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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問君如何不眷歸 回憶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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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問君如何不眷歸 回憶總想哭

門外侍從聽見摔杯之聲拔劍闖入,劍尖直指殷昭咽喉。

殷昭好整以暇地將脖子往右側偏去,自然而然躲開了那劍鋒。

“我方才還說你,文韜武略絕不在我之下,這就沈不住氣了?”殷昭道,“你該不會以為,我真敢只身一人來你們肅國吧?就為了應你的邀約?”

慕容悉始覺此事有端倪,再看座外堂中,數十名茶客卸下之前慵懶姿態,紛紛拔劍出鞘,神情警覺。

“也是,虞皇陛下從不作無備之戰。”

慕容悉微一擺手,那侍從即刻會意,麻利地收起劍。

座外暗衛這才重新坐下,覆裝作尋常看客。

慕容悉勾動唇角,不死心地道:“但鄙人還是奉勸虞皇陛下,肅國境內可不比虞國太平,陛下回去路途遙遠,若是在路上偶遇大批賊寇伏擊,您帶的這幾十個侍衛,可未必夠用啊。”

“那可如何是好?”殷昭從衣襟中掏出張龍紋金紙,“朕受貴國太後和皇帝邀約,特地前來參加貴國的春日宴,見太子殿下之前,朕已命人帶朕親筆書信面見貴國太後,函請著太子殿下保護朕在肅國作客期間免遭他人所害,算起來,聖旨馬上就要到殿下的獻王府了,太子殿下還不趕快回去接旨?”

慕容悉修長的手指在袖口中捏得“哢哢”作響,仍作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道:“能保護虞皇陛下,真乃小王之幸。”

殷昭近前幾步,拍掉慕容悉肩上的槐花花瓣,心中那口氣終於順下來。

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造物主的偏愛。

落葉飛花,均只獨為一人。

“後會有期,太子殿下。”

殷昭繞開慕容悉,悠揚邁步,玄衣如燕,很快就與離園外的夜色融為一體。

北肅的春夜,寒涼襲人。

客棧外夜風輕拂,雲卷雲舒,柳樹枝條有一搭沒一搭抽打著苔綠斑斑的屋檐。

那屋檐下的人,頭枕雙臂,反反覆覆做著相同的夢。

在那個灰色的夢裏,他還是任人宰割的質子。

肅國上任皇帝將年僅八歲的殷昭安置在南府,看似優待敵國質子,實則是將其置於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眼皮底下,防止其暗通虞國埋布在肅國皇都的諜網。

南尚是忠臣,是武癡,本對這位質子行照看之責只是為了遵先帝聖意,卻在偶然間發現這少年竟是位天縱奇才,一身強筋勁骨,仿佛天然就是為習武而生的,故忍不住傾囊相授。

再往後,又發覺此子文思敏捷,任一卷兵家或是法家經典著作,到了此子手中,不出半日即可倒背如流,甚至還能給出書中未曾提及的其他妙法。

日久天長,南尚對這位武學天才漸漸生出了幾絲真情。

殷昭入肅國為質的第二年,肅國與黎國結束了長達五年的邊境局部戰爭,簽訂了為期二十年的和平盟約。

議和書簽署當日,天降異象。

白晝驀然失了光亮,天空之中數條明晃晃的閃電縱橫交錯。

南夫人難產,屋裏一陣混亂,仆從家奴奔走相告,南尚和南恕遠在距鄲城五十裏外的駐地,眾人只顧救治產後血崩的夫人,無暇顧及剛剛出世的女嬰。

殷昭坐在產房外的屋檐下,垂下如漆如墨的眸,滿目驚疑,凝睇著他懷中熟睡的女嬰。

風乍起,吹動了少年腰帶上串掛起來的兩只小金鈴,鈴聲清亮,驚醒了這皺巴巴的嬰兒。

她扭動起那顆小老頭兒一般不甚靈動的小腦袋,哇哇大哭,直至滿臉通紅。

她真醜,將來定是沒人敢娶的。

殷昭小心翼翼將女嬰圈抱在胸前。

她小小的、軟軟的、香香的,叫人不敢放下。

風愈大了些,少年不自覺將女孩兒抱得更緊,又發覺她止了哭泣,臉上的褶皺消散過半,正轉溜著一對漆黑靈氣的大眼珠癡癡望著他,像是從娘胎裏帶出來了前世的記憶。

殷昭心下一軟,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動容。

他從來不知,在這樣一個地獄般冰冷的地方,還會有如此美好的東西。

風卷起漫天枯葉,閃電伴隨著陣陣驚雷。

初生的嬰兒不明何所畏懼,不哭亦不鬧,反對著少年笑。

少年懵了半瞬,對著女孩兒,不自知地微微揚起唇角。

關於女孩兒的出世,史書上沒有只言片語記載,殷昭卻記得清楚。

那日是九月十六,白晝有暴雪和雷雨,頃刻即消止;入夜有圓月,皎白且無暇。

南尚期盼著這個女孩兒的誕生能為肅國帶來安寧祥和,百姓能夠休養生息,開啟盛世佳境。

所以他為自己的女兒取名為南啟嘉。

啟嘉。

無比美好的願景。

春去秋來幾個來回,那女孩兒一天天長大。

學會了說話,學會了走路,學會了撒謊騙白米糕吃。

南尚忙於軍務時,隨手就將這玉雪似的小人兒放進了殷昭懷中,他抱著她,手足無措。

小姑娘不知事,歡喜之餘伸手抓破了殷昭的臉頰。

南尚面色忽沈,欲要從殷昭懷中抱走她。

那會子他竟有些害怕,摟著小女孩兒往邊側一躲,轉神過來,頗覺尷尬,對南尚慌亂說道:“無妨,也不疼。”

殷昭習武暫歇之時,最愛坐在階上,看那女孩兒在花樹下撲蝶,年覆一年。

女孩兒四五歲了,喜歡纏著殷昭陪她捉迷藏。

小小的一個人,不出聲,蜷在某個角落,不知不覺睡著了。

整個南府哭天搶地找了她一下午,臨近用晚膳了,女孩兒才揉著兩只眼睛從南夫人的衣櫃裏爬出來,身上還掛著“偽裝”用的衣裙。

自那以後,小女孩兒身上就多了一串亮晶晶的小金鈴。

不管她躲在哪裏,只要鈴聲一響,殷昭就能找到。

南啟嘉自學會了撒謊,就總想要耍些小機靈,然她生來不及殷昭那般聰穎,說了假話也容易露出破綻,尤其改不掉搓弄衣角的小動作。

殷昭從不揭穿。

只因她明知瞞不過時,便揚起小腦袋,嬌滴滴喚他:“昭哥哥。”

每聽她將他喚作“昭哥哥”,殷昭就失了方寸,即使再拙劣的說辭,也不忍去拆穿。

思來想去,他只能徹底妥協,無奈道:“罷了。”

緊接著又往南啟嘉嘴裏塞了塊兒糕,怕她噎著,還不忘遞上一杯晾溫了的開水。

南啟嘉總是摟住殷昭的脖子,摳他的朱砂痣,杵在他耳畔,大聲問:“昭哥哥,你為什麽不愛笑?”

他不答,心想,她怎會知曉寄人籬下的苦?

南啟嘉撲蝶不成反撲了一鼻子灰,她拿著小銅鏡兒,摸了摸中間鼻子尖兒上腫大的紅包,被自己逗笑。

殷昭在她看不見的身後,擠出一個淺勝於無的笑容。

從前,殷昭不喜肅國,不喜肅土上生長出的盈澤萬物,不喜肅史中承載的萬代千秋,不喜肅人看時滿目的鄙夷不屑。

殷昭不喜肅國的所有。

只在每每看到南啟嘉的時候,才知這肅士原也有它的好處。

偶爾南尚也會讓他教南啟嘉學些規矩。

殷昭笑問:“姣姣,那些繁瑣的禮節,你可記住了?”

南啟嘉腆著肚子搖頭:“哥哥說我笨,我就是學不會。任誰教我都學不會!”

殷昭問:“那若是我教你呢?我教你,你肯不肯學?”

南啟嘉點點頭,馬上又搖頭,說:“父親為了讓我學,還給我買了糕點,你讓我學,給我什麽好?”

殷昭好氣,彎食指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旁的不會,討價還價倒學得有模有樣。這樣吧,我母國遣了些匠人來伺候,有個姑姑針線做得極好,你若是學會了,我便讓她給你做一身騎裝。”

南啟嘉不知道什麽是騎裝,也不知道女孩子是不常穿的。

只是殷昭記得他和李嚴穿騎裝那一回,被南啟嘉撞見了,她說,昭哥哥,你穿這個真好看。

有了利益驅使,南啟嘉學得倒快,唯弄不透何時該行跪拜大禮。

殷昭說:“除祭祀等隆重儀典和見一國君主,幾乎用不上。”

南啟嘉瞪著大眼,撅嘴問:“父親說,以後你會變成虞國的國君。那我再見到你,也要向你行跪拜大禮嗎?”

殷昭道:“不要。不管何時你見到我,都不要行跪拜大禮。”

南啟嘉又問:“那我應該向你行什麽禮呢?”

殷昭對著南啟嘉,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背上,深深鞠躬,行了個體面的揖禮。

對於自己所敬愛的平輩,這是最高禮節。

南啟嘉笨拙地有樣學樣。

“不對。”殷昭道,“你是女子,須右手搭在左手上。”

南啟嘉便對著殷昭,深深鞠躬,像模像樣的行了個揖禮。

殷昭回虞國那年,南尚弄丟了南啟嘉的貓兒,謊稱貓兒是自己走失了。

小姑娘在少年的膝蓋上,哭了半宿。

她撒潑打滾,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明明就是父親自己弄丟了我的貓兒……”

南啟嘉說,昭哥哥就不會騙我,永遠都不會騙我。

可是那年,她還很小,只從別人口中聽說了“永遠”。

在某個雨後初晴的午後,永遠不會騙她的昭哥哥,哄小姑娘睡下:“等你醒來,昭哥哥帶你去城外玩兒。”

小姑娘乖乖閉上眼睛,再醒來,大師兄不見了蹤影。

她鞋都不穿,從臥房找到庭院,從武房找到前廳,找累了就蹲在南府大門下等,等困了就伏在膝蓋上睡。

直到三天後,家裏大人知曉再也瞞不住了,才對她說,她的大師兄走了,回自己家去了。

南啟嘉憋住淚,問:“那我還能再見到他嗎?”

眼睛裏的小豆子還是一顆接一顆往臉頰滾落,她梭地上撒潑,哭鬧道:“那他一定不會回來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窗沿下的金鈴脆響陣陣,把殷昭從回憶的夢境中拉扯出來。

殷昭披衣趿鞋,緩行至窗邊,取下那隨風擺曳的鈴兒。

此次赴肅,殷昭不是不解肅太後的用心。

虞肅兩國自殷昭歸虞以後,相安無事多年,如今肅皇年幼,主少國疑,肅太後定會想方設法穩定與虞國的關系,以免再生外患。

自古兩國邦交,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和親。

殷昭今年二十有五,仍未立後,可謂是奇談一樁,另三國私下議論得嘴皮子都禿了。

早在殷昭十八歲初,虞太後和丞相喬北元就開始四處為他物色合適的皇後人選。

堆積成山的畫像送到正宮,一副都沒被打開過。

虞太後起先還耐著性子勸,到後來不能再忍,怒問:“你到底要怎樣?立後關系國本,豈能憑你自己的性子一直拖延!”

殷昭也不再維持表面的母慈子孝,反唇相譏:“立後?再選一位跟你一樣,拋棄親子,扶持奸夫的皇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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