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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番外·賀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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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此心安處是吾鄉

“不學!”

小童一聲大喝,對面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咬牙切齒怒目而視。

“再問一遍,學不學?”男子氣勢渾然,眉目極是英俊,只是額頭右側有一道貫穿眉骨的傷疤,硬生生破壞了美感,平添許多煞氣,使人望之生畏。

“就不!”小童不過四五歲,年紀雖小,膽子卻非常人可比,揉揉昂得發酸的脖子,手腳並用地爬上座椅,再從座椅踩上茶幾,如此還需仰著頭方能勉強與男人對峙。

小童生得玉雪可愛,小臉粉白剔透,有些嬰兒肥,穿著身嫩黃色錦衣,如剛出鍋的糯米團子一般……容易招惹某些不安分的爪子。

男人趁小童不註意,惡趣味地伸手在他腮幫上捏了一把,看著小童氣得齜牙咧嘴又無可奈何的樣子笑得前俯後仰,笑完了又道:“學了武功兵法,興許將來你還能有還手的機會;不學,你就等著爹爹每天來捏臉呦。”

小童即使被氣得小臉通紅,也沒失了邏輯,兩手叉腰做足了氣勢,“我才不怕你!等我長大你就老了,我就會拔光你的胡子!”

“還想拔我胡子?江小月,膽肥了啊!”男人眼神一凜,欺身上前,猥瑣地伸手在小童腰上撓癢癢,將小童鬧得撲在他懷裏不住扭動著身子,就是不肯求饒。

正當父子兩人鬧作一團時,門外傳來婢女行禮回稟:“駙馬正和哥兒玩鬧呢。”

“知道了。”淡漠的女子說話聲落下,長公主雍容華貴的身姿便出現在門外。

“娘親!”江小月紅著臉掙紮下地,撲到公主身邊,眼淚汪汪地告狀:“娘親,你管管他,回來就欺負我。”

公主還未說話,駙馬已然溫柔了眉眼,上前托著公主的手,正義凜然地教訓兒子:“汙蔑我就算了,好歹讓你娘先把朝服換下來,平日怎麽教你的?”

江小月憤憤瞪了駙馬一眼,再對著長公主時卻是一副小大人的殷勤模樣,“娘親辛苦,快些將這一身累贅換下來,兒子給您捶腿捏肩。”

公主本來心事重重地出宮回府,被父子倆這一鬧,頓時輕快許多,將欲跟進房中貼身服侍的駙馬攆出去,換了輕便衣裳裝束,打開房門,那父子倆正用一模一樣的姿勢坐在廊下,互不服氣地扮鬼臉嘲諷對方。

一對幼稚鬼。

“娘親!”江小月眼睛一亮,起身跑到公主身邊,毫不吝惜溢美之詞:“娘親今日這身妝扮果真清雅脫俗,國色天香,連月中姮娥見了都要羞慚。”

“油嘴滑舌。”公主點點兒子鼻尖,笑著將他抱起來,看向駙馬:“不是說來不及趕回來?”

“中秋之夜闔家團圓,當然要回來陪你。”駙馬將兒子接過來,他面對公主是一副面孔,面對兒子又是另一幅面孔,張口就是數落:“多大了還要抱,也不怕把你娘壓壞了。”

江小月本欲掙紮,聽了這話默默看了眼公主纖細的手腕便偃旗息鼓,乖乖坐在父親手臂上,“娘親,孩兒是男子漢,今後不用娘親抱著,等孩兒長大了,由孩兒抱著娘親。”

公主“噗嗤”一笑,“月兒真乖。”

駙馬劍眉一橫,左手抱著兒子,右手攬住公主,兇巴巴道:“阿凝是我娘子,要抱抱你娘子去。”

“我不要娘子,我要娘親……”江小月轉了轉眼珠,可憐兮兮地牽住公主衣袖,故意向駙馬發出挑釁:“月兒最愛娘親了,娘親也最愛月兒對不對?”

公主笑著和兒子碰了碰額頭,“當然,娘親最愛月兒啦!”

駙馬心中甚酸,暗下黑手捏了捏兒子的小肉屁^股,慈愛道:“爹爹也愛月兒,所以你要乖,不能總纏著你娘,知道嗎?”

江小月大怒,但是當著娘親的面,他若揭穿這個男人狡詐陰險的真面目,必定會被反咬一口,實在是氣煞人也。

暮色降臨,月明星稀。

公主攬著兒子賞月講嫦娥奔月吳剛伐桂樹的故事,駙馬拎著酒壺守著這一大一小。

人生極樂,莫過於此。

“嫦娥為何要偷取靈藥?長生不老真的有那麽好嗎?”江小月伏在公主膝頭懵懂問道。

公主柔聲回答:“人生在世,每個人的追求都有所不同,有的人求權傾天下,有的人求富甲一方,有的人求長生不死,但是,月兒你要記住,世上任何事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所謂的幸運,無非是別人在替你付出代價。”

江小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孩兒記住了。那娘親,嫦娥在月宮裏只能和玉兔為伴,她會後悔了嗎?”

公主還未回答,駙馬卻不耐煩了,抱起兒子放到另一邊,強行隔開母子二人,“‘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古人都已經回答過的問題,讓你不讀書……哦,我忘了,這句詩裏應該有一半的字江小月都不認識,太可惜了!”

“娘親,你看他!”江小月被駙馬壓著衣角無法起身,隔著父親大山一樣的膝蓋向公主告狀。

公主揉揉他的頭發,“你爹爹說得對,讀書才能明智,書中道理無窮盡,唯有多讀書才能懂得多。自己玩吧。”

安撫好兒子,公主暗暗掐了這無聊的男人一把,低聲道:“就不能好好說話?”

駙馬用餘光看了眼偷偷摸摸抿酒杯的兒子,笑著撈起公主的手親了一口,“男人之間的友誼,不用擔心。”

公主輕笑,“等他長大當真拔你胡子,我可不會幫你說話。”

駙馬笑道:“我與娘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娘子不會狠心棄我於不顧。”

自年初安伮犯境,駙馬便去了北關邊境禦敵,夫妻二人大半年未見,縱有鴻雁錦書也載不住久別之思。

駙馬一心想打發了耽誤他們夫妻獨處的小煩人精,對兒子偷喝酒的事非但假裝看不見還幫著遮掩,以致於等公主想起兒子時,江小月正臉頰通紅雙眼迷離地坐在駙馬腳背上,抱著駙馬的小腿樂呵呵地騎馬。

駙馬自知理虧,搶先抱起兒子,“阿凝你先回房歇息,我來哄這小子睡覺,就當給我個培養父子感情的機會。”

公主何等玲瓏心思,哪會猜不出他打著什麽壞主意,笑了笑沒說什麽,施施然起身回房洗漱。

駙馬習武多年,一身筋骨如同鋼澆鐵鑄,單手便能穩穩地托著兒子淩空起飛,看著江小月傻乎乎地瞎樂,忍不住低聲咬牙切齒地數落:“你爹我一年到頭才在家待幾天,就不能不和我作對嗎?我是你爹!親爹!沒有我哪來的你,信不信再挑撥離間,爹娘給你生個弟弟?”

“弟弟?”江小月迷迷糊糊地抓住關鍵詞,眉頭擰成疙瘩,“江小四,蠢死了!”

江小四是平陽侯府那頭和江小月平輩的堂弟,還未取大名,自幼便“小四小四”地喚著。

駙馬失笑,“還嫌別人蠢,你自己也不見得多聰明。”

駙馬哄著兒子睡下,回房時公主正端坐在妝鏡前溫柔淺笑。

鉛華盡洗,粉黛未施,仍舊是當年在軍中的無邪模樣。

“阿凝……”駙馬輕輕地從身後擁住妻子。

自成婚以來,這座公主府就是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論戰場刀光劍影如何殘酷,不論朝堂風雲湧動如何詭譎,只要一想到在這聖都一隅有他江聞的歸處,住著他最心愛的女子和他們的孩子,便能提劍再戰,所向無敵。

“傷可痊愈了?”先前往來書信中提到駙馬被流矢擦傷,公主面上不顯,心中卻著實為之掛心許久,今日甫一見面便想著這事,但又怕嚇著小月。

“一點小傷,奈何不得我。”駙馬牽著公主柔荑貼在自己大腿上,“傷在這,要不你自己檢查一下?”

“老大不小,一點正形都沒有。”公主似嗔非嗔地看他一眼,微微轉身靠在丈夫身上,“何時才能與戎敵決戰?”

駙馬嘆了口氣,“若是國力跟得上,朝中無人拖後腿,差不多也得十年功夫。我倒是盼著能將外患由這一輩人徹底解決,將來小月長大了盡可做他的太平紈絝吃喝玩樂,可惜總有人疑心我借機攬權,功高蓋主擁兵自重。”

公主唯恐他一時沈不住氣,在朝堂上和文官爭論,忙道:“在朝上你切記莫與文臣作口舌之爭,須知你總有領兵出征的時候,就怕這種時候會有人背後捅刀子,自古君臣反目者不計其數,哪怕聖上再信任你也不可不防。”

“賢妻教誨,自當聽從。”駙馬知道公主是全心全意為自己打算,笑著拍拍她的肩背以作安撫,忽想起一事:“今日你在宮中是否受了閑氣?我見你回來時不大高興。”

公主正要言語,一聲慘叫劃破難得的溫馨靜謐:

“娘親!月兒怕怕!月兒不要一個人睡!娘親!娘親!”

“哐哐”的砸門聲伴隨著小男孩的哭鬧聲響徹中庭。

駙馬神色一僵,不可思議地指著房門:“這……”

“醉了,撒酒瘋。”公主一臉了然。

駙馬萬萬沒想到自家小皮猴子喝多了是這個模樣,不就一點點果酒,竟能讓他鬧出這麽大動靜來,咬咬牙狠下心腸:“不管他,哭累了就回去睡了。”

夫妻倆默默等了許久,外面哭聲依舊,絲毫不見減弱,公主輕輕一挑眉,駙馬終於認輸,無可奈何地起身開門。

房門一開,江小月便要往裏鉆,駙馬伸手將他抱起,看著他哭得鼻涕眼淚的模樣真是又好氣又心疼,“寶寶乖乖,不哭了,爹爹在呢。”

江小月就著父親的衣袖擤了鼻涕,扭動著身子往內室方向探去。

駙馬無奈得很,抱著兒子回到內室,見公主已經熟練地側躺在床上張開懷抱,只得將懷裏的臭小子遞過去。

江小月一沾床便向公主撲過去,抱著公主不撒手,小腦袋直往公主懷裏蹭,一雙黑珍珠似的大眼睛淚眼朦朧地看著長公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抽抽搭搭的吸著鼻子,“娘親……月兒要和娘親睡。”

“乖……”公主輕撫稚兒後背,擡眸看向駙馬時,眼底滿是掩藏不住的戲謔。

駙馬見臭小子一下子安分下來也不鬧騰了,便去凈室洗漱,待回來時,臭小子已安然入睡,乖巧得像小兔子一般。

“這就睡了?他沒讓你講故事唱曲?”駙馬不可思議地戳戳兒子粉嫩的小臉,他不過轉了個身的功夫,這小子就睡著了,那先前鬧著要唱搖籃曲是怎麽回事?

公主拍掉他的爪子,一只手放在小月身上輕輕的拍著,悠悠道:“也許是你們男人之間的友誼吧,我不懂。”

“……”駙馬道:“睡著了正好,你讓讓,我把他抱裏面去。”

床很大,睡三個人綽綽有餘,公主極有先見之明地在小月身子底下墊了一層薄毯,兩雙手提著薄毯四角小心翼翼地將小祖宗挪到裏側,做完這一切,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雙雙松口氣。

公主躺在駙馬懷裏,壓低聲音道:“今日在宮中見了太後娘家侄媳。”

駙馬歷來不被太後所喜,生分多年,對太後母家也不甚了解,只隱約記得一件事:“就那個考場舞弊的侄兒?”

“不是,是另一個,你沒見過。”公主自下嫁江聞之日起,就沒有哪次入宮不受閑氣,只不過這次格外讓人不忿,“崔氏婦人帶著一個七歲的女孩兒,口口聲聲說什麽眼前有一樁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駙馬“嘖”了一聲,“這小子才四歲就有人惦記了?你怎麽說的?”

公主道:“安樂侯夫人在場,他們家三姑娘應該六歲了,我看杜夫人也有意,便暗中達成共識,給咱們家小月兒定了門親事。”

“這……會不會太過草率了?”駙馬有些不大認同這麽早就給兒子定下親事。

一般來說,除非兩家關系極好指腹為婚,否則很少有人願意給未滿八歲的孩子定下親事,因為八歲以下的孩子容易夭折,雙方不論男女,一方夭折,另一方多半會背上命硬的名聲。

公主懶洋洋地笑道:“口頭約定而已,只我們兩家知曉,將來孩子們大了,若是他們自己不樂意,便是悔婚也不礙著誰的名聲。”

駙馬仔細一想,也安了心,甚至還反而覺得此舉甚好,“等這小子成年便去杜家提親吧,成婚之後,我就請旨讓他襲爵,讓他帶著媳婦滾回侯府去,沒事不準過來討人嫌。”

公主轉過身擰他的臉,“江聞,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那可不?我都想好了,你大哥操持這麽大一攤子事也不容易,我再幫他應付幾年,等以後不打仗了,我帶你去游山玩水。”駙馬越過公主,給兒子按了按被角,語氣頗為嫌棄道:“這就是個煩人精愛哭鬼,小姑娘都沒他事多,咱倆自在逍遙,不帶他。”

公主笑道:“當真這麽嫌棄?那是誰遠在邊關還特地寫信提醒我夏天別慣著他洗冷水澡?”

駙馬理直氣壯:“我那是不想你跟著受累。”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便是拌嘴也自有一番綿綿情誼,卻忽略了一旁的兒子。

“娘親,我要尿尿。”公主身後,江小月揉著眼睛從床上爬起來。

公主看向駙馬,駙馬心中默念“這是親生的”三遍,咬牙切齒地帶兒子去凈室。

回來後,江小月又開始作妖:“我要睡中間。月兒怕怕,娘親抱著睡。”

高大威猛的大將軍對上面前不足四歲的稚子幼童,竟連半分勝算也無,眼睜睜地看著兒子搶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位置。

公主看了駙馬一眼,眉梢輕挑,眼底戲謔一閃而過,朱唇微啟,無聲道:“看好了。”

於是駙馬眼睜睜地看著公主漫不經心地用手掌在兒子肚皮上揉了幾下,那小混蛋就安靜下來,打了個哈欠,闔上眼簾,不一會兒小呼嚕響起。

駙馬對此嘖嘖稱奇,捏了捏兒子軟乎乎的小手小腳,“睡得跟小豬一樣。”

公主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他是豬,那你是什麽?”

“反正你是白菜。”駙馬嘿嘿一笑,借著幽微的燭火打量兒子純凈的睡顏,半晌才小聲道:“你看這小子,這鼻子嘴巴像你,眉眼下巴像我,可這耳朵……你我二人也不會動不動就耳朵發燒啊!”

公主正昏昏欲睡,聞言含混不清道:“那就是像聖上。”

“雖說外甥像舅,但這未免也太像了吧?”駙馬手賤輕輕拉扯兒子通紅的耳朵。

“困得很,明天再跟你算賬。”公主混混沌沌地想著,呼吸逐漸平緩下來,暖融融的屋子裏只能聽見燈花爆裂的聲音。

駙馬給兒子掖了掖被角,輕輕拉過薄被蓋在公主身上,見妻子睡夢中唇角微微上揚,臉上猶自帶著笑意,也忍不住跟著傻笑。

他屏住呼吸,生怕驚醒了母子倆,越過中間呼呼大睡的嬌兒,低頭在妻子鬢角輕輕落下一吻。

此心安處,即是吾鄉。

蕭凝,字凝心,梁武帝之女,晉國公主。

江聞,字明澤,先崇陽軍主帥,驃騎大將軍,封侯平陽,追謚雍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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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某句話反過來,就是駙馬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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