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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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江沖謝過收留他的農戶回城,到家時正趕上韓博出門。

“你昨晚上哪了?”韓博見他身上衣裳皺巴巴的,手裏還提著個麻布口袋,活像剛逃荒回來的,就忍不住直皺眉。

江沖抹了把臉,將麻袋扔給重明,吩咐他好好看著,不許給任何人碰,然後將韓博拉到一旁低聲道:“剛從固山回來。那袋子裏全是之前那種地圖,有人還給我留了紙條,約我到固山。”

韓博悚然一驚:“你見到人了?”

江沖搖頭,見車夫將馬車停在門口,便道:“先上車,我送你進宮,路上說,免得耽擱了。”

今天是韓博去華陽殿給皇長子講學的日子,所以比平日去翰林院報道要晚一些,不用天不亮就出門,路上還能順道吃個早點。

上了車,江沖想了想,從他在尋香閣和何牧見面開始說起,與何牧分別後,被何弘寧攔車,繼而又去了蔡新德的外宅,離開外宅的路上才發現車裏的麻袋。

在此期間,江沖曾兩次離開馬車。

以上回在清源寺所見的那個道士的本事,他能在江沖眼皮子底下消失,就更別指望車夫等人發現其蹤跡,所以很難確定那個麻袋究竟是何時放進車裏的。

但那人用來指引江沖去往固山亭的偏偏是尋香閣的點心紙,有了這一條,看似可以斷定對方在尋香閣停留過,但實際依然無法確定麻袋被放進車裏的時間,因為點心紙很有可能是對方故意用來混淆視聽的。

所以江沖直接放棄追查都有誰接近過馬車。

“那裏面裝的全是地圖,跟上回不一樣,沒字,我一時也認不出來是哪的。只有一張上面有字,是整個京城的布局,京城裏的衙門府庫,包括宮裏每一座宮殿的名字都標註出來。我去了固山之後,沒見到人,但是發現了這個。”江沖取下荷包,從中拿出寫著時間和人名的點心紙。

韓博迫不及待地接過來,只一眼,就讓他心膽俱裂,驟然變色。

恰好這時馬車顛簸了一下,韓博沒拿穩,紙張從他手指間悄然飄落。

車中光線昏暗,江沖並未留意到韓博的異樣,一面伸手去撿,一面揭開車窗竹簾詢問怎麽回事。

待他回過頭時,韓博仿佛已經恢覆了正常,從他手中抽出紙張,折了折,放進袖袋裏,“到外街了吧?湯面吃不吃?”

“吃。”江沖甚至都沒察覺韓博在故意轉移話題。

馬車停在街邊一家早點鋪子前,這家店鋪江沖沒什麽印象,大概是近兩年才開張的,但生意還挺紅火,店裏店外八張桌子有一半都坐滿了。

韓博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帶著江沖在油布遮陽棚下找了張只有一位客人的桌子跟人拼桌。

剛坐下,青布衣裳的小二哥就端來了兩碗豆漿來,笑容滿面熱情洋溢地招呼道:“韓郎君安好,這位客官安好。小店今日供應湯餅、湯面、魚餅、胡麻餅……您二位今兒想吃些什麽?”

小二哥照顧江沖是新客,一氣兒報了十幾樣可供選擇的早點,韓博倒是沒再問江沖吃不吃,直接要了兩碗湯面,魚餅和一些店家自制的爽口小菜。

江沖只要能填飽肚子,就沒什麽可挑剔的,再加上同桌而食的還有不認識的人,他也不好再接著追問永安二年和夏石重的事,只能等著用完早點再說。

誰知韓博只用了半碗面,便將碗一推:“有些鹹了,我去前面再買幾個豆沙包。不用付賬,等月底一並結算,你吃完就回侯府。”

“誒?”江沖都沒反應過來,韓博就已經走了。

他無奈地搖搖頭,習以為常地將韓博沒吃完的湯面撥到自己碗裏,連同魚餅和小菜一起吃得幹幹凈凈。

用過早點,左右無事,江沖就依著韓博的意思回了侯府,正巧鄭國公府大管事一大早登門,是春來在負責接待。

送走那位大管家後,春來跑來給江沖學舌:“還巴巴的問屬下侯爺昨日回來心情可好,屬下就說,如今盛世清明,我家侯爺哪一日心情不好。他還問侯爺大後天、廿三、廿五這幾天,哪天得空不外出。”

江沖只覺得好笑,他昨日去見澤州侯世子,甘家這就急了。

“派人給他們家回說,廿五不出門。”江沖笑道,說完想了想又補充道:“晚些時候再去,不著急。”

昨日是從侯府出發去的尋香閣,不到一日功夫也沒什麽需要他親自處理的要緊事,閑著也是閑著,江沖便命人去叫妹妹來,考問功課。

可憐江蕙生平頭一回染指甲,剛把鳳仙花制成的顏料塗在手指甲上,還沒來得及用紗布包裹,便驟然得此“噩耗”,手一抖,鮮紅的顏料就蹭在新做的百褶裙上了。

江蕙來不及換裙子,伸手叫女使重新給她染指甲,對前來傳話的小丫頭道:“忙著呢,不去。”

小丫頭又去院子外面回了傳話的小廝,小廝再去回稟江沖。

江沖一聽這話就起了好奇心,究竟是如何要緊的事能比他還緊急?

當下也不叫人催問了,親自去到妹妹院裏。

在江蕙眼裏,江沖只要不考她功課、不罰她抄書,這親哥就還能要;可一旦要考功課,那江沖的形象可能連給她駕車的車夫李老伯都不如。

於是江蕙就用嫌棄的眼神看著她哥一步步走來,兄妹二人隔著暖閣前的花圃相互對視。

江蕙嫌棄道:“哥你這是剛討飯回來嗎?”

江沖低頭一看,他還穿著昨日上山的袍子,忘了換幹凈衣裳。

他凝眉瞪江蕙:“會不會說人話?”

“總好過不幹人事。”江蕙翹蘭花指等女使給她包上紗布,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我昨夜看了半宿賬簿,今兒一早又被小如意鬧了一通,這會兒還困著呢,有事說事,沒事別打擾我打瞌睡。”

江沖見她那懨懨的樣子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考什麽功課,純屬心血來潮地折騰人,心虛道:“也沒什麽,就是來告訴你過幾天鄭國公府可能會登門拜訪。你歇著吧,我走了。”

江蕙懶洋洋地搖了搖手,示意他趕緊走。

江沖也就不再多說,轉身離去,在走出院子時回頭看了一眼,江蕙身穿珠白的上衣、搭配著一件顏色好似蔥葉的裙子,頸上戴著白玉項圈,米珠大小的寶石攢成的流蘇從發髻垂到耳邊,像朵含苞待放的月季花。

他一走,江蕙就精神了,隨手招來個小丫鬟,“你去後廚說一聲,我想吃熊嫂子做的桃花酥,做好了給學塾也送些去,讀書辛苦,但別送多了,省得積食。”

一旁給她染指甲的女使金雀笑道:“姑娘人最好了,難怪底下哥兒姐兒們都跟姑娘親呢。”

江蕙卻道:“這有什麽,不過一句話的事,都是我親侄子侄女……對了,下回小如意在我睡覺的時候來,可得攔著,那大嗓門讓人腦殼痛。”

金雀忙道:“奴婢一定記得牢牢的,不讓任何人擾了姑娘歇覺。姑娘,您瞧瞧這樣可好?”

江蕙將裹得跟豬蹄一般的十根手指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也還成吧,怪無聊的。”

“府裏新進了個說書唱曲的伶人,聽說是二公子從教坊司買來的,奴婢叫來給姑娘解悶如何?姑娘您躺著聽曲,奴婢再給您敷一敷頭發可好?”金雀自小服侍江蕙,最是知道江蕙的習慣喜好。

江蕙點頭,“用那瓶玫瑰油,再叫管事的把夏衣料子拿來,先給我哥和重陽挑了,其他人讓他們自己看著辦。”

江蕙自從三年前跟隨江沖南下宣旨回來,便開始試著執掌中饋,到如今許多事早已是輕車熟路。

金雀道:“還是姑娘想的周到。”

江沖招惹過妹妹後,實在無事可做,便命人將兒子們都叫來,一個接一個地檢查功課。

畢竟是從族裏挑選出來的“好孩子”,且兩位族老還在客院日日盯著呢,功課都還算不錯,江沖也挑不出毛病來。

唯獨江恒,也就是重陽。

前不久江沖從烏梅臺出來後,順應“全家”的意思給兒子們取了學名。

從重陽開始,六個孩子按照年齡依次名為:恒、惟、懷、怡、恂、恪。

大名是取了,江沖卻仍舊沒輕易松口給他們上族譜,是以族裏還是不大滿意,但礙於江沖是個惹急了能掀桌的性子,族裏再怎麽不滿也只能自己憋著,暗地裏督促嗣子們上進。

一場考校下來,重陽竟然只能和年僅七歲的江恪保持在同一水平,平白挨了江沖好幾個瞪視。

江沖還沒忘年三十那天馬車上的事,特意給兒子們留了大量的功課,免得有人再把主意打到韓博身上去,這才將人打發了。

重陽去而覆返,雙手捧著茶盞討好道:“那些功課孩兒就不做了吧?怪耽誤時間的,有那功夫,我寧願去打兩個時辰拳。”

江沖其實很能理解,重陽開蒙晚,又常年跟著自己在北境,讀書的機會不多,但他就是看不慣這種不求上進的心態,訓斥道:“明知不足還不知勤奮,丟我的臉。”

重陽忙道:“孩兒又不打算考狀元,讀那些詩書禮樂之乎者也的作甚。倒不如練好武藝,學好兵法,跟著父親多多殺敵立功,父親豈不臉上有光?”

江沖頗為認可地點點頭,又道:“沙盤擺上,我再考考你排兵布陣。”

重陽:“……”

這時江蕙院裏的大丫鬟翠翹進來道:“姑娘叫重陽大哥兒去一趟聽雨軒,裁幾身夏天的衣裳。”

重陽忙道:“多謝小姑姑念著我,我衣裳夠穿,還是讓……”

“叫你去你就去,哪來那麽多廢話。”江沖打斷他的話。

重陽默默將“弟弟們先”的話咽回腹中,不再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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