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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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問

宿野開好房間,前臺的眼神在他和連珵之間來回打量。像是時刻在思考要不要報警。宿野冷著臉拉著連珵去了房間,把連珵按在床上。然後轉身就走。

“等著,再跑你就真完了。”宿野撂下這句話走了。連珵剛放松下來。就聽見哢噠一聲,宿野回來了。

宿野擰著眉毛。他實在不敢把連珵一個人留在這。出了門他就後悔了,於是轉頭又回來。他燒好熱水,從酒店房間裏拿出兩個紙杯,摻好溫水。接著走過去捧著連珵的手腕打量。

“怎麽弄的?”

“你送我的禮物碎了。”

“怎麽紮進去的。”

“不小心。”連珵又開始說假話。宿野看他一眼。碎片就差嵌進去了。連珵說是不小心。他額頭青筋開始跳。看見連珵紅紅的臉又忍下來,給連珵處理傷口要緊。

水是溫的。連珵看著宿野。宿野小心細致的等水軟化凍硬的血跡,再把那兩塊碎片從他手心裏拿出來。用溫熱的毛巾給他擦手,拿著碘伏給他塗抹。

連珵看著他,十分順從的任由宿野動作。甚至宿野拿著毛巾給他擦臉時也沒掙紮。

直到宿野解開他的扣子,他才懵懂的看著宿野。

宿野忍了一路的怒氣,看著連珵看他,額頭青筋又跳兩下。

“給你換衣服,你衣服上有血,穿著難受。”

“哪來的衣服能換?”連珵想。

宿野脫下自己的衛衣,他今天出門穿了衛衣和沖鋒衣,衛衣貼肉,沖鋒衣一路裹著連珵過來。這會早臟了。

宿野站在坐著的連珵前,連珵輕而易舉被眼前一大片白晃了眼。宿野有腹肌,線條流暢,他想上手戳戳。

他擡起來要去戳,看見手上的碘伏又放下來。宿野沒看見他的動作,脫了衛衣後穿上沖鋒衣,衣服拉鏈也不拉,就敞著給連珵脫衣服。連珵本想配合,可當宿野的手指撩起他的衣服,蹭過他的皮膚時,連珵還是一抖。怪異的感覺在心裏萌動。

皮膚裸露在空氣中,他有些不適應。擡頭想說什麽。就被宿野兜頭給套上衛衣。宿野還怕衛衣卡著他下巴,是拉大領子套進去的。

“褲子脫了。”宿野說。他轉過去把連珵衣服拿到外面叫了洗衣服務。連珵忙脫下褲子鉆到被子裏。宿野回來時就看見連珵穿著他的衛衣,幹幹凈凈的靠在床上。宿野還不滿意,撩起床尾的被子,用手捏捏連珵的腳,冰的嚇人。

宿野兩手交叉捂暖連珵的腳再塞被窩裏。

連珵眼神覆雜。張口要說什麽,被宿野塞了一口藥。他費力的咽下,被宿野餵了幾口水。

拋去那些怪異的感覺,連珵這會算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舒坦的很。溫暖的感覺包裹著他,他渾身上下都是愜意的。

宿野給他裹上被子,自己在另一邊靠著墻坐好,連珵終於咽下想說話的沖動。他其實也不知道說什麽,腦子亂的很。

“睡吧。”宿野看著身邊的連珵。“睡吧,折騰一晚上了。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說。”

連珵猶豫著把枕頭挪到宿野腰邊,宿野垂眸看著連珵。把手落在他頭發那給他理理頭發。

連珵的感官被疲倦和溫暖裹住,整個人意識朦朧,昏昏睡去。宿野克制住點煙的沖動。右手環繞著連珵,把他圈在自己的臂膀內。左手擱在支起的膝蓋上。目光晦暗不明。

連珵太累了,需要休息。他得讓他緩好,這人不能逼得太緊。可今晚連珵的樣子在他腦海裏不斷浮現。

他閉著眼都是連珵躺在地上的樣子。他有多心疼就有多後怕。他氣連珵把自己搞成這樣子還躲著自己。氣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亂想。如果不是自己找他一晚上,連珵會怎麽樣?會悄無聲息凍死在夏天來臨前嗎?

宿野一夜未睡。

清晨,連珵睜開眼,看見身側的人,昨晚的荒謬他後知後覺,破罐子破摔一樣閉上眼。

“醒了?”宿野問。

“嗯,再睡一會。”連珵說。把臉往枕頭裏鉆。

宿野的手輕輕落在他額頭停留兩三秒,試探出溫度正常。下床沖了杯感冒靈。雖然燒退了,但還是要鞏固一下。宿野碰碰杯壁,覺得水溫合適。走到床前晃晃連珵的臉。

“幹嘛。”連珵拉長語調,聽起來像是撒嬌。

“起來喝藥。”

連珵頂著亂糟糟的頭發翻起來,眼睛微瞇著摸索到杯子仰頭灌下去。然後睜眼把杯子給宿野。擡頭撞見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像是惡獸盯著自己不知死活的獵物。

連珵被嚇醒。

“哥,你這麽看著我幹嘛,你眼睛怎麽了,好多紅血絲,昨晚沒睡好嗎。”

連珵奇怪的看看身側。自己沒擠到宿野吧。自己睡姿還好啊。

“解釋。”宿野說。兩個字輕輕落在連珵耳朵裏炸出驚天駭浪。

“哈,解釋什麽,哥你…”

“解釋。”宿野提高音量。

“聽不懂嗎?連珵。解釋你昨晚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遇到事情不找我?為什麽不發位置,為什麽藏起來?”

宿野盯著連珵一句一句質問。這樣的宿野讓連珵害怕。他不笑時戾氣橫生,眼睛藏在鋒利單薄的眼皮後。漆黑的眼眸直直看著你,審視一般。

“我就是。”連珵慌張無措,急忙開口。

“別想著編瞎話騙我。”宿野敲敲桌面,緊盯連珵。

連珵低下頭,他看見自己穿著宿野的衛衣,昨晚拿了這件當睡衣。柔軟的面料包裹著他安心睡了一晚,溫暖的環境催生出連珵心底的委屈,明明宿野昨晚那麽溫柔,現在又這麽兇狠。連珵心裏的委屈泛濫。他想讓宿野對他更好點,更包容點。卻突然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宿野這麽生氣不為過。

可他就是委屈,他眼睛泛酸,眼淚欲墜不墜地掛在眼尾。低下頭不想讓宿野看見他哭了。

宿野暗自做幾個深呼吸。盡量放平語調。

“消息不回,電話不接。你沒錯嗎?”

“看著我,連珵。我怕你出事,不敢停下來,一直在找你。你接了電話對我說的什麽?橋歸橋,路歸路?連珵,你真狠。我不管你腦子裏面想了什麽,但你要知道那些都是你個人臆斷,我怎麽想的你知道嗎?”

連珵難受的低著頭,宿野的字字句句只鉆進連珵的心裏。

宿野說的很對。他就是狠心。他怕在宿野面前哭,怕他說出什麽話。

宿野擡起連珵的臉,讓連珵看著他。

“大晚上能凍死人你知不知道?你還穿的那麽單薄。連珵。”宿野苦澀的笑。“我當時就想看看你有沒有事,哪怕是普通朋友,也不能這樣對待對不對?你真夠狠心。一眼也不讓我看。”

“我這麽狼狽,有什麽好看的?”連珵試著推開宿野的手。不讓他鉗著自己的臉。

宿野這個角度看見連珵烏黑的頭發,宿野想起他頭頂的疤痕,心隱秘的一抖,到底心疼連珵。他不讓連珵躲開他。慢慢靠近連珵,手指輕擡著連珵的臉讓連珵看自己。

兩人瞳孔直視,近的呼吸交錯。

“連珵,給我看沒事的。我不會討厭你,丟掉你,不會覺得你不堪。”宿野用手指輕輕擦去連珵眼睛裏溢出來的淚水。

宿野知道了連珵為什麽躲著他,為什麽寧願孤身昏倒在黑夜也不願意他見到自己。他怕他滿身麻煩會影響到宿野,也怕自己的不堪過往會嚇退宿野,即使宿野願意接受,那更遠的將來呢?宿野清清楚楚看見他的全部,時間一久會不會也在心裏嫌棄厭惡他?

他不敢賭。但又還是被宿野吸引,眷戀著糾纏著宿野給他的溫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放過宿野,又滿身傷口的被宿野撿回去。

“我們都一樣。”宿野說。

連珵的眼淚奪眶而出,宿野越擦越多。索性讓連珵哭,他摟住連珵,連珵哭了太多次了。像是要把十幾年藏起來的眼淚和委屈全哭出來。

宿野心裏也難受,某種程度上,他們同病相憐,一見知交。

被貍貓換太子的從鄉下來尋親的真兒子,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生出的的私兒子。

他們破壞了一個家庭的平靜和溫馨,掙紮的越猛,水花越大。

宿野讓連珵哭,想陪著他狂奔發洩,想給他慰藉傷口。想陪著他放肆也好,頑劣也好。只是不想再見到那人縮在地上可憐的身影。

連珵心裏的傷口被溫柔的撫慰治愈。

“你說讓我管著你,這話我當真了,不管你以後會不會反悔,我都會管著你。”宿野偏頭在連珵耳邊說,然後吻吻連珵的耳朵。

連珵聽見宿野說的話。心臟一顫,他終於徹底意識到昨晚吐露的真心話被宿野放在心上。他慢慢把手貼緊連珵的後背。嘗試在宿野懷裏安放自己。

宿野在討要全部的他,不設防,不別扭,好的壞的,美的醜的,宿野都想要,也都接住了。

連珵就在宿野懷裏,下巴胳在他肩骨上:“野哥,”他說,“你知道的,我是私生子,我生母原本是我爸的秘書,她想過好日子,就和我爸搞在一起。她很聰明,暗中生下我,用我威脅連浩東和他夫人,當時這事情她本來想鬧大,被連浩東用錢壓下來。她得償所願,後來移民美國,我四歲的時候被連浩東接手,之後就生活在連家。”

連珵說話聲很輕,聽起來很平靜。

他頓了頓:“我其實對他們感情挺覆雜的,我曾經期待過他們能接納我。小心翼翼的討好連毅灝和他媽。學著看人臉色。學著讓他們滿意。後來我明白,我這個人的存在,就讓他們不滿意。所有人都厭惡我。我又開始恨他們,但我沒資格恨。我身上帶著原罪,吃喝都是用的他們的錢。我忍讓退縮,躲著他們,生活也沒什麽改變。你第一次看到打我的那群人就是連毅灝找來的。”他眼睛盯著宿野的背放空。說話時胸腔震動,宿野能感受到他說每個字時的氣息。

連珵說的是心裏話,他知道。

連珵對他們愧疚也憎恨,對自己抗拒又厭惡。

“我是不是又可憐又可恨?是不是又當又立?”他輕聲問宿野。

“我無辜嗎?哥,我從小生活在連家,也骨頭輕的去討好他們,甚至被欺負了也不敢反抗。我昨天跟連浩東大吵一架,說我又不是自己想出生的。我真的曾經期待過他會對我好。多賤啊。”連珵頓了一下說。

宿野心裏難受,轉頭看連珵,看見他眼角帶著潮紅,那雙攝人心魂地桃花眼此時像是含了一江水把宿野淹沒,河水最深處是無邊無際地悲傷。宿野要沈到河底取出藏在河蚌的珍珠,告訴這個人他值得被珍視。

“你不欠他們什麽,連珵,你值得被珍惜。”宿野捧起連珵的臉,“”像是捧起一日出前就要消融的泡沫。

“沒有人應該被作為工具生下來,所有人都不應該作為工具生下來。你不欠任何人什麽,連珵,他們應該養你,他們把你帶到世界上就應該把你養大。”

“你不該惴惴不安,你不該自覺虧欠。”

“是他們欠你,不是你欠他們。”

“如果你還是覺得你沒立場恨他們,就忘掉他們好了。就當你生命裏從未出現過他們。”

“以後,你自由了。”

他俯身抱住連珵,你是自由的,也該是無畏的。他默默想。

你不該被困住。你是自由的飛鳥,應該無畏無傷的飛在曠野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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