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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苦瓜夫妻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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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苦瓜夫妻相依為命

因荊王新喪, 兩位和親公主的婚儀一切從簡。

百官靜立於正宮外,均面色暗沈,全無喜色。

寧國侯夫婦哭成了淚人, 南啟嘉站在殷昭身旁,眼淚也斷了線似的往下落。

蒙責心裏頭很空, 很空。

他瞥見雲素在長階上,向帝後行跪拜大禮, 瘦小的身軀也只能勉強撐得起那一身笨重繁覆的喜服。

雲素眼尾的餘光和蒙責的目光交匯, 兩個人都立馬轉移了視線。

兩位新娘行過禮,起身,接受帝後的訓誡和祝福。

殷昭不善言表,南啟嘉心思沈重,夫妻二人都沒有說旁的話, 只道:“此去珍重。”

雲素臉上還保持著原有的神采,強做出滿懷期許的模樣, 對殷昭說:“舅舅,記得你答應我的, 一定要來接我回家。”

殷昭微笑道:“好。”

在雲素的記憶裏, 舅舅答應她的每一件事, 都能做到, 所以此去只是暫時的別離, 她很快就會回家。

自見了兩位新娘子,南啟嘉的眼淚就沒停過。

“娘娘, 大喜的日子,”楊漪掏出袖口裏的紅色喜帕,遞到南啟嘉手裏,“別哭了。育英堂就交給娘娘了, 孩子們都很想你。”

南啟嘉強忍住哽咽:“阿漪,過去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楊漪行下一禮,道:“娘娘也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寒風拂面,吹得帝後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

禮官高喊:“吉時到,送公主出嫁!”

帝後仍立在原地,目光隨著百官一道,眼睜睜看著雲素和楊漪上了送親的馬車。

雲素掛念著南啟嘉對她的好,掀開了簾子往回看。

而楊漪卻是頭也不回。

送親的人馬走遠,南啟嘉的視線又重歸模糊。

雲素第一次來月事的時候,她哭著嚷著說自己快要死了。那年南啟嘉剛來雍都,也還稚氣未脫,卻不得不耐下性子來告訴她該怎麽做。

這些都和昨天才發生過一樣。

楊漪方才說的育英堂,是南啟嘉和楊漪一手一腳合力建起來的,承載了她們多少辛酸和回憶,以後就只剩她了。

殷昭牽起南啟嘉的手,勉強扯了扯嘴角:“臉都哭花了。”

南啟嘉用楊漪給她的喜帕擦眼睛:“你別管我……我……”

她只是太難過了。

公主出嫁和親後,為防黎國再生事端,殷昭令左蘆攜妻北上,常駐邊關,蒙紀重傷未愈,回朝養傷。

現在偌大的承元殿,徹底安靜下來。

楓團已經五歲,不如從前那般愛鬧騰,它尋個安靜的角落,一睡就是一個下午。

喜歡熱鬧的南啟嘉,無時無刻都被籠罩在一種壓抑沈重的孤獨感裏面。

好多次,她繞到正宮去,只能看到殷昭將他自己埋進堆疊成山的案牘裏頭。

肅國和靳國都以為聯姻之後可得安生,然殷昭從不這樣想。

他損兵折將,賠款嫁女,這筆賬,還沒算清楚。

南啟嘉沒有叨擾他,又一個人從正宮出來,漫無目的地在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宮闈裏走走停停。

她去看過幾次太後,老人家身體安好,只是神志有些不清了。

她面容憔悴,見南啟嘉來了,便讓杏箬拿出些她新做的甜點來。

自雲素和楊漪和親後,南啟嘉胃口就一直不大好,沒吃幾口,便告訴杏箬:“姑姑不用勞煩,我吃飽了。”

太後卻道:“杏箬,再去取些出來,桂花糕、榛子酥,全都來一些。昭兒他家的啊,你別說我這做婆母的偏心,這些點心不是給你準備的,全都是我給暄兒做的。”

杏箬很是配合地把端出來的糕點全都裝進了食盒裏,眼眶紅紅的。

太後得意地笑了:“這是娘親手做的,暄兒他小時候最愛吃。”

南啟嘉的心“咯噔”一下,驀然間隱隱作痛。

走之前,太後親手把食盒交給南啟嘉,叮嚀道:“昭兒他家的,可千萬記住啊,幫我把這個帶給暄兒。啊呀,你別多心啊,不是不給昭兒做,昭兒他從來都不吃甜的。”

從青蘿殿出來的南啟嘉,抱著太後給她的食盒,不知該往何處去。

她想既然都答應了太後,就得把東西送到。

於是主仆兩個提著食盒來到了殷暄的墳頭上。

荊王的陵墓有專人看守,外人進不來,墓穴周圍寂靜無聲。

穆子卿把食盒裏的糕點碟子一盤接一盤擺在荊王墓碑前,咕噥道:“不是我說,荊王殿下,您那麽愛熱鬧的一個人,這也太安靜了些,您可怎麽熬呀?”

南啟嘉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殷暄時,他穿著一身絳紫錦袍在嘈雜的熙武街上笑得滿面春風,當真是恍若隔世。

“子卿啊,殷昭要是死了,也會埋在這裏嗎?”南啟嘉有感而發,“不過他那樣悶,就算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兒,也不會覺得無聊。”

穆子卿連忙環顧四下,確認守墓人聽不見,才松了口氣,道:“我的娘娘呀,這話可不能亂說。陛下萬壽無疆,大吉大利,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南啟嘉對死生之事向來無所畏懼,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人總是要死的,要是不把後事交代清楚,突然就死了,那身邊的人豈不是要手忙腳亂了?”

“等我死了……”南啟嘉絞盡腦汁把她去過的地方都想了個遍,“我愛熱鬧,等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熙武街的支路邊上,面朝肅國的方向,這樣我既能看到雍都的人間煙火,又能看到我哥哥和素素,你說怎麽樣?”

“不怎麽樣!”穆子卿哭喪著臉,“我的娘娘啊,這些話您在外頭說說就行了,等會兒回宮可別再說了,陛下最忌諱聽您講這些,他會不高興的。”

南啟嘉吐了吐舌頭,蹲下身來,給殷暄斟了一杯酒。

“高公公給你燒了好多紙紮的丫鬟和侍衛,你在下面不會寂寞了。要是缺什麽短什麽,就給我……”

她覺得自己可能不太想在夢裏見到殷暄,便道,

“就給你哥投夢。你哥好想你的,他不肯說,可我見他晚上偷偷跑去你床上睡來著……”

今冬的第一場雪不期而至,雪絮在風中翩飛亂舞,粘在南啟嘉烏黑的鬢發上。

穆子卿道:“咱們回去吧,娘娘。”

“那我們走了。”南啟嘉對著荊王的墓碑揮了揮手,“有空回去看你哥啊!”

因是今年的第一場雪,意義非凡,殷昭連折子都沒看完,早早地脫了朝服,趕在晚膳前回了承元殿。

沒了雲素,就餘他夫妻二人,這頓飯吃得異常安靜。

兩個人的眉宇間都透著一片哀涼,卻都不敢重提舊事,免教對方更受煎熬。

“瘦了,”殷昭給南啟嘉夾了一個雞腿,“高敬專程去宮外買的,你最喜歡的那家叫花雞。”

一只雞兩條腿,從來都是南啟嘉一個,雲素一個,殷昭笑著看她倆吃。

南啟嘉沒了胃口,道:“我吃不完這一整個。”

“你先吃,吃剩下的給我,”殷昭眼底含著苦澀的笑意,“不會浪費的。”

南啟嘉聽他的話,悶頭吃了幾口,突發奇想道:“大師兄,吃完飯我們出去走走吧?”

殷昭望向殿外那飄雪的天空,溫聲道:“不行,外頭在下雪,會凍著你的。”

南啟嘉讓穆子卿取出殷昭去年送給她的狐裘披在自己身上:“不冷,真的。”

殷昭笑了笑,滿眼的溺愛和酸楚。

冬天的夜來得很早,用過晚膳,天已經黑透了。

因為南啟嘉的緣故,整個承元殿一入夜便燈火如星,即便是再不起眼的犄角旮旯都有燭光閃爍,好教她看得清回家的路。

從承元殿出去,每隔五米不到就有一個燈籠,明亮的燭光照映在雪地,在這萬物雕零的冬夜裏,別有一番溫情。

雪不大,淅淅簌簌地下著。

殷昭撐著傘,南啟嘉挽著他的臂,夫妻二人在雪地裏一步一個腳印慢慢走著,四周是雪茫茫的宮墻和黃融融的燭光。

仿佛這天地之間,只剩他們了。

高敬和穆子卿遠遠跟著,看著前面那對夫妻蕭索的背影,腦海裏同時蹦出來一個詞。

相依為命。

在這殘酷難捱的一年裏,他們送別了在雍都唯一的摯友,出嫁了視為己出的養女,折了為國盡忠嘔心瀝血的老將,送走了敬他愛他心無二志的幼弟。

他們僅剩的,真的只有彼此了。

再往前走,就要到正宮。

南啟嘉知道年底事多,尤其經逢劇變,有許多需要善後的事宜,便不再霸著殷昭不放。

一直緊緊縛在殷昭臂彎上的手輕輕滑下。

“姣姣?”殷昭停駐腳步,驚疑地看著她。

南啟嘉朝同樣撐著傘的穆子卿招手:“子卿,過來。”

待穆子卿走近,她利索地挪到了穆子卿的傘下。

殷昭下意識抓緊了她的手。

“昭哥哥,這條路太長了,我只能陪你走一半。”南啟嘉緩緩抽出手來,“剩下的路,就要你一個人走啦。”

聽她說完,一股酸澀的滋味失了控地湧上他的眼眸,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恐懼。

帝王之路何其孤獨,他豈會不知。

可這長路漫漫,若無人相伴,縱有千秋萬代,山河萬裏,也只餘寂寞如雪。

南啟嘉見殷昭不願放手,便道:“我在承元殿等你。等你忙完,記得來找我啊。”

北風挾著冰冷的雪花飄落在他們的頭上,傘也遮不住了。

“昭哥哥,”南啟嘉笑道,“你頭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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