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掉馬與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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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江沖睡得極其不安穩,一宿都在半夢半醒間恍惚而過,曾經那些銘刻在心的意難平又在夢中一一重現,比在他腳踝上相伴七年的枷鎖還要沈重。

直到醒過來,看到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陽,夢中的無處著落之感依舊不能消解。

與眾人在承恩伯周家別院外會合,看著一幹少年男女們青春活躍,江沖更覺自己和這個世界有種格格不入之感。

韓博徹夜難眠,因為他始終想不通,自己不過是提前兩年入京,甚至都還沒插手京中事,為何連擊鞠賽的輸贏都有所更改。

然而,在看到江蕙懷裏一刻也離不開的小奶狗後,他回想起前世江沖對妹妹管教甚嚴,別說養狗,就連和顏悅色都不多。

他猛然看向江沖,腦海中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江沖今日有點煩,沒睡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看了一眼那讓他煩躁的源頭,卻不料對方也在看他,頓時更煩躁了。

正是陽春時節,周家世子帶著周家三姐妹,曹煥同韓博兄弟,以及江沖兄弟帶著江嬋江蕙,人雖不多,但有幾個年紀小的在其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別提多熱鬧。

其中最開心的莫過於韓章,昨日神仙般可望不可即的小侯爺,今日竟能一同騎馬踏春,簡直像夢一樣。

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美人的側影,冷不防耳邊響起他大哥的聲音:“口水擦擦。”

韓章後背一涼,不知怎麽的,居然有種他哥是在護食的錯覺。

錯覺,一定是錯覺!

興覺寺位於聖都北面的翠豐山群山環抱之中,因其以香火靈驗、風景優美而聞名於聖都。

寺廟建在小峰頂,被其餘幾座高峰環繞著,宛如眾星捧月一般。

正南方向有大道直通山門,可供四輛馬車並行,西側有上千級的石階沿著山勢蜿蜒而下,後山滿山遍野桃花爛漫。

馬車行至位於半山腰的中寺,周家姐妹提出要從石階上山,江嬋和江蕙也欣然同樣,其餘作陪的男子們自然沒有異議。

韓博跟在江沖身後不遠的距離緩步慢行,心裏擬了七八個試探的法子,挨個在腦海中構想江沖也許會有的反應,最終無一可行。

他深知倘若江沖同他一樣有著從前的記憶,那麽以後的很多事都可以互相配合心照不宣,省卻不少麻煩;倘若只是他自己多心了,江沖並不記得從前,還是那個風光霽月的小侯爺,也不必再去回顧痛苦的經歷。

不論是與否,都好壞參半。

韓博正這樣想著,一擡頭,他那好弟弟不是何時竟湊到江沖身邊說故事去了。

難得江沖還給他回應:“你這個故事我也聽過,最後那個賣茶女人財兩空,出家做了姑子對不對?”

韓章在那瞎叫喚什麽韓博已經無暇留意了,虧得有這個好弟弟,這下他連試探都不必——那賣茶女的故事是兩年後風靡安州的一個戲本子,當年還是他繪聲繪色地講給江沖的,至於在兩年前的今天,韓家的老賬房先生都還沒寫完賣茶女的戲本子。

他回來了。

韓博險些無法克制自己,若非周圍人多,他真想上前拎著那人的衣領質問他為何就不能再多等等,哪怕再多等兩天,他就帶著赦免的聖旨來接他回京了。

“哥你怎麽了?”韓章跟在江沖身邊說得眉飛色舞好不開心,一回頭卻見兄長捂著胸口,痛苦之色溢於言表。

他這一聲驚呼把所有人的註意都吸引過來了,江沖離他最近,下意識伸手扶他:“韓公子?”

韓博想都不想,一把握住他的手,力氣大得換個人來只怕骨頭都要被他捏碎了,哪怕極力忍耐也不能將心裏的痛楚減輕分毫,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裏蹦出來幾個字:“江仲卿!”

江沖一楞,忽然明白了什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見出了狀況,眾人紛紛過來詢問。

“想是韓公子身體不適,你們先走吧,我陪他在這歇會兒。”江沖最先反應過來,手上掙不開,只好不動聲色地用袖子掩住,另一只手飛快地在韓博身後掐了一把。

“應之,你哪裏不舒服?用不用送你下山找大夫?”連曹煥都顧不得和江姑娘說笑了。

韓博擺擺手,腰間的疼痛讓他逐漸平覆下來,對眾人道:“不礙事,我休息片刻就好。”說著,他又看了江沖一眼,“勞煩江世子了。”

眾人走後,他倆並肩坐在石階上,隨行的侍從都被江沖遣走,偏僻的山道上再無旁人。

“你……”

“你……”

二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沈默與尷尬無處不在。

終是韓博沒忍住,黑著臉拉過他的手,看著手背上被自己捏出來的三個指印,一時間百感交集。

“你是死人嗎?感覺不到疼!”

江沖默默抽回手,“我的確已經死了。”

“你混賬!”第一回 合以韓博的落敗告終。

江沖自行揉著手上的印子,暗暗去窺探韓博的心思,可讀心術毫無反應,他有著無數的疑惑難解,可又不想輕易開口落於下風。

“你來興覺寺做什麽?”韓博問道。

“昨天你沒在場?”

韓博表示他連一個字都不信,“你最好老實交代,否則別怪我給你攪黃了。”

這話若擱在從前,江沖鐵定翻臉,可如今面對著韓博,於江沖而言,不僅僅是“他鄉遇故知”。

所以江沖難得平心靜氣地好好說話:“宮裏已經開始算計我的婚事了,興覺寺有個神算子。”

韓博一聽就明白了,他這是買通了那算命的,想給自己算個克妻或者不宜早成家的命格,可這樣的小花招在那些大人物面前真的管用嗎?

江沖又道:“昨日面聖,太後欲讓舍妹入宮為公主伴讀。”

“然後呢?”韓博忙問。

“我說,”經歷過無數的背叛欺騙和長久的孤軍奮戰,江沖已經不大能將自己的計劃對別人和盤托出了。

可這是韓博,不是別人。

他停頓片刻,“我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韓博先是一怔,隨後笑了,他巴不得那些狂蜂浪蝶都滾遠一點,江沖一句話得罪大半個聖都的女人,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等到笑夠了,才嘆道:“我發現你這人總是喜歡選下策——從前該隱忍的時候,你選擇起兵,該上位的時候,你選擇避事……”

“你想說我活該嗎?”江沖冷冷地看著他。

韓博眼神微變,不知想到了什麽,方才的暗喜瞬間蕩然無存。

“沒有。”他聲音微微哽咽,“我怎麽會認為你活該呢?你不知道每次我想起這些的時候有多難受,江仲卿,你死了一了百了,你不管你爹娘的冤仇了嗎?你也不管你和親的妹妹了嗎?你怎麽忍心……”

“韓兄……”江沖本想說“身死非我本意”,可他看到了韓博眼白上的紅血絲和沿著鼻梁滾落的熱淚,想了想,還是住口,掏出一方手帕遞過去,“都過去了。”

“我過不去!”韓博一把搶過手帕,胡亂地在臉上擦了擦,小孩子賭氣般將臉轉向另一側。

江沖沈默片刻,還是決定不扯這些沒用的,先談要緊事,“那你認為眼下該當如何?”

韓博悶聲道:“立即下山,否則弄巧成拙。”

江沖“哦”了一聲,又問:“你提前入京可是有要事?”

韓博剛緩過來,又被他氣得胸悶,深吸一口氣,“沒事。”

江沖看著他,“韓兄,恕我冒昧,你這是不是有隱疾?”

冒昧你大爺!

韓博沒好氣道:“心絞痛,從前落下的毛病。”

“那……下山找大夫?”江沖以前從未見過他發作,一時也不能確定他緩沒緩過來。

韓博一伸手:“扶我。”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江沖手一伸過來,韓博就毫不客氣地握住,動作迅速得一點都看不出有什麽“隱疾”。

“仲卿,你就沒別的要問的?”

“問什麽?”這幾級石階彎彎曲曲很不好走,江沖一邊留意著腳下的路,一邊問道。

韓博看著他光潔飽滿的額頭,那裏曾經遍布醜陋的黥紋,“比如為何會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江沖猛然止步,“你知道?”

韓博微微一笑,“我當然知道,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包括武帝、太後、長公主,他們的秘密,我都知道。”

江沖忽然意識到自己能死而覆生,恐怕不是什麽上天的恩賜,這其中別有玄機。

正楞神間,一只溫熱的手撫上他的額頭,江沖怔忪之間忘了避開。

“我為何入京你不知道?”韓博充滿侵略意味地逼進他,“我還打算下一步去上榆,這又是為了誰,你知不知道?”

江沖所有的死穴都被他攥在手裏,除了妥協別無他法,咬牙道:“條件你開。”

“條件?”韓博嗤笑,“我才不跟你談條件。”

“那你想怎樣?”

韓博:“能說出來的,等我心情好時定會告訴你;不能說的,我只會告訴我老婆,你算哪根蔥?”

聞言,江沖轉身就往山下走。

韓博也不著急,背著手慢悠悠地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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