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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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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江沖帶著韓博來到先帝皇陵,經守陵官員檢驗身份無誤後,二人沿著山勢西行十餘裏,一座草木蔥蘢的陪陵便出現在二人眼前。

“跟我來。”

江沖同韓博在碑亭叩拜,然後進了大殿。

殿中掛著巨幅的男女畫像,男子身形偉岸高大,眉目間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勢,女子氣度雍容華貴,如同廟宇裏供奉的女神一樣慈眉善目。

畫像下擺著兩座牌位,分別寫著“鎮國大將軍雍公之位”和“晉雍公主之位”。

“你先坐著歇會兒,不必拘禮。”江沖指了指地上的蒲團,然後手腳麻利地更換供桌上擺放的香花果品。

“駙馬比畫像要英俊些,沒那麽嚴肅,公主……也不像畫像中那樣。”江沖換完了供品,同韓博一道跪在蒲團上,見他擡頭好奇地望著墻上的畫像,便輕聲解釋給他聽。

韓博看著兩幅獨占一面墻的畫像,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

江沖道:“我從金州回來之後做了一個夢。”

韓博立時便領悟:“和公主有關?”

“是。”江沖點頭,“夢見了許多本不該我知道的事,冥冥之中感覺到應該過來一趟。”

韓博微微皺眉,他想起江婉生產那夜,江沖從侯府回來之後睡了整整一個白日,睡前還囑咐他幫著查幾個人。

雖不知江沖究竟夢見了些什麽,但既然和長公主有關,就免不了牽扯到長公主的死……想來大概不會是什麽讓人開心的事。

“能否細說?”韓博並不願江沖一遍又一遍地去回顧那些不好的事,但如果其中包含著查找長公主死因的線索,那就沒辦法了。

江沖道:“此處人多眼雜,回頭再告訴你。”

若非韓博知道殿外還有跟著他們一道上山的守陵士兵,只怕聽了這話要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還有一事。”江沖的神情變得有些不忍直視,說話也有些吞吞吐吐:“我先前……誤會了一件事。”

“何事?”

江沖不好意思地低頭用食指蹭了蹭鼻梁,心虛道:“我以為當年公主下嫁是聯姻。”

韓博:“難道不是?”

江沖看了他一眼,無需多言,那無奈又內疚的眼神已經很能說明真相。

韓博不禁暗自思忖起來。

按照原本的思路,河工案後,武帝先將今上流放路州,對襄王的處理卻是放在一年之後,所以在今上被貶之後,原本屬於今上的勢力多數會紛紛倒戈,轉向看似毫發無損的岐王和襄王。

在這種時候,與今上同出一母的公主下嫁給武帝心腹愛將——雖然武帝時期駙馬只是武帝麾下眾多將領之一,並未統領崇陽軍,但他的軍事才能已經得到了朝野上下的認可。

公主和駙馬,皇室和軍方。

公主是軍方在朝堂上的保護傘,駙馬則是皇室掌控崇陽軍的令旗。

可江沖方才的意思,分明是否定了這種說法。

江沖看向駙馬的牌位,低聲道:“你可知牌位上的‘雍’字何解?”

大梁爵位分兩類,一類是“八大家”,所謂世襲罔替,也就是說只要大梁還在,八大家還有直系後人在世,爵位就能一代代傳下去;還有一類是普通功爵,會隨著子孫後人的傳承一代代降級,直到最低一級之後就沒得傳了。

舉個很簡單的例子,甘離他爺爺戰死沙場,武帝感念其功勞,封甘離他爹為鄭國公。國公爵當然比平陽侯高,而且不止高一級,所以等甘離襲爵之後,江沖見了他還得先給他行禮,但是呢,等到了甘離他孫子那一代,情況就完全反過來了,如果甘氏後人沒有特別爭氣的,可能傳個幾代之後就沒爵位了。

除了這兩類之外,還有一種是專門給有功之臣或者朝廷重臣死後加封。

比如歷任宰相只要不是被皇帝特別討厭的,死後都能封個“某某國公”,故而世人稱宰相為“相公”。

再比如眼前駙馬牌位上的這個“雍公”。

“雍公”就是“雍國公”,駙馬第一次掛帥出征,平定雍州叛亂,立下大功,這很好理解。

但是公主牌位上也有個“雍”字,肯定不能是雍容華貴的意思。

韓博犯了難,“不知。”

江沖看著牌位,想起夢中駙馬出征雍州前對公主說的那句話,輕聲道:“雍州叛亂時,在武帝麾下的諸多將領之中,駙馬並不是最合適的人選。他之所以能掛帥,是因為駙馬在武帝面前立下了軍令狀。”

“所以……”韓博忽然想到了一個令他感到不可思議又理所當然的理由,駙馬出征雍州無關功名利祿,是為了求娶公主。

所以,“雍”字是駙馬求仁得仁的結果。

但是……

“但是平定雍州過後,公主並未許婚。”江沖又道。

而是直到三年之後的河工案發,大皇子一派式微,公主才松口下嫁。

這也是世人認定這樁婚事屬於聯姻的依據,否則如何解釋公主早不嫁晚不嫁,偏偏選在兄長被貶的生死存亡之際。

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江沖道:“我先前以為,公主又一次被太後逼著,給聖上當了墊腳石。可是那個夢卻告訴我,太後是有那個打算,只不過人選並不是駙馬,而是身在中樞的‘曹國公’。”

江沖聲音很輕,有點恍惚縹緲的感覺,韓博本來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來看待這件事,但當聽到“身在中樞”幾個字時,還是不免心生寒意。

不論當年的“曹國公”是誰,不論人品相貌如何,單“身在中樞”這四個字,就已經很能說明此人起碼年過半百了。

那時候,長公主還不到二十呢吧。

太後可真是像極了某些將女兒送去老頭子床上的趨炎附勢之徒。

江沖道:“但是公主‘自作主張’向先帝請旨下嫁駙馬,脫離了太後的掌控。也是因此,太後對我父親極其厭惡,連帶著我與小星,也不被太後所喜。”

太後對江沖兄妹何止是不喜,前世太後明知趙家姑娘品性如何,還要給江沖賜婚,明顯就是恨極了江沖。

若是江沖再往更深處想一些,或許連前世江蕙和親的始作俑者都能想到。

最後,江沖目視前方,目光柔和地看著長公主的牌位,眼裏閃動著淚光,“我想那時候,娘已經身在絕境,不堪重負了。倘若不是父親一直等著,您當時或許就從城墻上跳下去了,對不對?”

公主的牌位無聲地沈默著,仿佛是在溫柔地註視著寶貝兒子。

韓博低著頭,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江沖說完心裏暢快多了,恢覆情緒,起身時伸手欲將韓博一並拉起,“走了。”

天色不早,再不走天黑之前趕不到最近的鎮子,江沖自己倒不在乎風餐露宿,但韓博重傷初愈的身體禁受不住。

“再等等。”

韓博端端正正地跪在蒲團上,給公主駙馬的畫像磕了個頭,口中道:“爹娘在上,韓博懇請二位保佑仲卿早日培養出一位適合侯府的世子,也保佑妹妹早日覓得良人。”

江沖聞言忍不住笑道:“你怎麽不求他們保佑我平安順遂呢?”

韓博回道:“戰場廝殺你自可應付,朝中陰謀詭計有我擋著,就不好勞煩爹娘費心了。”

說完,韓博再度向著牌位鄭重其事地拜了拜。

江沖伸手將韓博扶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似有話要說,然而最終只是溫柔一笑,替他系上披風,再牽起他的手,“走吧。”

從大殿出來之後,江沖仿佛卸下了一件沈重的包袱,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他示意陪著他們來祭拜的守陵官員不必跟得太近,牽著韓博走了一段路之後,忽道:“我有一事想同你說。”

韓博點頭,“說罷。”

江沖道:“我不打算追查下去了,當年行宮那把火究竟是誰放的,又有誰為此事提供便利,誰人善後,我不想再追究。早該讓它過去的事,偏我困守原地數十載,不僅沒有任何意義,還連累許多人。”

前世襄王之所以能利用江沖謀奪皇位,究其原因,還是在於江沖自己。

他將自己永遠困在十一歲那年的行宮大火之中,不被人利用才怪。

“何況我又是個睜眼瞎,就比方說公主下嫁這件事,我從小就見爹娘恩愛如膠似漆,真相就擺在眼前,卻還是一廂情願地以為駙馬是被先帝和長公主聯手利用。”江沖搖頭笑道,“可見從前在大理寺白待了那麽久。”

“那以後?”韓博問。

“以後……”江沖看了眼他倆十指相扣的手,笑道:“有幾件非辦不可極其要緊的大事,一是給小星找個靠譜的婆家,二是給侯府選個撐得起門戶的世子,三是東倭和安伮。”

“至於其他,那可就多了去了,比如等聖上壽宴過後施國柱得跟我死磕,不過那都得往後排,只怕一回京太子得先把我叫過去罵一頓。”

韓博奇道:“太子罵你作甚?”

江沖撇撇嘴,“我昨晚把蔡文靜給打了,給你報仇,只怕這會兒圍場營地都知道咱倆‘畏罪潛逃’。”

韓博:“……事後須得好生跟蔡公子賠罪。”

“用不著,回頭他要把我的馬拉去配種。”江沖那神情語氣不像是借馬給蔡新德,而是把兒子借出去配種了,怪傷感的,“而且我下手有分寸,就是看著慘了點,其實沒什麽。”

韓博:“……”

是該誇你倆感情好嗎?

江沖一邊走著,一邊回想還有什麽要緊事被自己拋諸腦後,想了許久,直到快離開皇陵才猛然一拍腦門,“我怎麽把她給忘了!”

韓博並未出聲,看著石板路盡頭雙手攏在袖中的布衣青年,眼底有殺意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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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82章那個夢裏,長公主差點崩潰。

另:

請不要看見“相公”就代入大宋的官制,就當是大雜燴吧。

其實最初的確是準備化用宋朝官制,但是……看了好多論文書籍,最終我只能感嘆,太宗皇帝真是個人才!

所以文中亂七八糟的各種官名,包括韓博他爹最初寫的“韓知州”,後來改是改了,有沒有漏掉的就不知道了。

還有避諱的問題,可能有時候寫順手就忘了要避先者諱,回頭我修文的時候一並改。

弄了個微博,小劇場還有文中人物們的黑歷史啥的就不往這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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