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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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沖趴在床上等了許久都沒見韓博回來,有些奇怪,披了衣裳起身查看,剛走到外間便聽見外面瓷器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小廝的驚呼。

江沖疾步奔出屋子,卻在看到韓博的那一刻定住,“明輝,你……”

他看著韓博手裏的黑皮奏本,僵立在那裏,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相較於江沖那一臉的不知所措,韓博反倒鎮定得多,示意小廝退下,擡頭看著江沖,有些狼狽地笑了笑:“你都知道了啊。”

江沖倏地紅了眼眶,垂在身側的手指不住地顫抖,想否認,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韓博丟下手中的碎瓷片,站起身,擡腳將破碎的藥酒瓷罐一腳踹下臺階,風輕雲淡地道:“知道就知道,也不是什麽大事。”

說完,他忽然想起來江沖身上還帶著傷,忍不住板著臉斥道:“不是讓你在床上趴著嗎?怎麽這麽不聽話?進去!”

江沖眼睛一酸,淚意止不住地上湧,連忙扭過頭,不讓韓博看見自己眼裏的水光。

“聽話,外面涼,染了風寒可不好。”韓博替他攏了攏身上披著的中衣,小心地將江沖扶回內室,“先坐下,慢一點。”

進了屋,江沖卻並沒有依照韓博的意思回床上趴著,他絲毫不顧及自身剛剛止血的傷處撲進韓博懷裏,雙手捧著韓博的臉,額頭相抵,晶瑩的淚珠沿著面頰一顆接一顆地滾落,“那些事……你怎麽從來都不告訴我?你受了那麽多苦,我卻什麽都不知道……”

韓博怔怔地看著江沖,看著他眼底猶如實質的悲傷和心疼,心裏也跟著五味雜陳起來。

沒有人能比韓博自己更了解自己究竟是個什麽貨色——

他天生自私、虛偽、薄情寡義、精於算計……

做的每一件事都必然是對自己有利,交往的每一個朋友都是可以利用的對象,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是可以在必要的時候拋出去的棄子。

憑借著這些本能,前世他能在洪先生父子時期烏煙瘴氣爾虞我詐的朝局中游刃有餘。

就連對江沖,哪怕對方一片赤誠,他也沒少算計江沖。

也正是因此,他才會由衷地為江沖感到不值。

他其實沒有江沖以為的那麽愛他,所以更怕江沖日後得知真相。

“其實……其實沒什麽,過了好幾十年,我都快把那些事忘了。”韓博清了清微啞的嗓子,澀聲道。

“你騙人!”

怎麽會忘呢?

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那些痛入骨髓的血淚,每一個被關在暗室的漫漫長夜,每一次來自堂兄弟們的恣意羞辱,都是韓博幼時的親身經歷。

又怎會因歲月流逝而輕易被遺忘。

江沖搖頭,淚如雨下。

韓博有些無奈,在江沖後背輕輕拍了兩下,“你說你,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愛掉金豆,要不要我給你拿個杯子接著?萬一哪天家裏揭不開鍋了,還能貼補家用。”

江沖卻沒被他這刻意的插科打諢逗笑,眼淚止不住地從眼眶裏漫出來,很快就將韓博的肩膀洇濕了一大片。

韓博感覺到肩上的濕意,沒再做聲,只是靜靜地抱著江沖,任他在自己懷裏一次性哭個夠。

良久,江沖擡起頭,接過韓博手中的棉帕,擤了鼻涕擦幹眼淚。

他看著韓博,眼眶通紅,漆黑的眼珠裏透出無比的堅定,“你放心,今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韓博笑了笑,柔聲道:“嗯,我放心。”

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險些又讓江沖忍不住酸澀的淚意。

“不哭啦,都過去了。”韓博避開江沖受傷的肩膀,重新將他攬入懷中,“先前不告訴你,是因為我已經不在乎那些事了,沒必要再讓你知道難過。”

“可是我在乎,哥哥,你的一切我都在乎。”江沖聲音哽咽,靠在韓博懷裏擡頭看向他,“以後我會保護你,所以你不管遇到什麽事、受了什麽委屈都告訴我好不好?”

“好。”

江沖不知為何,韓博答應得越幹脆,他心裏就越是難受,而且這種難受隨著時間的推移並沒有減輕,反而愈演愈烈,以致於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幅幅幼小的孩童被淩虐的畫面。

就在江沖心底恨意彌漫之時,韓博忽道:“你就沒什麽想問的?”

當然有,而且太多太亂,江沖都不知該從哪一句問起。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韓博淡淡道:“一直都知道。”

從他記事開始,心裏就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只是不太會說,旁人便以為他天生癡傻。

後來堂兄弟們帶他“一起玩”的過程中,韓博自己學會了說話,但不敢表現出來,因為他知道一旦被二叔發現他經受了這麽多折磨之後不僅沒有喪失心智反而和正常人無異,將迎接他的很可能是被滅口。

直到被外祖父家接走。

在韓家,為了活命,他不能說話;在於家,為了活成一個人,他必須說話。

韓博仿佛天生就對自己身處的局勢敏感,他潛意識裏會選擇當前對自己最有利的做法。

“韓仁義為何要如此待你?他同你父親有仇嗎?”江沖問。

韓博垂眸,諷刺地笑了笑,“說來你可能不信,因為占星臺。”

“又是占星臺!”江沖一驚。

韓博道:“我比韓仁義的次子晚一天半出生,我出生時家門外來了個道人,說韓氏一門氣運盡在我一人之身,將來韓仁義的次子會死在我手裏。”

江沖大怒:“一派胡言!就為了這麽一句胡說八道的話,他們竟敢那樣對你!”

韓博安撫地親了親江沖額頭,低聲道:“其實也不算胡說八道。從前我兩次拜太子傅,深得皇帝信重,後來……退隱時官拜樞密使,封國公銜;如今雖說一介散官,但我好歹也是堂堂榜眼,又教導過皇子,今後只要你不倒,就沒人能拿我怎樣。蘇南韓氏累世官宦,至少在我這一代,能踩在我頭上的,一個都沒有。”

江沖在聽韓博說起前世的事時就已經驚呆了。

在本朝,樞密院與中書門下分管軍政,並稱“二府”,中書相公稱“宰相”,樞密使稱“樞相”,可謂是整個大梁舉足輕重的人物。

韓博前世中了進士後游歷多年,直到江沖造反失敗後他才真正進入官場,比旁人晚了十年不止,竟還能走到這一步,這是江沖無論如何都難以想象的。

當然,韓博也是故意告訴他這些,免得江沖太過關註他小時候的事回頭再沖動反倒不好。

韓博感受到江沖震驚的目光,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而且韓啟果真死在我手裏,他借我的名義勾結地方官員收受賄賂殺人滅口,我大義滅親,為此還得了皇帝嘉獎。”

“那你……姨母呢?”江沖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問下去。

韓博嘆了口氣,“她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大概是覺得我既叫她一聲娘,她卻幫著於家騙我,心裏有愧,對我很好,比對我二弟都好。”

江沖點點頭,知道以後該怎麽對待韓家人了。

他不是聖人,做不出以德報怨的事,韓博受過的委屈,他會記在心裏,那些傷害過韓博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韓家冷血無情,於家利益至上,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尤其韓仁義,當初他是怎麽虐待韓博,後來又是怎麽在江沖面前假惺惺地求他放過韓博。

可真是……好極了!

“還有一事,我須得提醒你。”韓博忽道。

“你說。”

韓博臉上浮現一絲慚愧,“先前我在禦前失言,聖上此番暗中查我,興許是對我心生防備。”

江沖大驚:“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韓博道:“去年在溫泉山莊那回。”

其實並非失言,他是故意將自己暴露出去的。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他知道今上即位必定會想方設法拆散他們,所以未雨綢繆,設了一個迂回婉轉的局。

江沖:“……好,我知道了。你放心,聖上拿我沒法子,他只要不想跟我君臣離心,就不會對你動手。”

韓博乖巧點頭。

江沖又道:“大不了我帶你私奔,去坋州占山為王,你給我當壓寨夫人兼狗頭軍師。”

韓博一楞,抱著江沖險些笑岔了氣。

此後數日,江沖上疏堅持要去北境的同時,回侯府問他的大管事要了些銀錢,給蔡新德下帖,在蓬萊仙洲好好花天酒地了一回。

蔡新德跟江沖不一樣,身為紀陽侯最小的兒子,身上沒有振興家業的重擔,心裏沒有飛黃騰達的野望,更不願當牛做馬案牘勞形,每日最重要的事就剩下玩。

但玩也是需要和投契的人一起才能玩得盡興,恰好江沖就是能和蔡新德玩到一塊的人之一。

江沖自從榮州平叛回京,肩上擔子日益加重,已經不怎麽參加閑散人士舉辦的酒席宴會,主動邀請更是頭一回。

蔡新德收到帖子就興沖沖地來了,誰知江沖一開口就讓他垮了臉:“好你個重色輕友的江仲卿!老子就不該教你這損友!好事從來沒我,給人使絆子才想到找我……”

蔡新德罵罵咧咧將江沖從小到大坑他的事數落了一通,江沖就端著酒杯默默聽著,末了擡頭問:“靜哥,你就說幫不幫這個忙?”

“幫你大爺!”蔡新德保持著他那指點江山的架勢,“就算那韓明輝跟他堂兄弟有怨,那也是他們韓家自己的事,你一個外人插什麽手!”

江沖笑了笑,“你就說幫不幫?不幫我找別人去。”

他也不是非蔡新德不可,只不過蔡新德看似不著調口無遮攔,實際上很靠譜,別人他不太信得過。

蔡新德一哽,“你說說怎麽幫?”

江沖招手讓他過來,低聲耳語幾句。

蔡新德頓時一個寒噤,用力搓著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心有餘悸道:“江缺德你可真是缺了大德!”

江沖知道他這是答應了,爽快地提起腦袋那麽大的酒壇子,連酒杯也不用,朝蔡新德淡淡一笑:“先幹為敬。”說完,雙手抱著壇子就往下灌。

蔡新德眼神晦澀不明地看著江沖,他知道江沖的酒量,又特意東拉西扯地給江沖灌了不少酒,估摸著差不多醉了,便勾肩搭背地問江沖:“你覺得老杜怎麽樣?”

江沖只是有些上頭,還不至於就醉了,聞言淡聲道:“老杜怎麽了?你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蔡新德被戳穿目的也不尷尬,“前些日子不是我大侄子過生辰麽,席上說起你,但是我看老杜臉色不大對。事後想了想,好像你從坋州回來之後,你倆就生分了,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有什麽是一桌好酒菜不能解決的?”

江沖暗暗嘆口氣,他和杜寬之間,不是從坋州回來之後生分了,而是自從五年前當今聖上入主東宮開始,他和杜寬就不再是一路人。

杜寬他姐杜景華如今不僅僅是皇後,還是四皇子的生母。

聖上登基大典還沒舉行就想著立長子蕭璟為太子,這是在防著誰,不言而喻。

蕭璟從小就喜歡江沖這個小表叔,這其中有沒有先帝和聖上的安排江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若有朝一日蕭璟和四皇子相爭,他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站在蕭璟這邊。

而杜寬是四皇子的舅舅,安樂侯府自然也是四皇子強有力的臂膀。

先帝下了好大一盤棋,江沖也是如今才得以窺見其中一角。

又或許,這其中有占星臺的手筆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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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韓博,還沒扒完,以後繼續。

寫這章的小月,既要讓他淚點低,又不能讓他娘兮兮,真是苦了我了,有沒有人表揚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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