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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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二十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江沖不眠不休兩日兩夜趕回京城時,聖都街面上已是一片蕭條,往日最為熱鬧的朱雀大街今行人寥寥,樓牌市坊掛滿了白旗白幡,漫天的紙灰如雪片一般洋洋灑灑地從半空飄落,陰雲籠罩著整個皇都。

盡管在看到太子的信時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如今真到了這一刻,江沖還是禁不住眼前一黑。

可他不能倒下,他還要盡為人臣子最後的本分——入宮為大行皇帝哭喪守靈。

朝廷用於舉辦大型朝會典禮的上陽宮,如今停放著大行皇帝梓宮,殿中掛滿了靈幡,入眼盡皆灰撲撲的白色。

太子……不,應該是嗣君了。

嗣君重孝加身,帶領著文武百官跪在大行皇帝靈前哭喪,嗚咽之聲不絕於耳。

江沖亦在百官之列,聽著耳邊聲聲不絕的抽泣之聲,他卻哭不出聲來。

不是不難過,而是仿佛被茫茫白霧隔絕了感官,一切情緒都變得遲鈍。

冥冥之中似乎錯過了什麽,想要抓住,卻如同流沙一般從指縫中流走。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正因如此,使得“失去”這種感覺就有些像是心頭空了一片。

只是一小片,不影響心臟跳動,卻也讓人難以忍受。

經眾臣商議,大行皇帝廟號定為“仁宗”,以示大行皇帝一生以仁愛治國。

而謚號,嗣君主張定為“明”。

《尚書》中“照臨四方曰明”,意為光芒普照四方,屬於美謚。

武帝雖挽大廈於將傾,拯救了岌岌可危的大梁江山,卻沒能解決兵禍連年之後留下的滿目瘡痍。

大行皇帝不僅平息了大梁與安伮之間的戰爭,還用他的仁愛治愈了北方大地上的累累傷痕,使得北方山河恢覆生機,城鎮恢覆繁榮,周邊小國再度臣服,文帝時代就被虛耗一空的國庫再度充實起來。

眾臣對此毫無異議,因此大行皇帝的謚號便不能再更改,定為“仁宗明皇帝”。

民間服喪會在一周年後,第十三個月舉行小祥之祭;兩周年後,第二十五個月舉行大祥之祭;之後再間隔一月,第二十七個月舉行除服之祭代表守制結束。

而皇室以日易月,只需要服喪二十七天。

而在這二十七天裏,臣子們不能回家、不能說話、不能洗臉,蓬頭垢面地陪著嗣君在上陽宮哭靈,哪怕是一開始哭得動情的人,到最後也麻木了。

喪儀結束後,江沖回到侯府,先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洗澡的時候嗅到莫離命人準備的飯菜的香氣,皺著眉頭吩咐撤掉。

莫離不知錯在何處,求助地看向韓博。

韓博看了眼江沖滿面的疲憊之色,提示莫離換成素食,又對江沖道:“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別人不一定明白,人言可畏,適可而止。”

江沖點點頭,表示自己有分寸。

莫離不愧為江沖心腹,雖一時出錯,但很快就明白了主子的用意,非但將江沖的飯食換成不沾葷腥的素食,連洗完澡要穿的常服也給換了一身少紋飾、但不至於被別有用心之人編排的素服。

這回江沖沒再挑毛病,換上常服,不顧莫離和滿屋奴婢還沒退下,將自己投入韓博懷抱,不想說話、不想挪動、對著滿桌美食也沒有胃口。

“都出去吧。”韓博接過婢女手裏要給江沖擦頭發的布巾,扶著讓江沖坐下,“人死不能覆生,你這樣先帝知道也不會感到欣慰。”

江沖點頭,然後又搖頭,哽咽著道:“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只是發現辜負聖上太多……我一直以為駙馬去後是太子在保護我,當初解決了沈船案,我還在沾沾自喜,想著今後有所倚仗,可實際上一直在背後默默護著我的始終都是聖上。”

駙馬去後,聖上曾想讓沒有生育過的淑妃撫養江蕙,被江沖婉拒。

自從江沖拒婚,每次入宮見太後,都會被聖上以各種借口打斷,將他叫走,讓他免於責難。

江沖從坋州回來後,聖上又提起讓皇後教導江蕙,被江沖不識好歹地打斷。

……

記憶裏許多細節禁不住推敲,許多真相還有待發掘。

可人已經不在了。

有的人,在世的時候你或許不覺得他有多重要,只有當真正失去了,才知道他的可貴。

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江沖正是明白了這一點,才想按民間制度給先帝服喪。

“振作起來吧,待來日你平東倭定安伮,也就能對得起先帝一番愛護栽培。”韓博給江沖擦幹頭發,又挑了副最樸素的桃木發冠幫他把頭發挽起來,將他領到飯桌前,“不吃飯可提不動刀。”

江沖沈默地點點頭。

韓博坐在江沖身邊,一邊給他布菜,一邊問道:“那幾個孩子都給你帶回來了,要不要見見?”

一個多月前江沖離開符寧時只帶了重明一人,其餘江蕙和他選中的幾個孩子們都是由韓博幫他帶回京城的,江沖還沒正式見過這些“兒子們”。

江沖拿著筷子戳了戳碗裏的飯粒,“晚點吧,吃完飯我去看看小星,再回來陪你睡個午覺。”

韓博微微一笑,“好。”

味同嚼蠟地用過一頓飯,韓博自去書房消磨時光,江沖去後院看望妹妹。

路上江沖問起幾個孩子的安排,莫離答道:“五位哥兒都安置在修竹院,那離學塾近,給他們每人配了一個乳母,兩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頭、四個小廝。”

這是按照江文泰的兒子奴仆規格置辦的,大體上出不了什麽錯。

不料江沖又不滿意了,沈聲道:“小廝一人留一個,大丫鬟裁了。”

莫離連忙記下,想起江沖先江蕙、後韓博,最後才是兒子的安排,知道侯爺這是要告訴府中奴仆們他心裏的排序。

果不其然,江沖又低聲道:“老莫你多替我盯著些,看看都有誰著急去伺候小主子。”

莫離:“是。”

應過他又酌情添了句:“屬下也會派人盯著幾位哥兒和符寧那邊的往來。”

“理當如此。”江沖點頭,冷笑一聲,“莫說族譜還沒更改,便是改了我也能把人從侯府轟出去,我還會喘氣呢,可千萬別下錯了註,賠得血本無歸。”

莫離後背一涼,發現形勢比他想的要覆雜的多,先前他是欣慰侯爺香火有續,看著那些孩子們滿心慈愛,如今聽了這話才意識到這些孩子的到來會使得侯府部分人心浮動,若不嚴加管制,終有一天會影響侯爺的地位。

香火和侯爺,孰輕孰重,莫離絕對分得清。

江沖陪妹妹略坐了會兒,看她跟著乳母學習制衣,提了句想要一件妹妹親手做的袍子,惹得初學制衣的小姑娘齜牙咧嘴地捶他。

回到靈犀院,沒來得及喘口氣,重心進來:“侯爺,東宮傳召。”

新君已經在上陽宮側殿受過群臣朝拜,但未正式舉行登基大典,所以目前仍舊住在東宮。

江沖深吸了口氣,命人給他更衣備車,入宮覲見。

連續一個多月的守喪哭靈,任誰都要消瘦了。

新君端坐東宮正殿,以下站著的幾位除了鄒相公和幾位重臣,其餘全都是東宮心腹。

換句話說,待八月初五登基大典結束後,在場的這些,都將是朝堂上的新貴。

江沖給聖上和鄒相公行了禮,然後便聽聖上道:“人齊了,開始吧。”

然後太子太保劉成便站出來道:“今日召見諸位,是為商議三件事,一是次相之位空置已久,宜早定人選。”

譚相公下野後,原本是次相的鄒相公便向前進一位,成了首相,而次相之位一直空著還沒個定論。

如今眼見七月底了,若不趕緊將人選定下來分擔政務,只怕年底朝廷最忙碌的時候,會亂成一鍋粥——畢竟其中兩位熱門人選還都不在京城,等旨意下達,等他們拖家帶口地入京,那還不得三個月起步?

江沖對此無異議,也沒資格說話,聖上叫他來參與這個小朝會,其用意多半也在昭示平陽侯簡在帝心,不是讓他發表見解。

所以只需要帶上耳朵聽著就是。

眾臣中有人支持簡相公,也有人支持黎相公,前者有當年執政時的功績支撐,後者在碧雲書院教出來的門生如雲,算是勢均力敵。

聖上聽他們爭得直按眉心,擡手示意停下,看向始終一言未發的鄒相:“大相公有何見解?”

鄒相公向聖上施禮,視線掃過眾臣,在江沖身上有了一點微不可察的停頓,想了想開口道:“除了諸位所薦,臣倒是另有一人選,只是不知聖上意下如何。”

這老人家看著黑黑瘦瘦的,其實是個火爆脾氣,也多虧了譚相公為人溫和有禮風趣大度,不然他倆還真沒法搭臺唱戲。

以鄒相公這性格,他能推薦的人選……眾臣紛紛在心底挨個盤算起來。

聖上對待宰相總是要比普通臣子客氣些的,“相公請講。”

鄒相公道:“陛下可還記得解決了江南水患的丁相公?”

眾臣一時楞住。

其實不怪眾臣們提議時想不到這位,這位丁相公從正式宣麻拜相到引咎辭官中間也就相隔三個半月,實在是在位時間太短了。

而且吧……已經有人忍不住偷偷拿餘光去瞄江沖的臉色。

而且導致這位丁愷丁相公引咎辭官的,可不正是江駙馬戰死上榆麽?

當時丁相公掌管著戶部,糧草出了問題,不管是軍中負責接收糧草的軍需官、途中運糧官、兵部轉手負責人、戶部下發糧草的官員,一個都跑不了。

丁相公雖無直接責任,可崇陽軍主帥身亡這事太大了,大到影響朝廷未來二十年的戰略部署,必須有人站出來承擔責任。

可以說,在場大部分人對那位主動承擔責任的丁相公印象還是不錯的。

江沖自幼習武,又在戰場拼殺多年,感官何等敏銳,鄒相公開口前看他那一眼就被他發現了,之後又不斷接收到打量的目光,再不明白怎麽回事,那他就是個傻子。

敢情從譚相公罷相,到簡黎兩位相公角逐,再到如今舉薦丁相公,這一系列舉動,其實是先帝早就策劃好了的,聖上和鄒相公這是在聯手演戲呢。

當年之事,丁相公不能說全無責任,但責任不全在他,最多就是輕微失職,根本不用付出這樣大的代價。

江沖前世也曾真心為這位丁相公感到惋惜過,為了這一點惋惜,他站出來道:“臣以為鄒相公所言甚是,況且當年之事丁相公全無過錯,不該埋沒蹉跎。”

這下,在場目光齊刷刷全落在江沖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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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般來說,廟號的選字並不嚴格參照謚法,但是也有褒貶之意:□□、高祖開國立業;太宗發揚光大;世祖、聖祖、成祖重新打了次天下;世宗是守成令主的美譽,但也指世系傳承發生偏移;仁宗、孝宗、睿宗乃仁愛孝順的賢主;中宗、聖宗是中興之主;哲宗、興宗、成宗、顯宗是守成之君;肅宗有中興意願卻沒有成功,有心無力;憲宗、宣宗、景宗有功有過;寧宗過於懦弱;德宗遭遇動亂被迫逃亡;高宗由盛轉衰;玄宗、真宗、理宗、道宗為人好玄虛;文宗文弱無能;武宗偏好武力;度宗、定宗、順宗僅是過渡君主,影響不大;穆宗、光宗在位時間短且作為少;惠宗治國無方,江山殘破;僖宗昏庸腐朽;哀宗、思宗則應用於較為悲情的亡國之君。”

——節選自《搜狗百科·廟號》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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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設定:

大梁皇帝排序:

□□【太平】

太宗【景安】

憲宗文帝

世祖武帝

仁宗明帝【景仁】



武帝是旁支入主,沒過繼這一樁,直接以堂侄兒的身份即位,且力挽狂瀾的功績太大,配得上“世祖武皇帝”。

至於前文寫的“魏中宗”,是把他兒子孝昭打天下的功績算在中宗身上,勉強中興;

“魏世宗”孫子繼承親爺爺的皇位,本來該按一統天下的功績是“武宗”,但是後來一想魏武特指龜雖壽,所以就瞎寫了一個好聽的,當時沒查資料沒想太多。

給我們小阿頎陛下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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