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倒栽蔥

關燈
第67章 倒栽蔥

容謝沒有多想, 直言道:“你們能打掃成這樣很不錯了,剛進來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

“是……是嗎?”沈燕遲疑道,“哦, 我是說, 你以前都勞累了, 以後不用你做這些事,我、我們來做就是,你看……行嗎?”

容謝奇怪地看了沈燕一眼,不知道為什麽, 他總有一種沈燕在分神和其他人說話的感覺,每回一句話都磨磨唧唧的, 這很反常。

“你有這份心, 當然是好的,只是……”容謝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應該指出沈燕的毛躁之處, 雖然會讓沈燕產生些許挫敗感,但以後做起事來才能更穩當,他轉過身, 指向臺階與花木死角處多出來的一撮雜草, “修剪草地的時候,不能只撿著正面修剪,不方便或是看不到的地方就不剪了,畢竟園子是給自己住的, 不是給別人看的。”

“嗯……嗯嗯。”沈燕連連答應。

“還有修剪下來的雜草, 不能就堆在倉庫裏啊,萬一遇火,那燒起來可不得了, 再說倉庫的門又不關緊,等會吹出來怎麽辦?一看你們就是臨時起意修剪草坪,修剪完了又不知道怎麽辦。”容謝一邊走,一邊碎碎念,走到倉庫門邊,他伸手把門推開,堆了一倉庫的雜草便全都迎風招展起來,容謝被嚇了一跳,“嗬!”

沈燕連忙上前一步,“啪”地拉上門,及時阻止了草葉噴灑出來的悲劇。

“你們這是……修剪了多少草地?”容謝詫異地問。

“嗯……就是,裏裏外外有草地的地方都修剪了。”沈燕硬著頭皮道,他小聲嘀咕了一句,“裏面剪得更糟。”

就是這一句,讓他的身體突然挺起來,就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從後面揪了一下他的領子一樣。

容謝正好轉過身去,沒看見沈燕古怪的動作,他快步走到屋檐下,招手叫沈燕:“你來看,屋檐和墻壁的這個夾角最容易出現蜘蛛網,雖然蜘蛛網對我們生活起居也沒有什麽妨害,但畢竟是一種精神狀態的體現,房子裏到處都是蜘蛛網,這家主人該有多懶啊,還有這些泥點子……”

沈燕跟上來,容謝說什麽,他就“嗯嗯”地答應。

容謝嘆了口氣,有些抱歉地看向他:“招你們進來的時候,我也沒想到這麽快就要走,很多事情還沒來得及教會你們,這也不能怪你們……”

“容哥。”沈燕眼神一黯,正要說什麽,忽然一道閃電般的金光從中門射出來,一晃眼間已到了兩人之間。

沈冰澌急不可耐地扒住容謝的肩膀,沖口而出:“為什麽又要走!”

容謝一楞,沒想到這麽快就會見到沈冰澌。

沈冰澌急躁的脾氣一如往常,俊朗的眉頭緊緊皺起,一雙黑白分明的星目緊盯著容謝,雖然在生氣,但還是很好看,從小到大看了這麽多眼,怎麽就看不膩呢?

容謝輕微地走神,目光落在沈冰澌臉上,久久不願移開。

沈冰澌急躁的情緒像是被什麽打斷了,他的眉頭舒展開來,氣息也緩和下來,緊握著容謝肩膀的手變成松松扶著,目光撇向一邊:“對啊,當初要招侍童的也是你,現在把侍童撂下不管的也是你,這麽大個渙雪山莊,他們什麽都不會,你就放心交給他們?以他們憊懶的性子,不出三個月就到處都是蜘蛛網,滿地都是雜草了,你費心整飭的山莊,就這麽給人糟蹋,你能受得了?”

沈燕在旁邊欲言又止。

容謝果然遲疑了,說到底,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渙雪山莊,山莊裏的人餓了知道吃飯,臟了知道洗澡,山莊卻不會說話,只能賭山莊裏的人用不用心。

沈冰澌焦灼地望著容謝,這十來天的時間裏,他一直處於這樣的狀態,“斷天之刃”只解決了表面的問題,解決不了他心底一波一波湧上來的焦躁,這已經超出了沈冰澌對情緒的掌控,在無情道的心法裏,最基礎的一條規則就是,情緒就像浪花,來得快去得也快,別看它遮天蔽日而來,只要我不動如山,浪花自會過去。

可是,懷疑、焦躁、各種熬煎人的情緒並沒有過去,還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厲害了,沈冰澌在靜室裏坐不住,不得不出來,在院子裏走來走去。

這一走,沈冰澌發現問題了。

山莊明明還是那個山莊,看過去卻哪兒哪兒都不順眼,地上的草長得亂七八糟,窗紙也變得破破爛爛,廊下的長椅上落滿了灰,庭院裏那些低矮的樹木也變得說不出的奇怪,好像染上了什麽病害,葉子一片一片地脫落,只剩下枯枝,空中總是飛舞著無數的小蟲子,還凈往人臉上撲。

這哪裏還是住人的地方?分明就是破落已久的荒村野店,沈冰澌執行天鏡任務的時候才會去的地方!

沈冰澌煩躁地揮手,小蟲子瞬間化作粉末,但很快,那片空出來的空間,又被新的小蟲子填上。

沈冰澌放出護體靈氣,走到哪裏,就殺到哪裏,直到整個後院的小蟲子都被殺光,低矮的樹枝也被掛掉一地,院子裏的情形慘不忍睹……

不得已,沈冰澌只好走到前院去,三個小的正在安靜地吃飯,看到他來了,都捧著碗回過頭來,腮幫子還在運動。

“……你們誰是木靈根?跟我來一下!”沈冰澌不耐煩地問。

“……”方仁濟默默放下飯碗,垂著腦袋走向沈冰澌。

沈燕和龍少野對視一眼,眼裏都流露出兔死狐悲的神色。

不過,他們並沒有悲多久,不多時,他們兩個也被抓過去了。

在沈冰澌的帶領下,三個小的除草的除草、剪枝的剪枝,花了一下午的時間,把臥房院子裏整飭一新。

只是,除了臥房院子,還有其他院子,後院那麽大,幹完了還有前院,簡直不知道容謝以前是怎麽一個人料理這麽多的。

龍少野直起腰來,就感嘆了這麽一句,被沈冰澌盯著脊梁看了很久,接下來的時間都如芒在背,幹起活來也不敢偷懶。

終於,太陽落山前,臥房院子收拾完了。

沈冰澌審視了一番,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三個小的戰戰兢兢等著他發話了,等了半晌,聽沈冰澌自言自語:“原來草地不是自己長平的,花枝還要修剪才能不生蟲,奇怪,以前剪下來的草和樹枝都放在哪裏,我怎麽從來沒見過?”

沈燕和龍少野交換了一個意外的眼神,沈大莊主,竟然以為渙雪山莊是自清潔的嗎?他是真的一點沒操心過這些雜事啊,或者說,容謝一點沒讓他操心過這些事。

“罷了,”沈冰澌打了個響指,“就去倉庫吧。”

沈燕和龍少野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堆放在角落在雜草和枯枝就“噗”的一下消失不見,燦然金光穿庭過戶,消失在前院的空房間,門“啪”地彈開,金光落地,垃圾一股腦倒了進去。

“就這樣,萬一他回來問起,也好有個交代。”沈冰澌對自己的處理方法很滿意,他有過亂丟垃圾結果惹容謝生氣的經歷,事實證明很多他看起來是垃圾的東西,在容謝看來就是生活日用的寶貝,比如這些雜草枯枝……他也不知道能幹什麽,反正找個地方放起來就沒錯了!

沈燕和龍少野面面相覷,他們知道雜草有一個現成的處理方法,就是拿到牧場去餵牛羊,枯枝可以扔到竈房裏當柴火,不過他們不敢說。

沈冰澌成功地整理了一個院子,自覺已經掌握了管理山莊的秘訣,將三個小的趕到前院,他自己來整理後院。

勝邪劍金光閃爍,如游龍般在草葉上來回穿梭,高過一定限度的葉梢齊刷刷切斷,再被劍風裹挾,團成團,滾到它們該去的角落。

沈冰澌坐在臺階上,雙手撐著上唇,目光深邃地望著上古神劍刷刷割草,月光灑落在庭院裏,照亮這詭異的一幕。

摯友曾經說過,整理庭院,整理房間,就像是整理自己的心。

沈冰澌以前不知道,直到自己親自試了,才明白這句話的含金量。

修剪草地的時候,他的心會奇異地安靜下來,看著草葉隨著自己簡單的操作,變得越來越規整,越來越接近印象中的樣子,他的焦躁便神奇地緩解了,思路也一點點變得清晰。

他發現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比起容謝喜歡他這件事來說,他更受不了容謝離開他。

知道容謝喜歡他的時候,他只是覺得很震驚,很不理解,為什麽好端端的摯友,就鉆進牛角尖裏了,變得和那些尋常的癡男怨女一樣,非要用“喜歡”這種愚蠢而狹隘的感情來形容他們之間更加崇高廣博的摯友之情。

那時候他只是不理解,還有點惱火,有點被最重視的人背刺的惱羞成怒,絕沒有像在沈氏莊園的後花園裏那樣痛苦。

痛苦,是痛苦。當容謝毅然說出,不是沈家人逼他遷出戶帖,而是他自己要遷出去,他要離開渙雪山莊,搬去藍塬……那些話的時候,沈冰澌感覺自己被捅了一刀。

那種感覺非常熟悉,不能動彈,力氣快速流失,恐慌激起憤怒,激起捏碎一切的沖動。

曾經在師門設下的無情道考核中,沈冰澌體驗過無數次那樣的感覺,甚至最錐心刻骨的回憶,都被拿出來反覆用……可是,花園這一遭,卻是真實的。

容謝真的要走,真的要丟下他。

他把他們當初要當一輩子摯友的誓約拋到了腦後,僅僅因為那個愚蠢的念頭,就要離開他,還把他送他的光電白蘭賣了!

就這麽……迫不及待要離開他嗎?

甚至還是在他閉關的時候,悄悄地操作了一切,如果不是他中途被天鏡叫出來,可能出關之後,面臨的就是空無一人的渙雪山莊。

這……就是容謝所謂的喜歡麽?

喜歡真是很可怕的東西,做朋友的時候說不出的傷人的話,做不出的傷人的事,變成了喜歡,就全都可以說出來,做出來了,為什麽要喜歡!為什麽世間要有喜歡這麽可怕的感情!

沈冰澌說了一大堆口不擇言的話,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因為憤怒跑的,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容謝會離開他這種可能,他只能跑。

道心不穩的時候禦劍飛行,一個直接的結果就是,他還沒飛出百裏地,勝邪劍就一個倒栽蔥往下,劃出一道從未有過的大轉彎弧線,直上直下地栽進草叢裏,把山坡撞了個大坑。

幸而沈冰澌的護體靈力還在,他從大坑裏爬出來的時候,只是臉色白了點,樣子狼狽點,簡單來說就是像鬼一樣,山裏的小型動物被他嚇得四散潰逃而已。

……

也有可能,那些四散奔逃的山耗子,撲棱棱亂飛的夜雀,是被他抓著草皮鬼哭狼嚎的聲音嚇跑的。

不管怎麽樣,第二天天未明時回到渙雪山莊,沈冰澌又恢覆了那副冷酷到極點的無情道裁誡官模樣,沒有人知道在千裏之外的荒山野嶺裏發生過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