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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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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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朧朧中,好像在泥漿子裏摸黑找什麽東西,摸到一個東西,定睛看時,卻是鱷魚張開腥臭的大嘴咬過來。

沈清圓一激靈,給嚇醒了。

醒來就聽到南嵐在跟沈靖安在說話。

南嵐:“鄭美娟得了個孫女,寶貝得什麽似的,三句話不離孫女,說是聰明得不得了。我聽著,簡直是神童!”

南嵐跟鄭美娟這一對老同事,孩子年紀差不多,二十幾年前就開始暗暗較勁。二位也算棋逢對手,這些年來互有勝負。

本來一直是南嵐占上風。沈清圓半年之前的人生沒得說,完全是別人家的孩子,一路綠燈念到名牌大學的醫學碩士,又留在大城市工作,委實太給南嵐長臉。

鄭美娟的兒子韓棟費勁吧啦地念了個二本,回辰陽考了個事業編,賺得不多,圖個穩定體面吧。

鄭美娟擺明了拼不過第二代。好在兒子早早結婚生孩子,給鄭美娟生了個還算伶俐的小孫女。鄭美娟揚眉吐氣,開始在第三代身上下功夫。

南嵐倒真沒個外孫、外孫女可以立刻拿出來說嘴。但她高傲地想,知識分子都晚婚晚育,沒什麽大不了的,她當年跟沈靖安結婚也有二十七八了。只有那些個事業沒得拼的人,才喜歡窩在家裏生孩子。牛馬豬羊,倒是都一窩窩地生崽子。有什麽了不起?

兩虎相爭,風中林嘯,對峙格局一直持續到半年之前。

“小點聲,圓圓還睡著呢。”沈靖安壓低了聲線,“鄭美娟那個大嘴巴,咱們家的事你最好什麽都別跟她說。誰家發生了什麽,她要是知道了,第二天,全小區的人就都知道了……”

“早飯快做好了,把圓圓叫起來吧!”南嵐習慣性地嘆了一口氣。特別愁困的時候,嘆氣都不是有意識的。

沈清圓翻了個身,被窩簡直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人生三分之一的時間耗在裏面怎麽夠。

沒過一會,就有敲門聲響起。

沈清圓咕噥一聲應下,慢慢吞吞穿衣服。可能真是胖不少,最近行動都有些遲緩了。

沈清圓邊穿衣服邊習慣性開機,打開微信。

宋婷給她發了好幾條微信,問她去不去這周六的十周年同學會,去的話趕緊在群裏說一聲,要訂位什麽的。

沈清圓覺得麻煩,回了一條:不去。

宋婷:來嘛來嘛,人是社交動物,你老悶著不出門也不好。見見老同學,聯絡聯絡感情。

宋婷:反正不虧,張弛說一應開銷他請客呢!

宋婷也不是不能理解沈清圓,人沮喪失落的時候是想一個人待著的,但老這麽待著也不是辦法。見見人,受點刺激,心情說不定就好起來了。心情好起來,說不定就恢覆鬥志了。作為閨蜜,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沈清圓振作起來。

沈清圓沒再回覆,丟開手機,開門去吃早飯。

南嵐熬了南瓜大米粥,煮了雞蛋。豆腐腦、糖油粑粑和米粉是沈靖安在附近的早餐鋪買的,用保溫桶裝回來,都還熱乎著。

沈清圓十八歲到薊城上大學,一晃已經在那個城市待了十年。薊城早餐很少有賣米粉的,沈清圓一開始很不習慣,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了油條、豆漿、豆腐腦、羊肉湯的隨機組合。

只要慢慢找,薊城早餐品類其實很多,五湖四海的基本都有。煎餅果子她一開始就很喜歡,後來有一陣子覺得胡辣湯也不錯。

不過薊城豆汁兒死活是喝不了的,有一股泔水味兒。

剛起床還不太有胃口,沈清圓慢吞吞地拿小勺呷著稀粥,一點一點地剝雞蛋。

南嵐看了一眼桌上的雞蛋,忽然想起什麽,“圓圓念高中的時候,為了省點時間讓她多睡會,雞蛋都是剝好的。匆匆忙忙洗把臉,拿上就走,在路上吃……”

南嵐臉上浮起一種淡淡的久違的欣慰,視線沒有聚焦,像在懷念一個不在場的人。

那個人,沈清圓也懷念。

沈靖安給南嵐使眼色,賠著笑,對沈清圓說:“圓圓,嘗嘗這個糖油粑粑,剛炸出來,還熱乎著呢。”

青春期長身體的時候,沈清圓飯量很大,早晚各兩袋奶,有時一天要吃四五個雞蛋。在薊城工作和學習的這十年,沈清圓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數。沈靖安還以為女兒仍是十幾歲時的飯量,高糖高熱量的由著她吃,從不讓沈清圓少吃幾口。沈清圓一胖二十斤,跟沈爸爸的過度投餵很有關系。

沈清圓嗯一聲,筷子卻沒有動。

南嵐那邊調整了狀態,歡喜喜地說:“圓圓啊,你爸爸同學的表叔有個戰友,現在是咱們市醫院的大領導,聽說你回了辰陽,人家領導想見見你。”

“見我?”沈清圓擡起一邊眉毛。

南嵐道:“是啊,你是薊城大學醫學院的高材生,又有大醫院的工作經驗。人家一聽就覺得你是個人才,想見見。要是聊得好,沒準你能去市醫院工作呢。咱們這裏雖然是小城市,要進好一點的三甲醫院,也是不容易呢……”

沈清圓哦一聲,想著老爸那樣清高自持的人,為了她肯厚著臉皮,跑這些多少年不用的關系,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謝謝爸爸。”

沈清圓一向很有禮貌。

沈靖安憨憨一笑,好看的眉眼舒展了些,“謝什麽,親父女,不言謝。”

南嵐趁熱打鐵,“不如就定在這個周末,趁著領導休息的時候約著見見?”

沈清圓脫口而出:“周末我沒時間,得去高中同學畢業十周年的聚會。”

南嵐哦一聲,拖長了尾音,似乎權衡哪個活動對女兒的身心健康更有利。

沈靖安好脾氣地道:“那就先去同學會,畢竟畢業十周年,是大日子。老同學這麽多年不見,肯定都很想念。領導那邊,定這個周末見面可能也有點倉促,下個周如果他有時間的話,見面也不遲。”

南嵐無可奈何地輕哼一聲,她知道丈夫這麽多年只做一個小幹事是有原因的——忒不拿領導當領導。偏偏兩父女在這方面性子奇像,都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勁頭。

不過南嵐又一想,沈清圓難得主動提出要去參加什麽聚會。這小半年來,大多數時間她都窩在房間裏不出來。跟同齡人多見見,肯定也是有益身心健康的。這才沒有提出異議。

吃完飯,沈清圓扒拉出高中同學的微信群,在群裏報了名。

負責統計信息的班長陸嘉文立刻很踴躍地回應她。不年不節的,她這個大忙人竟然能回老家參加同學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宋婷以為是自己勸說有功,特意又發了條微信過來:沈清圓,記得打扮漂亮點。這種場合,都爭奇鬥艷的。

沈清圓:好。

沈清圓特意去看了衣櫥。這些年在薊城買的衣服,捐的捐,送的送,多數都沒帶過來,她衣櫥裏還真沒幾件合心意的。

麻煩就在這裏,為一場聚會,得捯飭著裝,做心理建設,突擊減肥護膚,煩得很。所以沈清圓一開始的反應就是拒絕。但真要什麽都不準備,灰頭土臉地過去,又有點說不過去。

沈清圓大著嗓門朝門外喊了一聲,“媽,我還有別的衣服嗎?”

“不知道啊,你看看床底的櫃子裏有沒有合適的。”

床底下有個很大的樟木櫃子,沈清圓彎著腰吃力地拖出來,拍了拍積年的灰塵,嗆咳著打開蓋子。

裏面裝著沈清圓學生時代的衣服,初高中時代的居多,那時其實也沒買多少衣服,學校有統一的著裝要求,春夏秋冬共兩套校服,買多了也沒機會穿。

沈清圓翻了翻櫃子,在最下層看到一身夏季校服。簡簡單單的短袖翻領白T恤,胸口印著“辰陽二中”幾個小字。

跟T恤配對的是一條藏青色薄款長褲,有點肥,腰和屁股都不顯。肯定是故意這麽設計的。

高中時代,女生們曾抱怨這一身穿在身上,是男是女都不好分辨。

不過也有身材特別窈窕的女孩子,穿著校服,長發飄飄,偶爾在校園裏一閃而過,自成一道風景。

十年過去,再看這一身校服,沈清圓不自覺想起一些高中生活的碎片。

她對整個高中生涯的記憶十分混沌,主要的記憶是功課緊張。自己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刷題上,對多數同學的面目都覺模糊。

所以宋婷說起高中同學的現狀,聽到名字,沈清圓就會楞一下,很費勁地去記憶深處挖一挖。

這麽一想,周六的同學會上,萬一人家叫得出她的名字,而她忘了對方是誰,也挺尷尬的。

好在家裏的相冊集裏有高三的畢業照,沈清圓翻出照片,發現只能叫出幾個人的名字。宋婷當然是一個,還有葉初陽,以及班上比較活躍的四五個人。

沈清圓把照片發給宋婷,要她把照片上所有人的名字一一標記出來。

宋婷發了個無語的表情過來。

宋婷:大姐,不是吧,大家好歹每天朝夕相處十幾個小時,過了足足一年。而且有些同學還是高一高二時就在一個班。你不是得了老年癡呆吧,每個都不記得?

沈清圓:也不是都不記得,大部分吧。

現在想來,思維最活躍,對外界風吹草動最敏感的青春期,沈清圓完全是稀裏糊塗過去,就為了成績單上的數字更大些,考試排名更靠前些。

青春的荒漠,沈清圓腦子裏蹦出這幾個字,不覺苦笑,有些悵惘。

宋婷:到了那天,你跟緊我,有我提點著,你可別鬧大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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