是你!可算來了。”江沖大大地松了口氣,上前伸手拉他。

隨著韓博緩緩起身,站直身體,江沖這才看清他寒酸破爛的穿著打扮,頭發用一根破布條束起,臉上胡子拉碴風塵仆仆,衣裳皺巴巴的不說,還有幾處破洞,完全沒有從前半分淡定從容的樣子,倒像是逃難來的。

江沖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無奈道:“怎麽搞成這樣?這些日子你跑哪去了?”

韓博低頭:“說來話長,讓你擔心了。”

“你還知道我會擔心。”江沖氣笑,偏還當著下屬的面不能說什麽,“怎麽在外面等我?不進去?”

方才看守二人恐江沖怪罪,連聲致歉。

韓博忙道:“是我不想進去。”

江沖知道他們只是謹慎,也不怪他們,正準備命二人退下,卻被韓博肚子發出的響聲打斷,頓了頓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走,我帶你回家。”

說完,他順手拎起韓博的書箱,本欲交給隨行親兵,韓博伸手阻攔,江沖便轉而掛在自己肩上,“裝的什麽寶貝,我給你背著行了吧?上馬。”

韓博在江沖的催促下爬上馬背,還沒坐穩,身下坐騎倏然一沈,江沖也跨上馬背,借著提韁的動作將韓博圈在懷裏。

臨走前,江沖問下屬要了盞手提燈籠,又吩咐道:“明日甘寺卿若來找我,帶他到我家裏。”

金州的韓宅距離將軍府不遠,就在將軍府後頭,騎馬只消片刻就能到達,步行也不過兩刻鐘。

許是提前得了消息,韓宅管家親自提燈在外等著,也不知等了多久,一見江沖回來就連忙上前。

“大帥!您這麽早就回來啦!熱水早燒好了,醒酒湯正煮著呢,您看是……”管家聲音在看到韓博的瞬間戛然而止,楞了楞,忙道:“這位莫不是……”

“少啰嗦,趕緊叫人弄點吃的,不拘是什麽,餓壞了都。”江沖將韓博從馬背上抱下來,“告訴所有人,這家主人回來了,以後家裏大小事都聽明輝的。”

“哎!”管家連忙應了聲。

江沖牽著韓博往裏走,邊走邊道:“程繼忠先前是我部下,就我以前跟你說過的那個神射手,東征時候眼睛給廢了,正好家裏缺個管事的,我叫他來順便養傷。”

韓博“嗯”了聲,偷偷打量這座看起來不大的宅子。

江沖發現後便催促道:“以後有的是機會細看,你都餓成什麽樣了,自己身體什麽狀況心裏就沒點數?”

“是有點餓。”韓博低頭抿著嘴笑了笑。

“餓還不趕緊進來。”江沖推著韓博進屋。

這時節北方少有什麽時令鮮果,故而桌上擺的就是些核桃紅棗桂圓之類的幹果。

江沖捏了兩個核桃,催著韓博先墊墊肚子,小廝端來熱茶,他便坐在一旁看韓博吃東西。

韓博被看得挺不自在,“江仲卿……”

“你別叫我。”江沖這會兒想起生氣來了,“私鹽案那麽大的事你瞞著我就算了,離開觀州也不告訴我,你知道當我得知旻州瘟疫可能會傳到蘇南的時候心裏有多著急嗎?我當時……我當時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

江沖越說越氣:“平時哄我的話一套一套的,真用得上我的時候,連個屁都不放!韓家人欺負你,你就不會欺負回去?是我堂堂大將軍的面子在觀州不好用,還是你想跟我劃清界限?”

韓博有點被嚇到,小心翼翼地伸手蓋住江沖手背,“你別生氣。”

結果江沖一看他手上幾處擦傷,頓時更氣:“我派了一波又一波人過去照顧你,就是想讓你好好的,結果你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韓明輝,你能耐啊!”

韓博:“……”

送飯的小廝捧著托盤在外徘徊,畏懼江沖怒火不敢進去。

江沖:“還不拿進來是等著我去請嗎!”

因主人不在家,故而廚房不常備著好食材,短時間內只能弄出兩碗雞絲面和幾樣小菜,但這對於饑寒交迫的韓博來說卻無異於雪中送炭。

江沖沒什麽胃口,挑挑揀揀,將自己碗中的肉都挑到韓博碗裏,看著他大口吃面,怒火漸消,又是心酸,“慢點吃,別噎著。”

韓博低頭吃面,不知怎的,心裏竟有些委屈得發酸。

等韓博吃完了面,連湯都喝得幹幹凈凈,江沖方才露出重逢以來的第一個笑容,“不管怎麽說,回來就好。”

韓博看向江沖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面。

江沖以為他沒吃夠,勸道:“大半夜的,半飽就行了,別吃多積食。”

韓博問道:“你不吃嗎?”

“剛在嚴太守家吃過了。”江沖低頭胡亂抹了把臉,握著韓博的手,仔仔細細地將他打量一番,嘆道:“只能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你前腳離開觀州,後腳隔壁旻州就發生瘟疫。後來我得知此事,叫重陽去接你,結果你早跑了,倒叫重陽困在觀州不得出。”

“那豈不是……”韓博驚道。

“沒事,我看到你留的字條就讓他撤了,前不久剛到頌州,忙著安頓流民重編戶籍。”江沖偏頭往凈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已經備好了熱水,“夜裏涼,你別洗澡,熱水泡個腳早點睡。”

“你……不睡嗎?”

“我得洗洗,身上都臭了,不洗我怕半夜被你從床上踹下來。”江沖調笑一句,摸了摸韓博的臉,湊過去在嘴角親了一下,趕在韓博嫌棄他胡子之前閃身出去叫小廝端盆洗腳水來。

韓博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就在一個時辰前,他還孤身一人背著書箱頂著寒風,饑腸轆轆地走在空無一人街道上,前途未蔔身無長物;短短一個時辰後,他就已身在溫暖舒適的室內,雞絲湯面填飽了肚子,柔軟的床鋪觸手可及,也不用再為明日去向而發愁……

簡直就跟做夢一樣。

所以這真的是一場美夢嗎?

是不是夢,韓博不能確定,他只知道自己這一覺睡得香甜,一覺睡醒天都大亮了,身邊位置有躺過的痕跡,但他卻絲毫不覺被打擾過。

掀開被子準備起身,這才發現自己雙腳纏著一圈圈紗布,手背的擦傷也敷過藥,枕邊擺放著疊得整整齊齊的幹凈衣物,床下是一雙軟底的新鞋……

就在他楞怔之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怒喝——

“你他娘的會不會弄!都給老子整破相了!”

韓博連忙穿衣下地,腳上先前趕路磨出的水泡仿佛從未存在過,一點都不疼了。

出門便見江沖躺在太師椅上,手捂側臉,從韓博的角度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從他方才罵人的語氣就可以猜到一二。

昨夜匆匆見過一面的管家大約四十來歲,絡腮胡,身形魁梧,一雙手臂尤其粗壯結實,右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眼罩,從額頭到顴骨被遮蓋得嚴嚴實實,看著有些兇狠,但就是這樣一個孔武有力五大三粗的漢子,在江沖面前卻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語氣略微有些無辜:“俺就剩一個眼睛,看不準地方,要不你叫別人?”

“滾滾滾滾!我自己來。”江沖破了相,不耐煩得很。

“咳,要不,我來?”韓博忽然出聲。

江沖猛地回頭,臉上綻放出笑容,“這就起了?怎麽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韓博並不與他對視,站在檐下系好衣帶上前。

都沒等江沖發話,管家就忙不疊地將剃刀遞給韓博,“程繼忠見過韓公子。”

韓博先看了一眼江沖,隨後對程繼忠點點頭,“不必多禮。”

江沖目光溫柔地註視著韓博,“腳還疼嗎?”

“不疼。”韓博道,“你別說話,眼睛閉上。”

江沖笑了一下,悄悄捏住韓博一片衣角,聽話地閉上眼,看著就跟睡著了一樣。

韓博看著他那一臉參差不齊的胡子,心裏盤算著從哪開始下刀,就聽程繼忠在旁嘀咕:“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怎麽突然想起刮胡子,嘖!”

“怎麽?平時都不打理嗎?”韓博詫異。

程繼忠表情誇張地想了想,“打理,怎麽不打理,也就是嫌礙事的時候拿剪刀隨便剪剪吧。”

“關你屁事!”江沖嘴唇微動。

程繼忠倒是一點都不怕挨罵,猶自嘴硬:“俺說錯了嗎?你老人家上回刮臉不還是在東征班師回朝的慶功大典那會兒,就那還是人家王爺非逼著叫人給你刮胡子。大帥,不是俺們說你,你自個糙也就算了,帶累著底下幾個小的也跟著邋裏邋遢。”

想當初江沖就是覺得家裏冷清了點,才特意叫程繼忠過來做這個管家,沒事還能嘮兩句,如今是真後悔啊!

“上回小路相看不是黃了嘛,俺找人打聽過,你猜咋個回事?黃員外倒是看上了,可是員外老婆沒看上,覺得小路兒一臉胡子兇神惡煞,怕成婚以後打老婆……你說這叫個啥事兒!咱小路多好的孩子啊,二十好幾了,楞是娶不上媳婦兒!”程繼忠說完話音一轉,“還有死在曲承那李如貴,你知道他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啥?他說要倆胸大屁股翹的紙紮人給他燒過去,造孽呦!”

“行行行!我想想法子行了吧。”江沖本來沒覺得這事有多嚴重,但聽程繼忠這麽一說,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

他偷偷睜眼看韓博,正好與韓博專註的目光對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正欲說兩句好聽的,卻見程繼忠還跟個棒槌似的在那杵著,忙道:“快去準備早點。”

等程繼忠走後,江沖就開始想方設法給自己找補:“其實也不能怪我,你又不在,我打扮給誰看。如今你回來了,都不用你開口,我自己就刮了。”

“嗯,我知道,你別說話。”韓博一手輕輕扶著江沖下巴,一手執剃刀,刀鋒貼著皮肉刮過,堅毅的輪廓便漸漸顯露出來。

修去鬢角亂發,刮掉雜亂的汗毛,兩道修長的劍眉在韓博刀下逐漸成型。

看著與方才判若兩人的面容,韓博楞了楞,放下剃刀,拿起柔軟的絹帕拭去江沖臉上細碎毛發。

江沖懶洋洋地躺在竹椅上,意態閑散面帶微笑,視線落在韓博微蹙的眉頭上,輕聲問:“我好看嗎?”

劍眉朗目鼻梁挺直,再沒有比這更英俊清朗的容貌。

韓博並未回答,只是用指腹輕輕擦過下頜的血痕,反問:“你這算不算為悅己者容?”

“那你要不要也為我打扮打扮?”江沖伸出手指撥了撥韓博下巴上的胡茬。

二人相距不過半尺,彼此間呼吸帶動的氣流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淡淡的馨香襲來,韓博只覺一股電流直躥天靈蓋,瞬間頭皮酥麻神魂顛倒,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江沖起身讓位,等韓博在竹椅上躺下,他卻沒像韓博方才那般側坐在竹椅扶手,而是長腿一跨,面對面地坐在了韓博大腿上。

韓博頓時一驚。

“放心,這宅子裏下人都是簽的死契,沒人敢亂嚼舌根。”說話間,江沖將香膏塗滿韓博下半張臉,指腹輕輕揉搓,力爭讓香膏的效用浸潤到每一個毛孔。

韓宅外,路章同一個肩挎醫箱的中年醫者一前一後地走進韓宅大門。

繞過影壁,二人就見程繼忠縮在二門外邊兒,鬼鬼祟祟探頭探腦地往裏看。

路章見狀起了壞心思,故意扯起嗓子用金州土話喊道:“老程哥,你幹啥呢!”

程繼忠連忙縮回腦袋,警告地瞪了路章一眼,然後客客氣氣地跟醫者打了個招呼,召來小廝領人去耳房喝茶。

等人一走,擡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路章後腦勺:“跟你師傅沒大沒小的!”

“師傅你看啥呢?”路章心裏好奇得不得了,繞過程繼忠,趴在門邊往裏看了眼,瞬間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話都說不利落,轉身滿臉通紅地指著主屋的方向:“大大、大、大白天的……”

程繼忠一聽就知道他誤會了,揪著耳朵把人帶走,“大白天的還不讓人刮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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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我有個疑問,長期留胡子的男士們刮完胡子,臉會不會一半黑一半白?

韓博:你這算不算為悅己者容?

江沖:嗯~~怎麽不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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