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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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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接連兩日風平浪靜,本該讓人心安。

可不知為何,蘇管家今夜卻坐立難安,右眼皮跳得他心慌意亂。他越是安慰自己不必多想,那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帶著這種預感,他如往常一般來到側院仆役住的排房邊,腳步忽地一頓。是了,那個叫做“阿牛”的小廝今晚好像沒看到他的身影,明明白天還在的,真是奇了怪了。

如此想著,蘇管家朝著排房走去,敲門後問道:“阿牛人呢?他今晚不是負責看守側門嗎?”

屋內,那些仆役們睡眼朦朧,有些正打算入睡,還有些剛睡著被驚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無人作答。

忽然間,有一個小廝弱弱開了口:“阿牛傍晚時說家裏有點急事,他說跟管事告了假,出去了就沒見回來。”

蘇管家眉頭一皺,他並不記得阿牛找自己告假,更記得這阿牛明明父母雙亡舉目無親,家裏又能有什麽事?

他心中疑竇叢生,雖直覺不太對,但卻說不上來,只得出了這排房,邊走邊思量著。

就在這時,他隱隱約約聽到一陣輕微又密集的腳步聲,下意識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通往側院的小門,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仔細傾聽——聽了半晌,確實是腳步聲不錯!

聯想到府內藏著的那兩名客人,蘇管家臉色驟變,心瞬間沈到了谷底。

不行,必須趕快稟告老爺!

……

一盞茶的時間後。

“砰!砰!砰!”

葉昭剛和衣睡下,就被屋外的一陣敲門聲給驚醒了。她胡亂穿上衣裳,三步並作兩步,趕忙推開門。

只見屋外站著之前招親時見過的丫鬟小桃,旁邊還有沈澈與墨竹二人,這主仆同樣衣衫淩亂,看起來也像是剛剛被叫醒的樣子。

葉昭忙問:“怎麽了?”

小桃神色匆忙,語氣焦急:“官兵馬上就要包圍府上了,小姐和夫人已經出去,管家讓奴婢過來帶二人從密道離開!快隨奴婢走吧!”

聽了這話,葉昭神色一變,心沈了下去,脫口而出:“不成!此事因我而起,豈能連累蘇大人?我若就此逃走,蘇大人如何向官府交代?”

誰料一旁的沈澈聽了這話,擰起眉頭,語氣飛快:“燕十七,不可意氣用事!你要想清楚,你留下於事無補。我們被擒拿,只不過是死路一條。而蘇縣丞身為朝廷命官,又能出什麽事?你越是留在這裏,不越是證明蘇縣丞包藏禍心嗎?反而害了他嗎?”

小桃說道:“來不及了!二位還是快隨我從密道離開吧!”

墨竹也幫腔:“都這時候呢,燕公子何必執迷不悟呢!”

葉昭還想要說些什麽,但她心知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不再猶豫,重重點頭。小桃如釋重負,立刻引著三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著後園那處隱蔽的假山密道疾步而去。

不多時,一行人便來到後園中,隨著小桃的步伐,一處幽深的洞口便顯露在他們眼前。

墨竹身子小,也不怕黑,就這麽一馬當先鉆了進去。緊跟著的便是小桃,鉆進後又點燃了一個火折子。

葉昭沒有猶豫,彎腰跟了進去。只是身體剛沒入黑暗時,餘光卻瞥見沈澈並未跟上,而是依然站在密道之外,神色在微弱火光的照耀下晦暗不明。

只聽得沈澈問了句:“除了我們幾人,府中可有其他人需走此道?”

“沒、沒有了!管家吩咐只帶三位!”小桃語氣飛快,又補充道,“不出意外,陳大夫應當會派人在出口處接應!”

沈澈:“好。”

葉昭眉頭微微擰起,她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就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正打算催一催沈澈叫他趕快進來的時候,卻對上了一雙幽深的眼神。

與此同時,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好像在說……

“轟隆——”

電光石火之間,眼前黑了下去!密道突然被關上了!沈澈居然將機關推回了原位!

“公子!”墨竹驚呼一聲,整個人撲到石壁上叫喊起來!

葉昭渾身血液冰涼,一股從未有過的膽氣自胸中橫生而起,寒聲道:“墨竹,冷靜一點!這是你家公子的選擇,我們現在出不去不說。就算出去了,反而辜負了他!”

說著說著,她腦海中的畫面定格於方才那一瞬。如果自己沒有弄錯的話,應該是在說:

“別、擔、心。”

……

只聽得“砰”的一聲重響,蘇府大門被徹底撞開。

“高大人請——”賈知縣率先進門,進門後還不忘原地等候。高達軒頷首,方才緩緩進門。而他們的身後,是從縣尉那調來的數以百計的官兵。

剛一進門,這蘇府的主人便緩緩走來,看到眼前陣仗,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愕與不解,拱手道:“賈大人?高大人?這……深夜率眾闖入下官府邸,不知是有何緊急公務?”

賈德裕眉頭一挑,冷笑道:“蘇博文,都在這時候了,你少給本官裝糊塗!”

“卑職怎麽聽不懂大人的話呢?”

“本官說你涉嫌包庇罪犯,來人吶,趕快給我搜!”

話音剛落,官兵們轟然應諾,如潮水般散開。

蘇博文站在那裏,卻是一派氣定神閑:“賈大人如此興師動眾,若搜不出人來,又當如何?”

沒多久,官兵們就回來覆命,結果確實如同蘇博文所說,別說罪犯了,人都少得可憐。聽了這話,賈知縣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他本還信誓旦旦地擔保來著。

想到這裏,他有點不知所措,把目光投向身邊不茍言笑的高禦史,卻聽得對方冷冷開口:“賈知縣,搜也搜了,查也查了。既然無人,那便是蘇縣丞受了誣告,或是你……情報有誤。”

突然間,目光又盯緊蘇縣丞,話鋒一轉:“不過,蘇縣丞,即便欽犯不在此處,你治家不嚴,招惹嫌疑,致使本官與賈知縣興師動眾,亦是失職。來人——”

“將蘇縣丞……”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月白人影緩緩走來——儼然是回來的沈清淮!

對上蘇縣丞擔憂神色,沈清淮只是從容不迫,緩緩走至距離來三人幾十米的地方,甚至還不忘理了理衣袖:“今日之事,不過是一場誤會。蘇大人與此事無關,那兩位‘欽犯’……我們也已知曉其行蹤,他們已然遠遁,不會再危及臨江。依在下看,不若就此作罷,各自相安,如何?”

賈知縣眉頭緊皺,高禦史沈默不語,又見此人繼續開口:“高大人,別來無恙啊?家父……沈天聲,在京中時常提及大人風骨,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高達軒的眼神微微瞇起,像在打量著什麽,半晌只聽得他低低笑了一聲:“哦?是嗎?我怎麽從未聽說過此事?”

語氣一轉:“巧言令色,冒充官親,罪加一等!連同蘇縣丞,一並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官兵刀劍瞬間出鞘,眼看形勢急轉直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住手——!!!”

火光驟然沖天而起,無數的身影從蘇府的庭院內湧現出來。葉昭一身利落勁裝,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她身後,是黑壓壓望不到頭的人群。

這裏面有許多人,男女老少,高的矮的,黃的白的,卻無一不是義憤填膺的,無一不是怒火中燒的。

這裏面有許多面孔,熟悉的與不熟悉的。他們有的受過醫館恩澤,有的受過酷吏剝削,有的受過米粥恩施的……

這裏面全都是平民老百姓,手裏拿著鋤頭、鍋鏟、木棍……

這回輪到沈清淮驚訝了。她不是,她不是已經離開了嗎?他們到底是從哪裏進來的?

等到葉昭走到自己身邊時,沈清淮便輕聲問道:“你怎麽來了?你不怕死?”

葉昭笑:“有何可懼?不過是賤命一條。”

他看向她的眼,看向她眼裏的火光,看向她身後的人群,也笑了。

生所為何?死所為何?問世間有情人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是我自作聰明。”沈清淮定定看她片刻,輕聲接了句,“假使今日你我……也叫做殉……”

這聲音實在太輕,輕得像一片散落在夢裏的雲。葉昭一時間沒聽明白,微微愕然,反問道:“……什麽?”

沈清淮卻已回過神,朝她輕輕一笑,說:“沒什麽。”

沒什麽,沒必要。

如果說我們只是萍水相逢,如果說只是我一廂情願,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的心動、我的痛苦、我的思念。

或許“殉情”二字有失偏頗,但我依舊願意這麽說——假使今日之後你我全身而退,假使我能同葉家順利退婚,假使飛燕願為情而駐足,屆時再傾訴也不遲。

再度回過神來,葉昭目光如電,掃視全場:“官兵弟兄們!你們看看身後這些父老鄉親!看看你們自己的爹娘姐妹!賈德裕這幫狗官,貪我們的救命糧,還要把我們往死裏逼!他們才是禍國殃民的國賊!你們手中的刀,應該對著這些貪官汙吏,而不是對著我們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

所有的冤屈與恩情在此時此地匯聚,帶著無盡的憤怒與不甘,化成一句異口同聲的:“打倒貪官!”

“打倒貪官!”

“打倒貪官!”

“打倒貪官!”

這是臨江城老百姓們的吶喊!是民願所向,是眾志成城!是最動人最真摯的聲音!

賈德裕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了。高禦史面色鐵青,面對這樣聲勢浩大的場面,他再也掛不住神色,呵斥道:“你們這是要造反嗎!來人,給本官把這些刁民拿下!”

葉昭的聲音還在繼續:“天下可以沒有皇帝,卻不能沒有百姓!這道理亙古不變,連我這一介黃口小兒都看得何其明白!諸位還要自欺欺人到幾時?倘若官不為官,那我們就換了這個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身後的縣兵動了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撞在一起,又慌忙閃開,卻止住了腳步。

場面一時僵局住了。

賈高二人面色煞白,後者終於有了幾分懼意,忍不住提高音量:“你們楞著做什麽?本官可是朝廷命官!捉拿住他們,通通有賞!”

就在此時,蘇府洞開的大門外,再次傳來了截然不同的動靜。隱隱約約,又是一陣腳步聲、馬蹄聲,震耳欲聾,頗有風雨欲來的氣勢。

這一樁接一樁,一人接一人,著實有點教人反應不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霎時間被匯聚在了此刻。只見一隊盔明甲亮、煞氣凜然的禦林軍精銳魚貫而入,迅速分列兩側,控制住場面。緊接著,一人緩步踏入庭院。來人一襲紫色官袍,約莫三十多歲,劍眉星目,眉眼間含著笑意。

只這一瞬間,高達軒如墜冰窟。

在場其他人或許並不清楚,但他的心底卻明明白白——來者儼然是當場刑部尚書,號稱“毒閻王”的柳長卿。此人心狠手辣,兩面三刀,手段駭人聽聞!

消息到底是什麽時候傳到京都去的?聖上早就知道這一切了嗎?我能否保有一線生機?

密密麻麻的疑問從他的心底升起,但他知道他大概率已經無從得知。高達軒張了張嘴,試圖喊道:“柳,柳大人——”

“好久不見。”柳長卿先是朝他冷冷一笑,隨即一字一句道,“都給本官拿下,我要好好地審!”

府外,一聲雞啼刺破沈寂。

塵埃落定,天光漸曉。

明日必定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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