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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再見何攸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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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酒醒之後,江沖隨便找了個借口將重陽支使出去,他自己換了身不起眼的衣裳,跟隨重明來到一處民居。

民居位置隱蔽,隔墻緊鄰著一家棺材鋪,白日裏棺材鋪子做木工活計敲敲打打聲響不斷,既不吉利又分外吵鬧,故而這民居原本的主人一家才會選擇將這處小院低價租賃出去。

小院角落堆滿了做飯燒水用的柴火,挪開柴火堆,地窖的入口便顯現了出來。

這個地窖,原本是主人家用來儲存糧食的,而今裏頭卻住著一個人。

江沖示意重明在外守著不必跟來,然後孤身下了地窖。

從入口往下是一條僅容一人豎直通過的圓形隧道,深不足一丈,四周的墻壁上分布著一些拳頭大小的坑洞,正好能踩進半個腳掌借力上下,江沖就是借助這些坑洞才能下到地窖最底部。

地窖底部光線很暗,憑借一盞豆大的油燈根本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見燈下坐著一個人,那人身形略微佝僂,盤腿坐在一個草席上,身穿破舊的道袍,頭發梳成道髻,專心致志地擺弄著幾根小木棍。

聽見洞口處傳來的動靜,那人連頭也沒回,指了指油燈對面的另外半片草席道:“侯爺稍坐片刻,待貧道算完這一籌。”

江沖見他非但沒有半分狼狽,反而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在,心中懷疑是此人早通過各種蛛絲馬跡料到自己今日要來,故意在這兒演戲。

那人演算許久,最終眼睛一亮,下意識地想要記錄下來,擡頭卻見江沖正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不禁嘆息:“貧道方才推算出結果,侯爺便現身於此,可見天意如此。”

江沖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此人千刀萬剮,眼下卻不得不聽從韓博的安排與之虛與委蛇:“不知在何道長看來,‘天意’二字當作何解?是襄王殿下命主紫薇呢?還是蠻夷胡狗入主中原?”

何攸之微微一楞,搖頭,“那只是一個失誤,如今已然挽回,不是嗎?”

當然不是。

在江沖看來,前世那些慘死在安伮南侵中的黎民百姓,他們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活不過來了,哪怕如今這個世上還存在著性命容貌身份地位完全相同的人,也無法抵消掉他們前世的悲慘命運。

江沖強忍著胸中殺意,淡淡道:“這算什麽挽回,不過是屠刀懸在頭頂罷了。”

何攸之道:“侯爺如若不信,不妨與貧道打個賭。”

“賭什麽?”江沖警惕地問。

何攸之慢慢悠悠地將地上的小木棍一一收攏,“賭明年侯爺身處何方。”

江沖冷笑:“誰不知道我這些年聖都金州兩頭跑,何道長拿這個打賭,怕不是在忽悠我。”

孰料何攸之卻道:“不是聖都,也不是金州,貧道賭頌州。”

江沖瞬間頓住——榆成縣北兩百裏,便是頌州的界碑,是大梁軍方十幾年來都觸碰不到的地方。

何攸之:“明年初,頌州城上,侯爺的‘江’字帥旗必將高懸。”

江沖感覺自己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先前在安伮時何攸之能算出冊封大典上的事,此刻未必就不能算出大梁和安伮是否開戰,他一再告誡自己不要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閉了閉眼,勉強克制住追問的欲望,“那就勞煩何道長在此多住些時日,待我收覆頌州再來給道長賠罪。”

“無妨。”何攸之點點頭,他並不在乎住的地方,只要能讓江沖相信他說的話,住哪都行。

“何道長倒是能屈能伸。”江沖冷笑。

何攸之看著眼前氣勢淩厲的青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當年的蕭凝,“你和你母親有一點像。”

江沖暗暗握緊拳頭,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忘了韓博的話。

然而何攸之卻像是絲毫沒有意識到關於長公主的話題於江沖而言是多大的禁忌,依舊我行我素地刺激著江沖:“貧道指的是心境,你此刻的心境,和你母親曾經有段時間很像。”

“哦?敢問何道長,我什麽心境,長公主又是什麽心境?”江沖咬牙問道。

何攸之想了想,終於找出一個不是很常用,但非常契合的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八個字如同一盆冰水潑在了江沖頭上,及時澆滅了他胸中瀕臨爆發的殺意。

他怔怔地想:“是,老賊說的沒錯,我如今確實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人不人鬼不鬼,只盼著天上降個雷能把我劈死。可公主……”

公主又做錯了什麽?

江沖想起關於公主的那個夢,想起夢中長公主那些輾轉反側緘默不語,想起長公主在向武帝請求下嫁前在宮墻之上遠眺萬家燈火。

那個時候,她大概,是想跳下去的。

可是她發現死亡只是逃避,根本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她不能自私地拋下老父料理朝局,無法對貶謫在外的兄長置之不理,更舍不得辜負十年如一日地守護她的江聞。

於是她選擇艱難地活下去,然後她擁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而在那個得知前世真相的深夜,江沖不是沒想過以死謝罪。

刀就在書房墻壁上掛著,死亡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然而當他摩挲著那柄鑲金嵌玉的寶刀時,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先帝的音容笑貌。

曾經所有針對先帝的怨恨、誤會和背叛,在那一刻盡皆化作無形的繩索將他困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還有韓博,他今生今世唯一想要追逐的光、他的信仰,亦不能容許他選擇懦夫的行徑。

逃避不得,他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精神上淩遲自己,以期獲得短暫的解脫。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江沖只覺得自己又在刀山油鍋裏走了一遭,腦子裏像是針紮一樣的疼。

這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非但殺不死何攸之,就連口舌之爭也落於下風。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會做出什麽不理智的事,匆匆起身,準備離去。

“韓言是否告訴過你……”何攸之忽道。

“告訴我什麽?”江沖立即站住腳,占星臺的事他害怕韓博被反噬,所以不敢追問韓博,但是如果何攸之想說,那就讓他暢所欲言好了。

何攸之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他已經試探出了想要的結果——他的救命稻草還好好地長在岸邊。

江沖閉了閉眼,他的耐心已經突破了極限,大步走過去,一把拎起何攸之胸前衣襟,動作粗暴地將他抵在墻上,眼中殺氣四溢:“我警告你,不要試圖挑撥離間。我殺不了你,不代表我不會折磨你。”

何攸之再度搖頭,有些憐憫地看著他,“並非你殺不了我,而是韓言他不想我死,他騙了你。”

“我說了,不要試圖挑撥離間。”江沖咬牙道。

何攸之神經兮兮地看著他笑,“你已經信了,不是麽?你猜韓言為何不許你殺死我?因為他怕死啊!我和他的命數相連,我死了,他也不能活。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韓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死。”

江沖大怒,提起拳頭便照著何攸之的面門砸了過去……

重明在地窖外聽到下面傳出的打鬥聲,想起自己從平都押送妖道回金州這一路上遇到的狀況,顧不得其他,急急忙忙往下跳,到了下面卻見江沖發瘋似的將那妖道打了個半死。

“你自找的。”江沖喘著粗氣冷冷地註視著爛泥似的何攸之,“身為階下囚,就要有階下囚的自知之明。”

說罷,他轉身爬出了地窖。

重明上前查看了何攸之的狀況,發現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便也從地窖口爬出去,來到江沖身邊,欲言又止地看著江沖。

江沖背靠土墻坐著,一手按住胸口,一手隨意地搭在膝蓋,“有話就說。”

重明道:“這妖道能掐會算,回金州路上,他說屬下的兒子會在今年春天摔上一跤,前不久屬下家中來信,屬下的三子果然在立春當日摔了一跤,還把額頭摔破了相。”

重明向來是敏於行而訥於言,能為了提醒江沖妖道還有用,別把人給打死了,說這麽長一段話已經是超常發揮。

江沖明白他的意思,也確實沒打算要何攸之的命,“這妖道命硬得很,死不了,不用給他延醫問藥,盯緊點,他再跟你說什麽,你都記下來告訴我。”

重明:“是。”

江沖這會兒心情平和,方才的怒火全然是故意裝出來的——韓博不讓他殺何攸之,那打一頓總可以的吧?他早就想出這口惡氣。

至於何攸之挑撥離間的那些話,江沖一個字都不信,除非韓博親口告訴他。

韓博……

江沖幽幽地嘆口氣,問:“還有多久?”

重明不愧是打小就服侍江沖、跟他一起長大的,竟能從這沒頭沒尾的話裏聽出江沖到底在問什麽。

他答道:“還有五個多月。”

韓博守孝二十七個月,到冬月初二服闕,如今已是五月下旬,再有五個多月就能相見。

江沖默默在心底盤算著何攸之的話別的不能信,但那句明年收覆頌州的話不能不信。

時間緊迫,以防萬一,他必須早做準備,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即將到來的戰爭中,最好是能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

這樣一來,他就沒法親自去蘇南接韓博回家了,到時候得提前安排人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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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何道長不是情商低,而是他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在同一個維度,自帶優越感。

打個比方,在何道長眼裏,他自己是隱藏身份假扮成凡人的神仙,韓博是自己隨手點化的妖怪,江沖是真正的凡人。

所以何道長自覺紆尊降貴,畢竟神仙“天官”指使妖怪和凡人做什麽都是不需要解釋緣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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