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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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哎!”胡相維匆匆行了個禮,從懷裏掏出一封皺巴巴的書信,“我哥讓我親手交給你。”

江沖打開信封,眼皮不住地突突跳動,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內容,罵道:“衛嵇他是死了嗎!”

胡一刀在信中說,東倭方面傳來消息,太子衛嵇意圖謀反,王位的第二順位繼承人安平君,也就是東倭國主的親弟弟、衛嵇的親叔叔力挽狂瀾,擊敗了東倭太子,並將重病的國主“保護”在王宮之中,安平君借用國主印鑒下令賜死了一批亂臣賊子,好巧不巧,這些人都是平日比較傾向於臣服大梁的。至於太子衛嵇,目前還下落不明。

換句話說,東倭要造反了。

胡相維不知道他在罵娘,還以為是在問自己,憨憨地撓了撓頭皮:“沒吧?咱也不知道哈,就聽說東倭國主已經被他弟軟禁啦。”

江沖被堵了個沒話說,想了想問道:“東倭的使臣幾時經過雁門?這會子到哪了?”

“啊?”胡相維倒沒一問三不知,而是仔細回想推算了一下,“得有十二三天了吧,腳程快的話也該到京城。”

“回京。”江沖接過韁繩,上馬的瞬間忽然眼前一黑,身體控制不住地往後倒去,幸得重明一把扶住。

“侯爺?”

“沒事。”江沖定了定神,想起一件事,低聲吩咐道:“你去追上前面的貨船,找管事的給他們少當家帶個話,就說九月初九尋香閣一見。”

說完重新翻上馬背,朝著來時方向揮鞭而去,眾人連忙跟上。

福康宮。

江沖剛回京便得到聖上召見的旨意,回侯府洗漱更衣入宮覲見。

聖上看著他這一身遮不住的憔悴,沒好氣道:“送人去了?怎麽沒直接送觀州去?”

“國事為重。”江沖略微為自己辯解了一句,隨後斟酌道:“臣聽說東倭派來了使臣。”

聖上冷哼一聲,將手裏的奏折拍在案上,“你知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怎麽說嗎?說衛嵇在大梁生活數年,東倭國內不見其蹤影,必是逃到了大梁,想讓朕幫著通緝衛嵇。何必如此拐彎抹角,直接說朕窩藏反賊不就是了。”

江沖提醒道:“衛太子未必會造反。”

聖上怒道:“東倭王室嫡長子,一個在大梁受教育十五年的太子,他老子眼瞅著要入土,衛嵇他用得著反?那衛智當朕是傻子,還是根本沒把大梁放在眼裏?到底我是宗主國,還是他東倭是宗主國?”

衛智就是東倭國主的弟弟,安平君。

江沖等著聖上發洩完,方道:“安平君此番挑釁,想必是為了脫離藩屬國的身份。”

“朕難道不知?去年送來的貢品竟比前年少了三成,朕都還沒來得及問罪!”聖上認為他說了句廢話。

“東倭如此藐視君王,臣以為,可以興兵。”江沖道。

“嗯?”聖上一楞,有些驚喜地看著他,“當真?”

聖上昨日召見東倭使臣的時候相公們和六部重臣都在場,待使臣覲見完畢後,也有過要不要出兵的議論,兩位相公倒是沒表態,只不過以禮部尚書唐之元為首的大部分人都不支持出兵。

一是經費消耗不太劃算;

二是東倭都還沒打起來,這時候動兵吃相太難看,讓周邊別的小國看了戳自家脊梁骨。

江沖道:“此事有舊例可以參考。”

“說說看。”聖上頗為意動,安伮那塊肥肉一時半會兒吃不著,用東倭這口湯解解饞也算不錯。

“《魏書》上記載:世宗十二年,紀氏王朝第四代國君給世宗的奏折中犯了世宗之父孝昭太子的名諱,世宗大怒,遂以紀氏進貢的東珠是單數意圖詛咒天子為由,興兵討伐紀氏,後來紀氏國君親自到魏都請罪,世宗下旨奪其國君之位,將其終身囚禁在鐵塔寺。”

江沖道:“藩屬國的國君尚且如此,何況安平君還只是屬國的臣子。東倭此番不敬宗主國是事實,大梁出兵討伐天經地義。若能找到衛太子,更是沒人能說三道四。”

衛嵇自己在大梁生活十五年,曾接受過先帝賞賜的官職,他老婆是大梁宗室女,小老婆也都是大梁女子,兒女都有一半的大梁血脈,只要衛嵇不先背棄大梁,大梁這邊自然是要向著衛嵇的。

聖上左思右想,覺得好有道理,遂命人傳召禮部尚書唐之元。

老唐進了福康宮正殿,見聖上兩眼發光地盯著自己,再見江沖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險些沒背過氣去。

“陛下,臣以為眼下當真不合適出兵。”

老唐不畏戰——文帝時的動亂也才不過四五十年前的事,大梁朝堂上執掌機要的重臣老臣基本上都是經歷過那一段的,沒有幾個軟骨頭的。

老唐也不像別的文官那樣對武將成見頗深,他就是舍不得懷裏那塊流芳百世的貞潔牌坊。

如果能名正言順地出兵,老唐肯定二話不說先起草一篇詔書檄文以壯聲勢,但人家東倭還沒動靜,自家先動手好說不好聽啊!

“若能逼東倭先動手呢?”江沖忽道。

唐之元一楞。

聖上先一步問道:“怎麽逼?”

江沖道:“先以操練之名在邊境交界處集結兵力——如今衛太子生死不明,安平君自己都還沒登上王位,就迫不及待地想替他兄長擺脫臣子身份,可見不是什麽沈得住氣的人。先集結兵力的好處有二:一是衛太子一旦得知,必定會想方設法求援;二是只要戲做得真,安平君必狗急跳墻。”

聖上沒給唐之元開口的機會,又問:“多少兵力合適?”

江沖在回京路上就已經琢磨好了,此刻顯得尤為勝券在握:“五萬兵馬,待到出兵之時再增五萬。”

聖上好一會兒沒說話,不是覺得江沖叫價高了,而是江沖的十萬兵馬太少了,幾乎只有聖上自己預估的一半。

而聖上原本估了二十萬兵馬遠征東倭,再加上民夫後勤,至少得調動足夠三十五萬人馬一年消耗的糧草,這要是擱在平時肯定是綽綽有餘,但眼下新政正在最關鍵的時期,又不能從北方防範安伮和西域諸國的防線上抽調兵馬,否則安伮人趁虛而入得不償失,這才沒有征東倭的底氣。

然而江沖只要十萬兵馬……實在是讓人喜出望外。

江沖道:“五萬不多不少,少了安平君會起疑,多了會讓別的屬國不安。”

唐之元摸了摸胡子道:“若當真是對方先動的手,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何人領兵這個……”

“唐公,你看我是不是那塊料?”江沖目光誠摯地看向唐之元。

唐之元驚了。

聖上也大吃一驚,他將江沖叫來咨詢,是想給江沖開拓眼界,順便試試看能不能找個支持者,誰知江沖非但雙手支持,還想赤膊上陣。

“若陛下允臣領兵出征,八百年前紀氏國君是如何跪在魏世宗的宮門前請罪的,來日安平君亦然。”江沖知道自己的支持早已讓聖上那顆本就蠢蠢欲動的心再也按捺不住,出兵已成定局。

而且就大梁武將現狀而言,能掛帥東征的就那麽幾個,不是脫不開身就是朝廷信不過,所以主帥之位最起碼有七分把握會落在自己手中。

他唯一擔憂的只有聖上對他的偏袒愛護會成為阻撓他領兵出征的絆腳石。

“你先回去,出兵與否還須與相公們商議。”聖上一句話打發了江沖,傳召相公開小朝會。

江沖回府找到胡相維,對他道:“回去告訴你哥,出動斥候,沿邊境找找東倭太子,要是找著了,先把人按住通知我,別往朝廷報。”

胡相維把江沖的話在心裏重覆一遍,“好嘞!我這就走。”

“不歇一晚?”

“不了不了,正事要緊嘛!”胡相維說完就去收拾包袱。

送走胡相維,江沖去了正院書房,吩咐人將兒子和管事們召來。

重陽被江沖派去金州盯梢程過程大將軍了,畢竟崇陽軍的大本營就在金州,萬一程過大將軍手伸長了,總得有人給他記小本本上不是。

剩下五個兒子按年齒從左往右排成一排,分別是惟、懷、怡、恂、恪,管事們緊隨其後。

江沖一手撐著書桌,一手拿著炭筆在東倭地圖上做標記,沒理會他們。

如莫離等服侍江沖多年、熟悉他的人都清楚,這絕不是什麽好兆頭。

“聽說你們最近在學作詩,誰作的最好?”江沖頭也不擡淡淡問道。

兒子們天賦不同,付出的努力不同,作出來的詩肯定有好有壞,學塾的先生也必定會有所評價,但於幾個孩子而言,這卻不是什麽容易回答的問題。

四個大的沈默著不開口,最小的知哥兒見哥哥們不說話也不敢說話。

都沒人說,江沖就開口點名了:“江惟你說。”

江惟——也就是宏哥兒,想了想,鄭重答道:“兒子們都才剛開始學,還看不出誰好誰壞呢。”

“江恪,你說呢?你的幾個哥哥們誰作的詩得先生誇讚最多?”江沖問。

江恪就是最小的知哥兒,當初他本不在江沖看中的孩子中,被他父母強塞進侯府,年紀又小,是以從不在族老們重點培養的範圍內,一向待他頗為寬容。

江恪進侯府之後既沒感受到過什麽人心險惡,也沒見識過勾心鬥角,性子頗為天真爛漫,聽見江沖這麽問,直接就照實答了:“先生說二哥哥的詩最合規矩,四哥哥的詩最有靈氣。”

“是嗎?”江沖一面拿筆在地圖上勾勒著什麽,一面漫不經心地問道。

江恪認真點頭,“先生是這樣說的。”

“江惟、江怡,你們倆的詩拿來我看看。”江沖道。

這……

被點到名字的兩個孩子捧著自己的課業不知所措。

江恪大腦一片空白地呆立在那,意識到自己犯錯了,正要開口糾正,被站在他旁邊的江恂用手臂碰了一下,茫然道:“四哥哥,我不是……”

江恂用眼神暗示他不要說話。

江沖等了一會兒,卻不見任何人近前,“怎麽?要我自己過去拿嗎?”

二人連忙上前,長者為先,江惟先將自己的詩作呈上去,江沖看過之後又去看江怡的詩作,看完後皺眉點評道:“這先生不太行,回頭換個試試。”

兒子們不敢說話。

江沖興致缺缺,說了幾句勉勵的話,便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他沒問別的,幾個孩子也不敢多說,連忙行禮告退,卻在即將離開書房時,忽聽江沖道:“江怡,你爹娘兄弟都回去了嗎?”

月前符寧族裏來人送江蕙出閣,江怡的親生父母和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還有姐姐姐夫也跟著來了,江沖當時沒說什麽。

江蕙出嫁當天,這些人看著緊跟在十六擡花轎後那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浩浩蕩蕩的嫁妝,私底下說了些酸話,傳到江沖耳中後,江沖也沒什麽不滿。

江怡心裏瞬間“咯噔”一下,卻不敢撒謊,“還沒有,不過已經……”

“符寧路途遙遠,你爹娘難得來一次,來都來了,不妨多住些時日,讓先生給你批假,你好好陪他們在聖都游玩一番,要玩得盡興,一應用度你自己去賬房支取。”江沖語氣溫和。

江怡本來還擔心江沖不高興,誰知竟會峰回路轉,不由得喜上眉梢,“是,孩兒遵命!”

“去吧。”江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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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說說兒子們的問題:

江沖和兒子們的關系,表面上是養父和養子的關系,實際是甲方和乙方的關系:

甲方提供優渥的生活條件作為定金,要求乙方滿足身為他兒子的條件,如乙方在合約期內(合約期約等於甲方壽命)沒有違約行為,則甲方將平陽侯爵位作為尾款付給乙方。

於江沖而言,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存在普通人“養兒防老”的世俗需求,也不需要兒孫繞膝天倫之樂的心理需求,他需要的僅僅只是一個能夠繼承侯府的世子,讓駙馬掙下的家業傳承下去的工具人,所以他給孩子們提供良好的教育、優渥的生活條件、和未來的平陽侯爵位。

於小孩而言,他們享受江沖提供的一切侯府公子的待遇,有競爭上崗(得到爵位)的機會,同時需要滿足頂頭上司(江沖)對於繼承人的要求,包括但不限於:和原生家庭斷絕關系、絕對服從、事事以江沖為先。

江沖和小孩親生父母的關系,表面上是養父和親生父母,實際上是買家和賣家的關系,錢貨兩清,永久買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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