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道心動

關燈
第44章 道心動

腦子這樣想的同時, 嘴巴也這樣說了。

沈冰澌得到的答覆是:

“啊?今天就是七夕啊!”

什麽!今天是七夕?今天怎麽會是七夕!

沈冰澌腦子一片混亂,恍惚記得水陸法會是初一開始的,他們過了六天才來, 今天是來的第二天, 也就是七月初七。

七月初七, 牽牛織女相會的日子,又被稱為七夕節,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好日子。

對於沈冰澌來說,卻是致命晦氣的一天, 往年這個時候,他都會盡量避免去人多的場合, 或者幹脆不要出門, 因為外面的空氣裏都彌漫著有毒的氣息。

怪不得……

許多違和的細節如流珠般歷歷在目,為什麽參賽必須兩人一隊,為什麽有“渡河”、“吐絲”、“穿針”這樣的比賽項目, 這不就是在暗示七夕節的民俗,牛郎織女在天上渡過銀河相會,織女穿針引線, 每天為天幕披上漂亮的晚霞……

“啪”, 一朵小花打在沈冰澌鼻梁中間,把他打醒了。

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摯友。

容謝稍稍低頭,躲避熱情村民投來的鮮花和香草, 他眉眼彎彎, 笑得眼波流動,本就如冠玉一般潔□□致的容貌,此刻更因為發自內心的快樂而顯得生動明艷, 令人不願移開目光。

一連串花瓣落在容謝頰畔,小姑娘們似乎特別喜歡往他臉上扔花瓣,容謝溫和的性子也抵不住這樣的熱情,連連往沈冰澌這邊躲,直到撞在沈冰澌肩膀上。

“誒。”

容謝下意識擡起頭,目光往上尋找什麽,水盈盈的眼眸滿含著情意,眼角眉梢暈著薄紅。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一瞬間,周圍的噪音都不見了,沈冰澌只聽到一個又急又重的搏動聲。

咚咚、咚咚。

聲音敲打著骨膜,撞擊著胸腔,連帶著喉嚨都幹澀發緊。

許多過去的畫面如走馬燈般自目前流過,那些畫面裏都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在望著他,在梅園躲避沈大小姐的時候,在內門倉庫裏開著小窗戶打坐的時候,在渙雪山莊大門前收拾道別準備執行新一段任務的時候,在盛京街頭人潮裏穿梭的時候,只要他回過頭,就會對上這樣一雙溫柔的眼睛,好像時時都在追隨他,等待他,綿綿不盡的情意從不宣之於口,卻更加濃郁地自目光中流出,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值得被如此矚目。

咚咚、咚咚。

地面開始搖晃,沈冰澌感覺到一陣眩暈。

“現在有請我們的‘七夕節天生一對最配情侶’上前來,接受鎮長大人和黃婆婆的頒獎!”

一些吵鬧的聲音遠遠傳來,沈冰澌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意識的海裏掀起滔天巨浪,狂風裹挾著遠處如的黑雲壓向頭頂。

“冰澌?”有個溫柔的聲音在叫他。

“啊,鎮長大人還得等一會兒,他下荷塘去采花王了,我們先請黃婆婆展示她的繡作——並蒂蓮花紋手帕!”

“這對手帕上繡著一整幅並蒂蓮花紋圖,繡工非常精細,整體色調清新溫柔,不管是日用還是珍藏都很合適!”

還有一個非常吵鬧的聲音,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令人心煩的話,沈冰澌皺起眉頭,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冰澌,你沒事吧?你好像……出汗了。”那個溫柔的聲音擔心地問。

“無妨。”沈冰澌木然回道。

他終於控制住意識,從翻湧的識海中脫身出來,回到現實。

一塊又涼又滑的東西塞進他手中,他垂目看去。

視野中心是兩朵糾纏在一起的蓮花,形狀非常古怪,明明是象征出淤泥而不染的純潔花朵,在這畫面中卻隱隱透著一股淫|邪之氣,透過它們緊緊貼在一起的碩大花頭,沈冰澌仿佛看到兩股絞|纏在一起的肢體,翰墨坊裏繡像本中白花花的畫面再度浮現,覆蓋住並蒂蓮花,出現在沈冰澌手中的羅帕上。

“冰澌,嗚……慢一點……”

“冰澌,求你……”

破碎的聲音像啜泣一樣叫著他的名字,漸漸變了調,變得柔|媚甜膩,一聲聲叫得人骨|酥神醉。

“住口!”

沈冰澌忽然惱怒起來,他攥起拳頭,手中的羅帕瞬間化作齏粉,淫|邪的畫面不見了,他卻並沒有感覺好一點。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站立的容謝,容謝手裏也有一塊一樣的手帕,他又把那塊搶過來,捏成粉末。

周圍很安靜,所有人都被這猝不及防的變化給嚇呆了,沈冰澌擡眼看向誰,誰就向後退、向旁邊躲閃,其他人則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沈冰澌。

“冰澌,你——”容謝顧不上什麽,上前拉住沈冰澌的手臂,手指搭向他脈門。

下一刻,卻被他狠狠甩開。

“唔。”容謝後退了兩步,方才用靈力定住身形,不至於摔倒在地。

周遭響起一陣陣吸氣聲。

刺目的金光從沈冰澌身上射|出,很快吞沒了他,強烈的靈力波動自金光中心炸開,即便沒有靈力的普通人也能感覺到那種窒|息的壓迫感。

“轟——”

金光向空中激射而去,在傍晚的天幕中劃出一道明亮的弧線。

事情發生得太猝不及防,人群還沒反應過來,只知四散逃跑,待跑出一段,方才站定往回看。

原來站著兩個外地人的地面上,現在只剩下一個人,那個身體裏射|出金光的外地人不見了,包裹他的那層金霧還在空中流動,緩緩消散。

“怎麽回事?”

“剛才那是什麽東西?”

“剛才那外地人怎麽突然發光了?突然就不見了!不止我一個人看到吧!”

“他飛走了。”

“什麽?飛走了?”

“你們看天上。”

有個目力過人的少年站出來,伸臂指向空中。

人群仰頭向天上望,看到那一痕劃破暮色的弧光時,一個個目瞪口呆。

“那是……剛才那個外地人留下的痕跡嗎?”

“他竟然不是人!”“是神仙吧?”

意識到自己剛才親眼目睹神跡的村民們開始熱烈地議論起來,“嘖嘖”和驚嘆聲不絕於耳。

“說起來,神仙為什麽突然發怒走了,不會是我們做了什麽不敬的事,觸怒了他吧……”大嗓門姑娘擔心地喃喃自語。

雖然是喃喃自語,聲音卻也能清晰地傳到周圍每個人耳朵裏。

“啊,好像是這樣!”

“是因為嫌棄我們的獎品太簡陋了嗎?”“是因為鎮長老爺現在都沒回來嗎?”……

人群惶惶地猜測著,一開始目睹神跡的驚喜也變成了不安。

他們四處尋找可以緩解惶惑的救命稻草,很快發現了還留在原地的容謝。

“快,我們一起求求這位神仙的朋友,讓他幫我們在神仙面前說說話!”

“這位神仙的朋友人美心善,一定會幫我們說話的!”

人群呼啦一下圍住容謝,七嘴八舌地跟他說話,各種紛雜的聲音包圍了容謝,許多雙手去扯他的袖子,拍他的肩膀,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卷進了一場風暴,根本無法主宰任何事,包括自己的身體。

他比他們還要惶惑,還要不知所措。

“大家不要吵。”一個威嚴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大嗓門姑娘扶著黃婆婆走過來。

黃婆婆的身份在這裏,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讓她上前。

“容公子,老身雖然只是一屆宮廷織女,卻也知道世上存在一種介於仙凡之間的人,叫做修真者,你的那位朋友,應該就是修真者吧?”

黃婆婆的話讓容謝稍微回過神。

“是……正是。”容謝找回了雙腳仍然踏在地上的知覺,“抱歉,他不是故意毀壞您的心血,那兩條羅帕,我照市價賠償給您,真的很抱歉……”

黃婆婆搖搖頭:“那樣的羅帕只有一對,可惜了,老身雖然懂得千百種繡工,靈感卻只有彼時彼刻,想再繡出一樣感覺的再不能了。”

“抱歉……”容謝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歉意,他慌亂地向黃婆婆下拜,卻被黃婆婆扶住了。

“這不是你的錯,孩子,老身說這些,不是為了向你討要賠償,那兩條羅帕,本來就是屬於你們的,你們如何處置,是你們自己的事,又與老身何幹。只是,今天這件事,那位沈姓修士,恐怕有什麽難言之隱……手帕沒了就沒了,關鍵是人心,老身看得出來,你們兩人都是有情有義的好孩子,千萬不要弄得離心離德了,那才是最大的損失。”

黃婆婆好言相勸,讓容謝心中一酸,他又何嘗不知人心才是最重要的呢?可是人心又豈是他能控制的,他甚至連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住,明知道沈冰澌修的是無情道,只要稍微透露出喜歡的意思,就會被一道無形劍氣劈在腳前,再相見時不是摯友而是仇人了。

他卻還是在“天生一對”的美夢中迷失了,得意忘形了,真以為自己和沈冰澌是天生一對,還想在沈冰澌臉上尋找同樣心意的蛛絲馬跡。

他找到的只有一張冷漠的臉。

沈冰澌的臉色從未有過那麽可怕,他毫不留情地推開他,不願意受他觸碰,還把他們兩個人一起努力得到的羅帕撕成粉末,連碎片都找不到,他想留作紀念都不行。

太難受了,這種感覺。

……太難受了。

容謝有種想吐的沖動。

如果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沈冰澌就好了。

如果世上有一種藥,每吃一次就會減少一點喜歡,就好了。

從荷花鎮出來,天色已晚。

容謝在亂草叢中渾渾噩噩地走,走了一陣,發現兩只腳都被草絆住了,往前看全是一人高的荒草,根本看不到路。

他走錯了,前面沒路,這裏視野狹窄,也看不出是什麽地方。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他得趕緊回去才行。

回去……回哪兒去?

回香積寺麽?

回那間和沈冰澌一起住的禪房?

那間房還開著嗎?會不會,沈冰澌已經退掉了……

可是不去香積寺又能去哪兒?

繁世閣?城門早就關了。

藍塬上的湯泉別業?太遠,那裏的路他又不熟。

想來想去,還是只能去香積寺。

再怎麽樣,他有藏經閣的令牌,上面還寫著他的名字,香積寺不至於不讓他進去。

何況……

何況他沒有明確表示他喜歡沈冰澌,這件事或許還有回旋的餘地。

這樣想著,容謝的心情稍微好點了。

他把腳從亂草中拔出來,向後轉,重新回到剛才的小路上。

天色越來越暗,很快就要看不清楚道路了。

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紀,就不喜歡外出途中遇到任何意外,尤其是預定好的住宿地點突然變化,不得不餐風露宿。

這對容謝來說,是不能容忍的,比起天黑了還在荒草地裏瞎逛,慘遭摯友拋棄的痛苦似乎還能忍受。

“回去吧,回去再說。”容謝自言自語地拿出飛行符紙,向其中註入靈力。

也許事情還沒有那麽糟,也許他還可以在沈冰澌面前裝無辜,不管怎麽樣,他都應該在完全找不到路之前回到香積寺,就算住不進寺裏,他還可以去後山白水山人的隱居小院碰碰運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