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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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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柔若無骨的青年趴在書案上,青年一臉倦意,眼下烏青厚重,嘴唇慘紫而皮膚蠟黃。

卻在某刻,突然睜開眼睛,神情乍然欣喜後又浮現出饜足。

濃稠的欲望湧進身體裏,執律感受到背脊處暖洋洋。

他的臉頰也恢覆往日的光彩,白皙而紅潤。

終於找到了,可以由他任意汲取的靈魂,欲望和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填平了他一直饑餓的胃。

——

火焰褪去,露出平靜的夜晚。

白寧杭凝視著被月光照亮的山陰雪,他倒在地上,眼睛折射出月光的光輝,難以瞑目。

她眼睫微微顫抖,緩緩蹲下身,用袖子擦拭著男子臉頰上的血跡,已經幹涸,擦不凈。

周圍靜悄悄的,蟲鳴聲陣陣,時不時有夜風襲來,葉動草搖。

可白寧杭的心裏卻不平靜。

自來到這裏,體內的兩股力量就在耳邊叫囂著,渲染著她的仇恨。

“就這樣輕飄飄地放過他?這麽幹脆利落地就死了。”

“只是沈浸在噩夢中?”

“你們兩個閉嘴!”

“□□也該收到折磨,讓他醒過來,叫他沈淪在現實與虛幻中,這才能讓他更加痛苦!”

“就是,他□□已經死透了,那魂魄也不知還能存留多久還不如強行讓他醒過來,變成行屍走肉,聽他痛苦的哀嚎——你這家夥還蠻懂的嘛,我開始欣賞你了。”

“啊……阿震,寧杭!你不要聽他們的話。”

白寧杭輕輕一笑,她站起身。

“魂魄會散,就讓他不要散。”

體內的三條龍都發出不解的聲音。

“我會讓他永生永世都陷在他的心魔中。”白寧杭將山陰雪收入乾坤袋中,地上只留一地血漬。

“我也早已經為他想好了墳墓。”

白寧杭折返回櫻花樹下的小院,她走近那間廢墟,點燃火焰照明。

床上潔白的冰雪中,蛆蟲的屍體被定格在冰塊裏,還夾雜著衣料。

白寧杭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往上看,柔順的頭發不曾收到蛆蟲的侵蝕。

白寧杭撫上去,手中升溫,融合了發間的冰霜,她小心翼翼地從一灘水中將它撈起。

水打濕了她的衣衫,可白寧杭全然不在意,只將頭發用一塊青絲錦緊緊包裹住。

白寧杭帶著頭發遠離了小院。

她忽而有些愧疚,剛才沒有問問江鈴夏她想要葬在何處。

天色漸亮,東邊天際泛著如煙嵐般的青。

白寧杭行了許久,行至一道低崖下,終於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地方。

如柳絲般飄逸的綠色藤蔓從崖上垂下,再往上看,那藤蔓掛在參天大樹上。

藤蔓上綻放著如風鈴般的潔白花朵,和風鈴像,但卻不是風鈴。

藤蔓輕輕搖晃,清脆的鈴聲便如飛鳥般飄向空中。

鈴夏花,夏季開花,常伴生於樹,風過時會有清脆的鈴聲。

白寧杭跳上崖。

她蹲在在樹下,挖出了一個深坑。

白寧杭輕柔地將包裹放在坑中。

濕潤的泥土掩蓋住青絲錦的光澤,白寧杭拍好土堆,又折下幾根藤蔓,坐在樹下,坐在江鈴夏的身旁,安靜地編著花環。

天大亮,白寧杭將花環放在小土堆上。

“江鈴夏師姐,有緣再見。”

鈴夏花搖曳,又發出了清脆的鈴聲。

——

歸山繁坐在龍背上,飛過離坤塔,直沖向離坤塔之後的禁地。

雲開霧散,露出坐落在蒼翠青山中一口巨大的圓形廣場,以黑得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石塊砌成圍墻。

歸山繁見到這個地方,不屑地嗤笑一聲,“這地方真該砸爛。”

蛟龍落在廣場,歸山繁跳下來。

“你舍得回來了?”

在他面前,立著一位女子。

女子穿著淺紫色的衣衫,飄渺地仿佛是用煙霧裁制而成,她撐著深青色的傘,墨竹的傘柄更襯得她的指節白如皓玉。

傘遮住了她臉,只露出一截瑩瑩下巴,和蒼白的唇。

歸山繁看見她更沒有什麽好臉色。

“你很自信,敢回來見我,不怕我讓你生不如死?”

歸山繁像是聽到白寧杭說他性格溫順一樣大笑起來,“生不如死?仙聖,你已經做到了。”

“呵呵,但我覺得你現在不是啊?”仙聖走近兩步,及腰的墨發在身後晃動。

“你來找我,不就是為了讓你變得不一樣的人嗎?”

歸山繁眼色凜然。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什麽都知道,我還知道你和她之間命運相連接。”

仙聖轉著傘柄,“我早就知道你在哪裏躲著,只是我想看看你們之間還能再發生些什麽。”

這一轉動,傘柄末端掛著的竹牌飛舞,歸山繁瞧清了竹牌上的字。

震。

“你喜歡這傘?它是阿震送給我的。”仙聖憐惜地撫摸著傘柄,“有了它之後,我總是用它,很好用,我很喜歡。”

“就像喜歡先前那柄傘一樣。”

“可是我也已經許久不用它了,所以你看,這傘面都裂開。”

“對我來說,無用的東西就該毀掉,你覺得呢?我是像對上一把傘那樣對她,還是再憐惜憐惜?”

歸山繁:“你打算做什麽?”

“做什麽?料理不聽話的東西啊,比如你,比如她——別生氣,我不會對她做什麽的,我只是讓她幫我一個小忙。”

歸山繁聽著女子過分柔軟的聲音,心中生出無名火。

“我也想讓你幫我一個小忙,你會答應的。”仙聖收了傘,歸山繁別過臉,不看她。

“我想我終究還是愛著阿震的,我不想她受傷出事,所以拜托應玄,一定要好好護著她,明白嗎?”

歸山繁冷笑,心說就算沒有她的要求,他也會這樣做的。

“你來這裏,就是想知道阿震的消息吧?我能告訴你。”仙聖施施然上前幾步,“她啊,肯定是要找山陰雪算賬,然後會去找滄黎,之後昆侖那邊也要反擊,你記得去九重山,她一定會在那裏。”

歸山繁知道去處,當即轉身:“行,我去找她。”

可一轉過,就對上一雙純白沒有瞳孔的眼睛。

“在那裏,她會死得很慘,不,或許不會死……鳴箏說過她的未來……”

歸山繁臉色陰沈。

仙聖大笑著,“去吧,快點兒去攔她!我迫不及待要看你又一次失去活著的錨點時的美妙表情!”

——

紫薇關。

鳴箏守在海底,時刻關註著空間輪回。

魔獸每每沖出封印就會從另一端回到蠻荒。

它們不甘地踩踏著結界,盡管會被結界中的虛無吞噬掉一部分的肢體。

海底回蕩著來自蠻荒的怒氣。

宙餮已經堅持了四天,但眼下已經有頹廢之勢。

鳴箏撫摸著它的腦袋,額頭貼在它的臉頰。

「再堅持,阿震很快就會回來。」

宙餮垂頭喪氣,可下一刻,它圓潤的眼睛猛然一亮,盯著前方。

鳴箏看去,也驚喜不已,但轉而又嚴肅起來。

「阿震,你……找到其他辦法了嗎?」

白寧杭沒回答,只疲倦地靠在她身上。

鳴箏摸著她的背,寬慰她:「我知你和那藤妖關系匪淺,但是總要有犧牲,你不願意就離開這裏吧……」

「誰說的?」白寧杭忽的擡頭,沖她得意地一笑,「我怎麽會找不到辦法?」

她放出乾坤袋裏的人。

鳴箏瞧見他時,驚得挑眉,「山陰雪!」見他一副死氣的模樣,不由得側目看向白寧杭。

白寧杭:「我殺了他。」

她粲然一笑,「師姐,我也不是虛極宮的弟子了。」

「但你仍然是我的師姐。」

鳴箏臉色發白,想要抓住什麽,手卻抓空。

她看著白寧杭帶山陰雪落在海底的封印處。

「你可知,此封印非藤妖斷不能成,紫薇關的封印裏全是藤妖的魂魄,他們相互融合連接,才形成一條鎖鏈,牢牢鞏固封印。」

鳴箏攔住白寧杭,「你用山陰雪代替藤妖,此法不能行。」

白寧杭:「我知道,師姐。」

她朝鳴箏後面一揚下巴,「他來了。」

閑待春落在白寧杭的身旁,他不似平日穿著鮮亮的綠色,而是暗沈沈的老綠。

「收到園長的信我就來了。」

「此法不一定能成,但終歸有活下去的希望。」白寧杭鄭重道,「我會盡力一試。」

鳴箏:「你要用什麽辦法?」

白寧杭劃開掌心,鮮血逸散,她眉心一動,那血液就乖順地擰成一股細線。

鮮血越來越多,線也越來越長,下一刻細線纏繞住閑待春,竟奇跡般穿進身體,鉆進他的七竅中,出來的另一端則纏上了山陰雪,同樣鉆進七竅。

而線的中間被白寧杭緊緊握住。

「你要用邪法?」

白寧杭閉上眼,「什麽邪法?能為我所用就是好,再者,師姐,我本身就是亂道的存在。」

她將妖力灌入細線中,打開神識,兩具不一樣的身體就在她眼前。

她操縱著細線,一比一將山陰雪的身體改造成和閑待春一模一樣的。

要想讓閑待春擺脫獻祭的命運,唯獨此法,找到一個替身。

血線按照她的心意動作,妖力也在其中作用。

神識中的山陰雪變了模樣,連體質、種族血脈都變得和閑待春全然相同。

白寧杭睜開眼,山陰雪還是那副樣子,沒有變,是她記憶中的師兄。

她黯然地垂下眼,專心收線。

血線先從山陰雪身上鉆出,但還留了半寸在他體內。

世間不允許又全然相同的兩個人,這是違反天道,若不及時消滅覆制品,原主則會被即刻抹殺。

也真不只仙聖又是如何鉆營出這些法子。

白寧杭看向鳴箏:「師姐,助我。」

鳴箏將閑待春、山陰雪二人用屏障護住,「動手吧。」

白寧杭沒有遲疑,在宙餮的幫助下,她鉆進了空間輪回中,迎面就撞上一只可怖的魔獸。

它咆哮著要吞掉白寧杭,被白寧杭一腳踢下。

白寧杭用力一踩,手中騰出火焰,匯聚成強力的火龍,沖向腳下的魔獸。

而那魔獸身下亦有其餘魔獸助力。

白寧杭咬緊牙關,屏住呼吸,一點兒一點兒地往下壓。

火焰擁擠在整個狹長的空間中,連同魔獸那要震碎人的五臟六腑的吼叫聲。

白寧杭喉裏湧出血,她只能往回咽,她在等。

等魔獸的力量發揮到至極,等她撐不住。

就是現在!

洶湧的魔氣湧進白寧杭的身體裏,橫沖直撞,卻又在片刻乖順地為體內的原有魔氣所馭。

「真是,好久沒有感受到這麽純粹的魔氣了……」

白寧杭臉上浮現出魔獸的五官形狀,像是有獸在她體內孕育著即將誕生。

白寧杭感受體內的狂躁,竭力保持著冷靜,即使耳邊全是各種各樣的叫囂。

“都給我回去!”

火勢強勁,壓過那些魔獸們,將他們按回了封印口,火焰盤旋在封印口處,形成一道法力層。

白寧杭看向宙餮,無需多言,宙餮即刻收了神通。

白寧杭雙手合於胸前,開始結印。

手勢千變萬化,配合著她無聲念著的拗口咒語,自她身上生出萬千枝丫,如水草般,愈發茂密。

相互交織交纏,形成一張巨大的蛛網,蛛網罩在封印口的一剎那,發出攝人心魄的綠光,連同著封印口所在的石陣也閃著綠光,顯出原本的軌跡。

白寧杭收了火焰,那些魔獸紛紛沖了出來,將網沖得鼓鼓囊囊,卻沖不破蛛網。

蛛網生出詭異的半透明觸手,石陣處也生出觸手,封印口也生出觸手,紛紛拽住魔獸們往下拽。

白寧杭口中的咒語還未停歇,蛛網漸漸收緊,將那些魔獸壓回去。

魔獸喧鬧在海底的聲音也漸漸小了。

鳴箏有所動作,意欲將山陰雪推入陣中,可下一刻,蛛網破了。

一道人影沖破蛛網,身後跟著魔獸的巨口,這沖擊影響到白寧杭,她被迫後退幾百米,但手中動作仍不敢停。

破損處蛛網掙紮出新的藤蔓,迅速補上破損,將魔獸又再次壓了回去。

再看那沖出來的人影,直奔鳴箏處,身後緊隨兩股黑氣,紛紛襲擊鳴箏身後的二人。

宙餮將那二人與周遭空間隔絕,黑氣無力突破被回彈。

鳴箏迎上那人的攻擊。

白寧杭加快結印,封印陣法已經開啟不能中止,只能寄希望於鳴箏能控住那人。

「宙餮!」

處在宙餮身邊的二人之一瞬間從裏面消失,落在蛛網之上,仍由觸手將他蠶食。

本就驚濤駭浪的海面上,映照著滾滾烏雲,其間電閃雷鳴。

白寧杭加快速度,再念完一段咒語即可大功告成。

藤蔓絞緊了山陰雪,山陰雪如冰塊般化開滲進蛛網之下,霎時間,石陣大亮,刻在海底的軌跡上升盤旋,縮小著落在封印口。

白寧杭不由得加快念咒。

「找到你了。」

如幽魂般的聲音響在她腦海裏,眼前,那人輕柔地捧起她的臉頰。

稚嫩的五官洋溢起孩童獨有的天真笑容,他瞪大了眼,瞳仁又大又圓,鋪滿了整個眼眶,在綠瑩瑩的水下,顯出幾分驚悚與恐怖。

「阿震,我找到你了!」

白寧杭背脊竄起一股涼意,她的手隱隱發抖,她的心跳也逐漸加快。

過去被虐待的日子歷歷在目,她本能地感到恐懼,想要逃,逃得越遠越好。

可一瞬,她就恢覆了理智,手上動作不停,擡腿掃開眼前的男子。

天空,烏雲如同攪起了風暴,圍聚在一點,裏面傳出震天動地的雷聲。

蕙蕙被踢開的下一秒,當即閃到她身前,大手緊握住她的手腕。

「不可以的,你不能這樣做。」

白寧杭手腕燒出幽藍的火焰,爬上蕙蕙的身體,可他全然不顧,他用力一拉,企圖破壞白寧杭的施法。

烏雲之中,醞釀已久的閃電也已備好,一道白光劈進水中,如矯健的魚直游向海底。

「師姐!」

蕙蕙的動作頓住,鳴箏一劍砍斷他的左手腕。

白寧杭踢開他,加快施法。

閃電愈來愈近,碎成諸多石塊的石柱滾到封印口,拼湊出原來的模樣。

一根石柱從海底中生長,如同破土而出的竹筍,它突破水面,再次佇立在海面,鐵鏈如蛇緊緊纏繞上,最後石柱裂縫一亮,它堅固如初。

即將落在閑待春身上的閃電頓時化為烏有。

白寧杭如釋重負。

她再看向他處,已經不見蕙蕙的蹤影。

只餘一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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