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前世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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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寧靜的初夏之夜,江沖終於從韓博的口中得知了前世的真相。

一個他從來不敢細想、不願面對,卻又不得不去面對的真相,其殘酷與動蕩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

就如同永安二年是前世安定與禍亂的分水嶺一樣,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夜晚也終將成為江沖這一生的轉折。

從前一切美好的期盼與景願,都將成為過眼雲煙。

從前所有的承諾與誓言,也將在天明時分徹底埋葬在這個不為人知的深夜。

一切都還要從前世江沖造反那年說起。

那是和長公主的薨逝一並印刻在江沖骨血裏,生生世世都無法消磨淡化的痛。

那是景仁三十四年的初春,年邁的安伮國主呼延察錫強占了西域小國的王妃,因此引來一場驚心動魄的刺殺行動,不久安伮出兵征討西域。

當時江沖剛從東倭得勝還朝,滯留在金州的私宅養傷,突然接到朝廷出兵的文書調令,繼而三道聖旨連發令他即刻趕赴上榆。

傳旨的特使離開後,從屏風另一側走出來的洪先生臉色極其難看,再三叮囑江沖此去千萬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能否立功都無所謂,保命要緊。

江沖自然奇怪他為何如此慌亂,以致於口不擇言。

江沖再三追問,可洪先生卻始終三緘其口,直到入了軍營,江沖順利接下兵符,洪先生終於忍無可忍將自己所知的“真相”告知於他——

原來駙馬功高震主,聖上早已容不下他,特地將上榆之戰作為一場盛大的葬禮“賞賜”給他。

只要駙馬安然赴死,便能保全他們君臣之義,保全駙馬一世英名,甚至於保全整個平陽侯府上百口人的性命。

如今,江沖功成名就,在君王眼中早已成了和駙馬一樣需要防備的武將,聖上那顆多疑敏感的心早已按捺不住,他急需要除掉江沖這個不安定的因素,就像當初除掉駙馬一樣。

江沖縱然輕信,卻也知道幹系重大,暗地裏分別聯絡了幾位包括高振在內的曾經身為駙馬部下的老將,從他們那裏得到的蛛絲馬跡無一不在佐證著洪先生所言的真實性。

行宮的那場大火早就在江沖的心中埋下了懷疑的種子,江蕙的遠嫁和親則使之生根發芽,如今,這些旁觀者的佐證以及自己多年的憤懣終於將其催化成了參天大樹。

當熱血上頭,恨海滔天,造反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

江沖打著起兵勤王的旗號,揮師直指京城,他想當面鑼對面鼓地問聖上要一個真相,問行宮的火是怎麽燒起來的,問聖上所作所為對不對得起駙馬的英靈,問他的父母是為了什麽而死的。

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直至此刻,江沖都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處,他認為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正義之舉,為了正義,賭上身家性命,去挑戰君王的權威。

行軍途中的某個雨夜,韓博孤身入營勸阻,江沖當時就如同走火入魔一般,聽不進他嚴辭懇切的請求,也不在乎利弊分析,卻被一句“如何對得起這些追隨你的將士”的質問當頭棒喝。

是啊!

他們也是別人的兒子父親,他們家裏也有父母妻兒在等待他們平安歸去。

如今卻在跟隨自己,為了自己的私仇,永遠地背上反賊叛軍的惡名。

為了公主駙馬兩個人的死,要賠上多少無辜的性命才足夠平息他心中的怨憤?

江沖如墜冰窟,滾燙的熱血瞬間冷卻下來——他不能這樣自私。

可勤王的檄文早已傳檄天下,此時再後悔便是騎虎難下悔之晚矣。

罪魁禍首死不足惜!

江沖想著用自己的命來換無辜將士們的命,卻萬萬沒想到在別有用心之人的眼裏,他江仲卿造反不成進退維谷還不算絕境,非要用一個活生生的性命來將他打入深淵。

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是罪犯、不是奴仆、不是平民,而是十年寒窗金榜題名的朝廷命官。

隋光城上一躍而下的,不止是那位不具姓名的文官,還有他江仲卿。

他的魂魄從此再不見一絲天日。

江沖曾經以為後來那九個月的牢獄之災、七年的流放生涯便是對自己做錯事最大的懲罰,他知道自己錯了,錯得離譜,所以心甘情願地接受一切後果。

包括那些令人死去活來的刑訊手段,以及流放之地的鞭子、野獸和異族侵略者的刀箭。

可如今,相較於遲到已久的真相,那些加諸於□□的折磨竟都顯得尤為溫和。

江沖平靜地想,自己這樣罪大惡極的人,合該千刀萬剮,墮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才是。

他以為,自己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赴京請罪,便能保全數萬將士性命,便能平息這場荒誕的叛亂。

事實卻是,他的懦弱與無能給了旁人可趁之機——朝廷派來平叛的軍隊不願無功而返,竟然屠殺平民充作叛軍冒領軍功,嫁禍崇陽軍。

而他在刑部地牢受審的整整九個月裏,竟無一人向他提及。

他以為,自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陰暗潮濕的地牢裏。

事實卻是,得益於派系鬥爭,借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赦免了他的死罪,改為流放延寧三十年。

他得知被赦免時,曾向獄卒問起新皇是誰。

獄卒不耐煩地應付,新皇就是新皇,新皇仁慈,死罪都給你赦免了,還想咋地?

是啊,新皇就是新皇,從今以後何人坐龍椅、何人掌權柄、何人執兵戈,都將與他再無幹系。

世間再無江仲卿,有的只是一個罪孽深重的流放犯。

流放路上,韓博來送。

江沖其實很想告訴他不用麻煩了,三十年的流放生涯就當是為給崇陽軍抹黑而贖罪,三十年後若有命在,他或許還能找回幹幹凈凈清清白白的自己。

可是他攥著韓博給他的桂花糖,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就這樣,帶著一包廉價的桂花糖,一個看似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承諾,義無反顧地踏上流放之路。

七年的流放生涯,於江沖而言是艱難而麻木的。

但是七年的朝內鬥爭,於韓博而言卻是驚心動魄朝不保夕。

新皇登基,黎黨上位,平陽江氏重回朝堂。

一位專註於翻舊賬給先帝潑汙水的皇帝,一所勾結黨羽拉幫結派的碧雲書院,一支野心勃勃挾持太子的大家族。

歷時七年的朝堂傾輒由此拉開序幕,崇陽軍名存實亡,無數本該有所建樹的有志之士化為黨派之爭的刀下亡魂。

那是江沖死在延寧的第二年——永安二年。

電閃雷鳴,大雨如註。

這是上天的警示,然而當時的人還沈浸在權力欲望得到滿足帶來的快樂中無法自拔。

永安二年的新華門,夏石重用血為之染上了新的紅色。

在這場持續三年的□□裏,十餘名駙馬舊部的性命也未能撬動朝局一分一毫,卻陰差陽錯地讓北方的豺狼嗅到了血的味道。

終於——

天柱傾塌,丘巒崩摧。

山河淪陷,生靈塗炭。

在強大的異族鐵蹄下,不論是嘩變的崇陽軍,還是病榻上的敖齊大將軍,都已無力抵抗。

永安四年九月,安伮傾舉國兵力南犯,在羅威將軍死後接任崇陽軍主帥的敖齊大將軍戰死在他鎮守了一輩子的上榆,連同他的兩個兒子和女婿。

十月十二日,崇陽軍殘餘主力被消滅在金州點將臺西北的平原上。

十月二十日,金州下轄縣城全面陷落,清河郡主蕭引玉斬殺企圖投降的金州守將,以女子之身接管金州防務,縱然那只是一座遲早會陷落的孤城。

臘月初九,金州城破,安伮大將滿達魯下令屠城。

臘月三十,除夕之夜,隋光及祈州失陷的消息傳至聖都,聖都君臣匆忙渡江南巡。

正月初五,副將景通率部三萬為南渡君臣斷後,於長夜谷全軍覆沒。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蓬萊仙洲花魁評選之夜,聖都西城門失陷,守將賈誠陣亡……

南渡之後,大梁朝堂徹底洗牌,年僅十五歲的小皇帝被迫退位,元氣大傷的八大家也徹底失勢,緊接著登上政治舞臺的,是蕭尋和他身後的南方士大夫階層。

蕭尋上位時已經近天命之年,皇位於他除了登上權力巔峰之時,那一瞬睥睨眾生的快意,剩下的便只有無窮無盡的煩惱和瑣碎。

朝堂上,主戰派與主和派的爭鬥日益激烈,從朝堂爭執演化到投毒、暗殺無所不用其極。

朝堂外,烽火連年,盜賊四起,百姓惶惶不可終日,沈重的苛捐雜稅和兵役徭役已經不堪重負,遑論還有隨時都有可能到來的滅頂之災。

撥亂反正。

撥亂反正。

所謂的“亂”,並非是指女子幹政,而是這個誰也無法挽救的亂世。

亂得徹徹底底、轟轟烈烈。

至於那些在亂世中掙紮的“螻蟻”們,又有誰在乎呢?

“這就是我所知的一切。”

“若沒有這場亂世,便是拿到了世宗印也沒有用。世宗印的啟動,需要無數人的性命作為代價。”

韓博一口氣說完了自己想說的話,感覺肩上驟然一輕,他再也沒有需要藏著掖著小心翼翼不能讓江沖知道的秘密了,同時也是將脖子放在了江沖的刀下。

意料之中的心甘情願。

“我想一個人靜靜。”

江沖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常。

“好。”

韓博幹脆利落地起身離去,還貼心地為江沖關上門,在房門即將關閉的那一瞬間,江沖僵硬的身影深深地留存在他的心底,直到房門徹底閉合,再也看不見。

“韓公子。”春來小心翼翼地上前。

書房燈亮了整宿,主人沒睡,身為奴仆又豈敢安眠。

“別讓人打擾他,讓他一個人安靜待著吧。”直到這一刻來臨,韓博才發覺將真相和盤托出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困難,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至於今後怎樣,他相信江沖的承受能力,也相信自己不會後悔選擇了這條路。

“韓公子您要回家嗎?小人派車送您。”春來殷勤地侍奉左右。

“不了,我一個人走走。”

“外頭下著雨呢,您當心淋著。”春來連忙雙手捧著一把雨傘遞給韓博。

韓博接過雨傘,平靜地道謝,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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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韓博前世沒見過洪先生,甚至不知道有洪先生這個人,他以為襄王一直被關在烏梅臺,江沖造反之後襄王才從烏梅臺出來。

2、全文最冤莫過大舅,大舅沒有多疑敏感,除了駙馬的死大舅有一定責任,但其他事包括江蕙和親都不是大舅的錯。

3、江沖造反哪怕他沒有半路收手,他也不可能成功,因為三舅不會讓他跟大舅當面對質,一對質就戳穿了。

4、前文貌似提過新華門□□的時候公主駙馬死因真相大白了的,這是第12版大綱的bug,以本章為準,前面的等修文再改。

ps: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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