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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初入坋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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坋州地處西南,地廣人稀且多為夷人聚居,山林之間草寇出沒盜匪橫行。

對於自小長在聖都的權貴子弟而言,來此蠻荒之地做官,無異於流放。

三個月前,江沖一行離開京城,抵達高振麾下的坋州大營後被編入團練軍,跟隨新兵操練了一個多月,終於在昨日接到了負責給駐紮瑯虞縣的官兵押送糧草的任務。

江沖自是領命,卻被同期操練的新兵背後譏諷為“當著宰相的官兒,幹著搬磚的活兒”。

江沖聽了也一笑了之,他進入軍營便是從四品的巡檢,屬於中階武官銜,便是什麽都不做,只整日待在軍營裏也不愁沒有升遷的機會,偏他積極得很,在新兵營裏沒日沒夜地操練也就罷了,居然還接手了押送糧草這等賣苦力的任務。

要知道,瑯虞縣境內皆是山路,跋山涉水偏遠至極,獨輪車過不去的地方還需要人力將這些糧草一袋袋背過去。

他一個養尊處優的皇親國戚到底圖什麽?

其實不光是外人這麽想,就連江沖從家裏帶來的心腹中也有人對此大為不解,只是礙於自己的身份不好問出口罷了。

運糧隊共有八十二人,其中民夫三十人,官兵五十人,向導二人,全歸江沖統轄。

從離開坋州大營,運糧隊便隱隱分為三個小團體,跟隨江沖從聖都來的二十府兵、高振派給江沖的三十精兵、以及夾在二者之間誰也不敢得罪的三十民夫。

高振派來的那三十坋州兵以一個名叫曹顯的為首,私底下叫江沖“有後臺的小白臉”,這讓府兵們很是氣憤,但誰也不敢率先違反軍規給江沖惹事。

江沖只作視而不見,直到這天傍晚,運糧隊在向導的帶領下來到紮營的山洞。

民夫們將糧草運至山洞中,鋪上油布,清理三丈以內的雜草,防止夜裏火星四濺燒毀糧草。

江沖只在旁看著,並不指手畫腳,何況有曹顯等人防賊一樣在旁看著,他就算想指手畫腳也沒機會。

就在民夫們快布置好的時候,出去撿柴火的一個坋州兵突然跑進來悄悄向曹顯稟報了什麽,曹顯見江沖正背對著自己,暗暗給身邊的小兵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盯著江沖,自己則跟著撿柴火的小兵一道出去。

來的路上,有一輛運糧小車的車輪壞了,民夫中有精通木工的,趁天還沒全黑,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在洞口修車。

江沖等糧草安置妥當,正想著過去看看在山地使用的木輪車和在延寧漠北使用的木輪車有何不同之處,卻聽山洞外傳來嘈雜聲。

隨後一民夫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江巡檢,不好了!打起來了!幾位軍爺打起來了!”

江沖急忙跟出去,只見七八個壯漢毫無招式可言地扭打在一處,一旁熄滅的火堆、打翻的陶罐無不昭示著這場爭端的導火索。

“住手!”江沖一聲斷喝。

府兵們不敢有違,連忙停手從地上爬起,垂首立於一旁,但坋州兵卻絲毫不給江沖面子,甚至有人在這邊停手之後一拳砸向周韜臉頰。

周韜腳下未挪動半分,只側過身子輕易地躲過了對方的攻擊,沒等那人收回手,江沖“唰”地拔出黑劍砍向那只不聽話的手。

“不可!”及至此時,一旁看戲的曹顯才急忙出手。

短兵相接,只聽兩聲金石之音,曹顯的刀斷成兩截掉落在地,他不可思議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江沖握劍的手,兩個念頭爭先恐後地從心裏冒出來:

這小白臉居然深藏不露?

他動了殺心?

江沖一擊未中便收劍入鞘,冷眼看向曹顯:“曹副尉可真是馭下有方啊!”

曹顯虎口隱隱作痛,他深知自己敵不過江沖,自己麾下的士兵更是打不過對方,如若真鬧起來,最終吃虧的會是自己,迫於形勢,不得不低頭:“末將慚愧,只是王二他不是故意的,還請巡檢饒恕則個。”

“不是故意的?”江沖冷笑,“我下令讓其住手,他在明知周韜絕不可能還手的情況下動手攻擊,曹副尉,是你瞎還是我瞎?”

曹顯一滯,忙道:“王二一時激憤,末將願代他領受責罰。”

江沖睨了他一眼,“一時激憤?高將軍將爾等調入我麾下,那麽我說的話,對你們而言便是軍令。原來在曹副尉看來,一時激憤便可以違抗軍令,一時激憤也可以找人代為受過?”

曹顯無言以對。

江沖又道:“那不如這樣,以後我的人可以隨時隨地對你們發難,就算不小心鬧出人命也無妨,左右只是一時激憤,又不是故意的。”

“江巡檢,你不要欺人太甚!”曹顯厲聲道。

“這就欺人太甚了?”江沖態度輕慢無比,每一個字都透著對曹顯的不屑一顧:“你能奈我何?我就是在此殺了你,也可以上報你們是被山匪所害,誰敢追究此事?曹副尉,你說是不是?”

“你!”曹顯明顯已經到了暴怒的邊緣,他雙目血紅,氣息深重,垂在兩側的雙手緊握成拳。

“我殺了你!啊!”王二拔出佩刀大叫著砍向江沖。

江沖身子後仰避開這一擊,刀身與鼻尖僅一線之差。

隨後他飛快地擡起一條腿,勾住王二手臂,一拉,一折,只聽佩刀落地的同時,王二抱著胳膊慘叫起來。

江沖收回腿,覆又恢覆到方才的站姿,此過程中他的雙手始終負在身後,甚至另一只腳連挪動都沒有過。

一幫本來還準備一擁而上的坋州兵瞬間被震懾到了。

“曹副尉,你也想試試嗎?”江沖看向曹顯。

曹顯看著“嗷嗷”慘叫的王二,內心翻湧不止,終是服了軟,單膝跪地:“末將不敢,還請江巡檢放了王二,末將願服從軍令。”

江沖並未立即接受他的投誠,直到在場所有坋州兵都跪伏在他腳下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你們不服我,我也不指望你們對我心服口服。但是你們既然在我麾下,就算不服,也得給我憋著。醜話說在前頭,在我這可沒有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管你是龍是蛇,不服?我就打到你服。”

“等送完糧草回到坋州,不願意跟著我的,自己去找高將軍,我絕不攔著。但在此期間,我的話就是軍令,誰敢違抗一個字,那就別怪我翻臉!”

曹顯道:“末將願服從軍令。”

其餘坋州兵也跟著道:“小人願服從軍令。”

“那好,現在來說說你們鬥毆的事。”江沖面色稍霽。

“巡檢,是你的人先動的手!”一坋州兵搶先告狀。

府兵這邊卻沒有絲毫動靜,應該說從江沖呵斥他們住手開始就無一人敢動。

曹顯看出了不對勁,忙道:“江巡檢,還是讓……讓他們先說。”

江沖視線掃過在場眾人,忽略掉周韜的眼神示意,“重明,你說。”

重明氣憤不已:“屬下取了水給公子煎藥,平白無故被人連湯帶藥一腳踹翻,周兄弟氣不過才動手的。”

江沖看向坋州兵一邊,“是這樣嗎?”

其中一個叫曹兌的坋州兵道:“是這樣沒錯,可山中禁火,他在這雜草叢生的地方煎藥,一旦引發山火,會惹來天神降罪的!”

“我明白了,重明不想大家聞到這藥味所以特意選了下風口煎藥,可是沒有想到如此作為會引發山火,是疏忽。但是禁火就禁火,為何非要踹翻我的湯藥?是啞巴了?還是認為我好欺負?”

“不……”

眼看有人要狡辯,曹顯忙道:“江巡檢,弟兄們都知道錯了,再不敢了!”

江沖之所以這一路上任由雙方互別苗頭,就是看中了曹顯這個人,想將其收為己用,此時曹顯服了軟,他為了施恩自然要顯示自己寬容大度的一面。

“既然如此,那就領罰。所有參與鬥毆者,加入民夫隊伍扛一日糧包。重明疏忽之罪,兩日。踹翻湯藥者,三日。率先動手者,三日。”江沖看向曹顯,“還有你,看著這些人爭執鬥毆,也去扛上兩日的糧包吧。”

“小人遵命!”府兵們毫不遲疑齊聲道。

曹顯及一幹坋州兵也連忙認罰。

江沖轉身朝山洞走去,“白英,你給他接回胳膊敷點藥,別給弄殘了。”

“公子放心!”白英——也就是當初那個用一包馬蜂窩搶到隨軍名額的娃娃臉,摩拳擦掌地走向王二。

不多時,殺豬般的嚎叫聲響徹山野,驚起翩翩飛鳥。

重明收拾了殘局,重新取了水煎藥,白英看見連忙搶過去,“我來我來,你歇著。”

說著他抱著陶罐走進山洞,用石頭壘起了一個小竈,將陶罐放在竈上,點上火。

江沖只當沒看見,躺在幹草堆裏閉目養神。

隨著陶罐中水溫升高,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在山洞中蔓延開來,與尋常湯藥的酸苦味不同,其中還夾雜著血腥油膩的氣味,實在令人作嘔。

府兵們早在白英砌竈的時候就將洞口空氣最好的位置占了,此時此刻外面夜色深重,夜晚的深山之中遍布著數不清的毒蟲毒蛇以及出來覓食的猛獸,誰也不敢貿然踏出山洞。

一幫坋州兵面有菜色地看著小小的陶罐,心裏不約而同地想打死那個踹翻人家藥罐子的蠢貨。

曹顯也是一樣的想法,並且他付諸行動了,一巴掌扇在曹兌後腦勺,“做事不長腦子!”

“哥,我錯了。”曹兌如鵪鶉一般縮在角落裏,唯恐兄弟們忍不住揍他。

白英煎好藥,一手端著藥一手端著清水,叫了江沖好幾聲才將他叫醒。

江沖聞見這藥味就想吐,但沒法子,這是瞿老給他開拔毒的藥,要接連喝上半年才能將他體內致人瘋癲的毒素祛除幹凈,之後再給他解另一種毒。

“水給我。”江沖接過藥,另一只手接過清水,屏息閉眼,將湯藥一飲而盡,然後立即漱口。

白英一時好奇,用手指蘸了點碗底的藥汁嘗了嘗,面色古怪道:“公子,我懷疑瞿老先生在這藥裏面加了……”

“別說!”江沖一點也不想知道藥裏加了什麽。

白英憋著笑,“好好好,我不說,公子您快躺下,一會兒藥效上來了。”

江沖掰了兩塊幹糧就著清水咽下去壓著藥味,仰面躺在幹草堆裏,開始將腦海裏一切雜念都清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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