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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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似曾相識。

他幼時見過。

此後每次入夢,都揮不去那時的陰霾。

月光下,如翡翠般的草樹藤蔓被火焰無情地吞噬掉生機。

濃煙飄散,那群紅衣怪物的身影若隱若現,父母的屍體倒在他們的腳下。

「只是想抓一只藤妖來著。」

「師尊不會怪我們濫殺無辜吧?」

「可是他們非要拼死反抗的,能怎麽辦?」

小小的閑待春看不清仇人的臉,只記得濃煙中一人囂張的嘴角,掌心置於額前。

「那就賠個不是吧?」

面對一地屍骸,那人玩笑般地說,「對不住啦!」

緊接著,一群人也說:「對不住啦!」

“閑教習?閑教習,為什麽要向他道歉?”

敏寶的疑問將閑待春從粘稠的血色中拉回現實。

他回過神,眸中些許恨意未來得及消散,嚇得敏寶下意識倒退一步,頭皮發麻。

閑待春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旋即淺笑,眉眼溫和如春光,仿佛他從未流露出那如寒冰令人生懼的神情。

他蹲下身撫摸著敏寶。

被這樣註視著,敏寶也放松下來,只當她看錯。

雅致如閑教習,怎麽會露出那樣可怕的表情?

“閑教習,你為什麽要道歉?”多哩繼續追問。

踏風也點點頭:“那可是歸山繁,他之前還朝你潑血,他還那麽兇,每次都不樂意和我們玩,他這麽討人厭,沒必要……”

“有必要的。”

四只幼崽不解地看著他。

“因為是我做錯了。”閑待春垂下濃密的睫毛,沈默半晌,神色似有掙紮,“做錯事的人要付出代價。”

“妖行於世,需學會由己度他,相互體諒,才能消解摩擦。”

“我與他互相賠禮,正是這個道理。”

“盡管歸山繁性格糟糕,但他自來到幼稚園並未做出傷天害理之事。”

“他的不好相處,不是任由我們誤會欺辱他的借口。”

園生聽得一知半解,直到離去時仍舊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

待他們消失在門口,閑待春冷下臉。

身後傳來動靜,他眼眸一移:“園長,歸山繁究竟是何人?”

正從書房後面窗子翻進來的白寧杭動作一滯,“他?是個大人物的關系戶,來我這裏討生活,還欠我很多錢。”

“在下想要知道的不是這些。”

白寧杭理理衣衫:“你想要知道什麽?”

青年驟然逼近,綠眸裏翻滾著怒意,“園長,適才在下聽從你的安排,願在園生面前向歸山繁道歉,可你卻不願意與在下說實話。”

“自在下進園,便覺得那家夥絕非善茬,妖族不是人族,強弱氣息無法隱藏,同族之間能感知到其能力高低。”

“他的力量很強,與他打鬥時在下卻感受到他受神秘禁制的壓制,那不是普通的陣法,歸山繁究竟是什麽來路?”

白寧杭笑瞇瞇:“只是個犯了錯的普通妖怪啦……”

“是嗎?”閑待春冷笑著反駁。

白寧杭尷尬地捋著頭發。

“園長,留這樣危險的家夥在園中,你有沒有想過他帶來的隱患?”

“待春,這你無需擔心,他既然能留在園中,我自是做好了準備。”

“而且我無法拒絕歸山繁的到來,但是……”

白寧杭欲拍拍青年的肩膀,卻被無情地打下。

“園長,其實在下今日很不滿意你的安排。”

閑待春直視她:“你責備在下與歸山繁私自打鬥,一怪在下先前下手過重,二怪今日在下與之私鬥,在下知錯,也願意與之賠禮。”

“可園長憑什麽,要借此機會教育園生?他們幼小、單純,不懂得什麽是危險,你是要他們對歸山繁放下戒備嗎?”

“你教導他們,要知錯就改,不對同類刻薄、不偏見,這些都是極好的品質,可對象是歸山繁,這就不應該。”

白寧杭看向門口,門悄無聲息地合上。

“園長若不能將歸山繁趕出園中,倒不如一直讓其對歸山繁持有排斥,起碼他們離歸山繁越遠也就越安全。”

句句譴責擲地有聲,回蕩在狹小的室內。

“所以你覺得該怎麽做?”

白寧杭目光炯炯,“我該對園生說明歸山繁的可惡與骯臟,對他們誤會襲擊歸山繁的行為進行表彰?”

“你要因為對象的壞,而教導園生行惡?閑待春,你口口聲聲質問我的做法,那你又可知育德之目的?”

“最關鍵在於塑良知,為的便是人人抱有善心,使弱者不受欺淩。”

“今日他們僅因個人喜惡,而對歸山繁行使暴力,保不住下一次,他們會對一個無辜的弱小妖怪這樣做!”

“只需向他們言明遠離歸山繁即可。”閑待春辯駁道,“在下並非想要鼓勵他們。”

“無論對象是誰,今日之事就該如此解決。”白寧杭態度強硬起來,“至於歸山繁,我身為園長,我會處理好一切。”

閑待春不說話了,只雙手絞著衣袖,倔強地抿唇。

見此情狀,白寧杭幽幽嘆氣,語氣也柔和下來。

“待春,我知你擔憂何事……”

“你不知道。”閑待春輕聲打斷,眼尾一點淚光閃爍,似露珠般轉瞬即逝。

“園長,危險因子就該排除在外,你根本不清楚,它會帶來怎樣可怕的後果。”

“等到真正發生之後,你才後悔為何未將其扼殺。”

“待春,你……”白寧杭擰眉,仔細打量他的神情。

“家人、友人乃至你討厭的人都墮入死亡,愛與恨都消失,曾經熟悉的家園也被摧毀。”

白寧杭:“待春。”

她握住青年的手,驚覺他的冰冷與顫抖。

“失去平淡到枯燥的生活,失去精神的歸處,失去一切……白寧杭,你不能這樣做……”

“待春!”

白寧杭提高音量,震住了青年逐漸癲狂的情緒。

閑待春一楞,片刻他以笑掩飾自己的無措,“對不住,園長,在下失態了。”

說完不顧禮儀甩開白寧杭的手,步態淩亂,落荒而逃。

白寧杭扶額,低聲呢喃。

“執律,你真是給了我一個麻煩。”

無聊,空虛。

這是歸山繁來到幼稚園後的最大感受。

除了一個能打的白寧杭,其餘的一切都叫他生厭。

他忽而覺得執律口中所說的“不再過刀尖舔血”的日子沒有那麽好。

“繁兄,你不能再像從前一樣。”臨行前,執律附在他耳邊悄聲叮囑,“如今妖界都認為曾經的你已經被鎮壓在苦叫海裏。”

“我感激你那時對我的憐憫,所以為你捏造一個全新身份。”

“你已經失去死亡的自由,我所能報答你的,唯有給予你重新來過的機會。”

“別再沈浸殺戮中。”

每每想到這段話,歸山繁都想發笑。

重新來過?

不可能,他根本不能回頭,他只能往前走,帶著過往的罪孽。

找到真正的救贖。

“那個……”

稚氣未脫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歸山繁低頭一瞧,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夥又不識好歹地湊到他面前。

救贖什麽的放在一邊。

他還是勉為其難地教訓這幾只小崽子。

像執律那樣,用憐憫之情,憐憫白寧杭管不好園生……可憐憫是種什麽情感?

歸山繁皺眉。

“那個,歸山老大!”

歸山老大?什麽奇怪的稱呼。

小馬駒跳到他面前,“我們是來和你道歉的。”

霸天:“我們今天做錯了事情,誤會你偷拿了敏寶的寶石項鏈。”

敏寶:“園長也讓我們知道了被人誤會是怎樣的感受。”

多哩:“真的很對不起,我們認為你是壞家夥,欺負敏寶和閑教習。”

幼崽對視,下定決心般點點頭,毫無默契地低頭,異口也異聲地喊:“對不起,歸山老大,我們誤會你了,請原諒我們吧。”

幼崽認為正式莊重的道歉,在大人看來滑稽而可笑,卻也真摯。

歸山繁捂著嘴笑出了聲。

園生卻瞧見他手臂上、臉上的傷,更覺羞愧。

“要我原諒,也不是不可以。”歸山繁笑夠後,柔著嗓子說,“不過要你們答應我一個請求。”

園生忙點頭。

“讓我嘗嘗你們的血……”

話未說完,白寧杭從天而降,將歸山繁深深砸入坑中,她卻穩穩坐在上面。

“乖乖們真棒,會為自己的行為道歉。”

白寧杭裝作看不見園生們目瞪口呆的模樣。

直到霸天磕磕絆絆說:“園、園長,你身下還有歸山繁。”

白寧杭驚訝地“啊”了一聲,“我就說好像坐到了什麽,真是對不住。”

話是這麽說,但她沒有起身。

“乖乖們,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也正是因為你們的自覺,懲罰就從掃灑變為除草。”

“啊——”

“略施小誡你們才能牢牢銘記。”

園生們不樂意,紛紛拉著小臉,無聲地抗議。

“快到凜月教習的課了,回去吧。”

抗議顯然無效,園生們只好告退。

“餵,你坐得舒服嗎?”

白寧杭施施然起身,撣撣裙子,不接歸山繁的話:“我說了我會做到吧。”

“什麽?”歸山繁不解,轉瞬一想,忽的明白白寧杭所說何事。

他嗤笑:“園長真厲害,多謝園長。”

“假。”

“是啊,就像你一樣,你該不會以為,幾聲輕飄飄、不痛不癢的道歉就能讓我感動到決定痛改前非吧?”

歸山繁站起身,“未免也太瞧不起我。”

“我這麽做不是為你,而是為園生。”白寧杭嘴上也不饒人,“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為你費盡心思?”

二人視線交匯,無聲對峙。

“呵呵呵……”歸山繁俯下身,“你這個人真討厭。”

白寧杭權當做誇獎,像拍小狗一樣,拍拍歸山繁的臉頰。

“開玩笑的啦,我對你可是很上心,畢竟你是執律的友人。”

她笑嘻嘻,“話說,你既是執律的友人,又怎麽會在萬妖窟服苦役?”

歸山繁無聲地盯著她。

“我聽說萬妖窟裏關著的大都是些窮兇極惡的妖怪,譬如割據時期的五大領主之一折堪,還有……”

“你在打探我?”

歸山繁掐住白寧杭的脖頸,如此纖細脆弱。

他眸光一暗,“你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既然執律未曾告訴你,你就不應該打聽,懂嗎?”

下一刻,手臂又被白寧杭輕而易舉折斷。

“我最討厭別人掐我脖子。”

歸山繁湊到女子面前,感受到她呼吸的熱氣,發絲傳來盈盈暗香。

“巧了,我最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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