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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金州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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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和江婉深談過後,江沖就一直在想關於太後的事。

崔太後是聖上和長公主的生母,是和江沖血脈相連的親外祖母。

同樣,崔太後也是當年為了扶持兒子入主東宮,不惜將女兒賣與徐太師府的人。

武帝年間的宮廷內鬥大多圍繞著東宮之位展開,而河工案是一個界限分明的分水嶺。

河工案之前,武帝膝下三個兒子都是庶出,所以在禮法上,當今聖上身為長子其實是占了大便宜的。縱使武帝因公主的婚事徹底厭棄了崔氏,卻對長子依舊信賴倚重,連治理河道這樣容不得半點閃失的大工程都能放心托付。

這個時候的崔氏雖然只在貴人位份,但皇長子即位的可能性極大,一旦皇長子正位東宮,崔氏便是未來的太後,宮裏宮外多少人上趕著巴結討好,縱然只是一介小小的貴人,在宮中也能凝聚起不小的勢力。

而河工案之後,皇長子被貶路州,不管是真的被貶,又或是先帝借此磨練儲君,對外的說法一定是貶謫——崔氏身為皇長子生母,從前有多少人跪伏在她腳下,如今就有多少人踩著她的顏面來向別的皇子表忠心。

在此期間崔氏必然備受冷遇,飽嘗人情冷暖,她唯一的所能儀仗的也只有長公主。

而長公主下嫁平陽侯江聞恰好是在這個時候,駙馬背後的軍方勢力給了長公主極大的支持,讓她有足夠的底氣在朝堂上和政敵抗衡,同樣也保住了皇長子原有的班底。

長公主與徐駙馬和離是在武帝元年,下嫁江聞卻是在武帝六年,中間整整相隔五年半的時間,不早不晚偏偏選在兄長被貶的生死存亡之時。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可以說,長公主的兩段婚姻,其實都是在生母的逼迫下,作為兄長的墊腳石而已。

武帝駕崩後,今上即位,大梁與安伮長達十二年的持久戰拉開帷幕。

聖上即位初期,長公主依然活躍在朝堂之上,隨著兒子的出生,這才漸漸將精力轉移到相夫教子。

但是駙馬江聞,在一次又一次的戰爭中登上了武將的巔峰,不僅僅是在朝堂官拜樞密使位極人臣,更是在軍中擁有著連皇帝都有所不及的威望。

直到景仁十二年那場行宮大火,長公主火場產子血崩而亡,江聞自軍中回京,等待他的卻是長公主盛裝入殮的屍身。

一年後的上榆,江聞帶病出征,終於完成了古來名將“馬革裹屍”的宿命。

從此,安伮元氣大傷,崇陽軍兵符失落群龍無首,大梁朝堂開始由文臣主宰。

在長公主的政治生涯中,太後崔氏的身影仿佛在河工案後便銷聲匿跡。

一位端居深宮不問世事的老太太,即使江沖再怎麽防備,那也只是在他們兄妹二人的婚姻大事這方面對太後保持警惕。

他從未將太後與朝政聯系到一起,哪怕明知太後有過逼迫長公主下嫁徐志的前科。

倘若,果真如江婉所言,“女主江山”是大梁的國運,而非長公主一人的命格,那麽……

“侯爺,前面就是金州軍營,今晚便在此停歇吧?”

江沖猛地抽回思緒,臉色不大好看,回頭看向身側的鴻臚寺少卿,“走神了,你剛說什麽?”

“下官說咱們趕路多日風塵仆仆,不如就在軍營裏將就一晚,養足精神明日一早再入金州城如何?”這位三十多歲的甘少卿身為鄭國公世子,脾氣好得很,一路上事事以江沖為主,忙前忙後地照顧著整個衛隊,見江沖沒聽清自己說話,又詳細重覆了一遍。

“好。”

金州大營轅門大開,校尉景通親自帶領他們來到提前備下的空營地,並送上足夠的熱水和吃食。

江沖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正準備上床睡覺,甘離摸進他的營帳。

“侯爺,明日便要入城,你這樣不行。”

朝廷之所以將甘少卿和兵部侍郎派給江沖作副手,其用意正是讓他們二人在安伮使團面前幫助江沖將黑臉唱起來,那位兵部侍郎有些上了年紀,沒趕上江沖的行軍速度,但該唱的戲還是得唱下去。

“你這樣太和善了,兇一點行嗎?你就把我當成安伮使者,侯爺你看我一眼,說兩句話試試?”

江沖想了想,手指摸上劍鏜,微微擡眼,“出去。”

甘離一怔,隨即大喜,“對對對,就這樣,明天穿上玄甲,那氣勢就更足了。”

江沖:“……”

他感覺自己像是來給人表演耍猴的。

“還有,明早進城前你得給大夥兒提個醒,咱們此行任務格外艱巨,不能出一絲一毫的差錯。大梁和安伮雖為敵國,但該有的禮節絕不能少,您得跟將士們說清楚。雙方心裏肯定都不會服氣,回京過程中難免比文比武,吟詩作賦有趙狀元,至於騎馬射箭可就全靠侯爺你。下官知道侯爺你肯定沒問題,但是萬一對方故意激怒將士們,到時候還得靠侯爺你把控大局……”

甘離正滔滔不絕地說著,猛然聽見打呼聲,回頭一看,江沖已經睡熟了。

“唉。”甘離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抖開被子給江沖搭在身上,熄滅油燈離開。

次日清早,江沖穿戴整齊,召集衛隊訓話,還未開口甘離就先嚇了一大跳。

“侯爺你……你胡子呢?”

“剃了。”江沖正在試圖讓自己入戲,昨晚展示給甘少卿看的只是他演技的一小部分。

想當初,他剛剛重生回來時,因為不能適應周圍環境,可是演了整整大半年呢。

如今安伮使團起碼要在京城待上三個月,朝廷說不定也會讓他陪三個月,那他就得演三個月。

最重要的是,留著一撮小胡子韓博能輕饒了他?

三個月的夾板氣,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

甘少卿都快崩潰了:“剃……怎麽能把胡子剃了!”

江沖眼神瞬間發生變化,渾身氣勢稍稍外放,沒再搭理甘離,直面五百多道視線,朗聲道:“爾等之中有人出身禁衛,也有人一路從坋州跟隨我入京,不論何種出身,能隨我此行者,必然是千裏挑一的精銳勁卒,只是……聖都美人如雲美酒飄香,不知兄弟們可有被泡軟了骨頭?”

他前一句很是嚴肅,冷不防說出後半句,在場將士哄堂大笑。

笑完之後,覆又挺起胸膛正視前方。

“我不說你們也知道,咱們走這一遭都是因為安伮那些狗日的挑三揀四,對朝廷派去迎接他們的大官不滿意,非得要我這個自小長在錦繡叢裏的小侯爺親自來接。”

江沖單手按著劍柄緩緩走入衛隊之中,舉手投足都是威嚴赫赫。

“這幫安伮狗當真不嫌自己臉大,來我們大梁朝的土地上作威作福,分明就是不把我們大梁的男人放在眼裏……”

聽江沖不僅沒有安撫眾人,反而在挑起眾人對安伮的仇恨,甘離在外急得跟什麽似的,但偏偏又沒法在這時候打斷。

“你們說,該怎麽辦?”

周韜身為捧場王,責無旁貸:“日他姥姥!”

眾人也爭先恐後地對安伮使團的女系長輩表達了自己的憤慨。

“對!你們說的沒錯,就該幹他娘的!打得安伮狗滿地找牙,再不敢踏入大梁半步。”

“但是!自古以來,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他們頂著使團的名義用為聖上賀壽作借口,只要不在大梁殺人放火奸淫擄掠,咱們就得以禮相待,供他們吃喝玩樂。”

“憋屈嗎?太憋屈了!就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往北三百裏,我爹的一條胳膊還不知道在哪塊土裏埋著,我卻要在這兒和仇人講禮節講道義,這等奇恥大辱,唯有十倍百倍地報還,方能洩我心頭之恨。”

“可是臨行前,聖上對我說,我朝乃禮義之邦,絕不能在蠻夷面前有失體統,聖上對我等此行寄予厚望。古人有胯下之辱,而今,我與爾等亦要為聖上、為朝廷、為大梁百姓,忍辱負重。”

“待到時機成熟,朝廷必定會給我們一雪前恥的機會,屆時,有我江仲卿的一份功勞,便有爾等一份功勞。”

“今日能站在這裏的,不論高低貴賤,吾與爾等皆兄弟。兄弟們,可願與我當此大任,同進退、共風雨?”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眾人從一開始七嘴八舌,到最後整齊劃一地大聲吼道:“願與將軍同進退、共風雨!”

隨行郎官被江沖的豪情刺激得手都在抖,運筆如飛,在紙上記錄下江沖說的每一個字。

甘離熱血沸騰之餘,忽然意識到這段時間朝堂上關於江侯爺搶功的爭論其實根本沒有意義,有這樣的領導能力,何愁無人追隨,還需要搶奪旁人的軍功來證明自己嗎?

半個時辰後,衛隊離開城外大營,往金州城方向去。

江沖身披輕甲腰佩長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甘離緊隨其側,思前想後還是要為自己之前的先前的狹隘道個歉。

“侯爺,先前是下官太過執著於表相了,失禮之處還望侯爺見諒。”

江沖一手執鞭,一手松松挽著韁繩,聞言笑道:“什麽見諒不見諒的,你我都是為朝廷效力,互相體諒罷了。還有你這一口一個‘侯爺’、‘下官’的,別人一聽就知道咱倆不熟,豈不是直接告訴人家咱倆這是臨時搭的戲班子?你表字是什麽?”

甘離點頭笑道:“是這個道理,那我就鬥膽和侯爺以表字相稱。我在家排行第三,字達叔。”

江沖微微皺眉:“……你果真不是在占我便宜?”

甘離笑容微僵,隨後嘆道:“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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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長公主下嫁那段,其實是江沖陰謀論了,至於為什麽會耽擱五年半,下次做夢會解釋,很多謎團的答案都在夢裏。】

陰陽師周年慶忙著肝活動,既沒抽到大姑姑還沒寫文……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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