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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大結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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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 169 章 大結局(一)

艾什城。

曾經繁華的都市如今已經滿目瘡痍, 街道上隨處可見燃燒的車輛和被□□空的百貨櫥窗。

從機場離開後,後面的恐怖分子緊追不舍,最後一名保護許桑的護衛, 在用身體擋住了後面的追擊者後,也倒在了血泊中。

祁延洲抱著許桑的腦袋和腰, 帶著他從飛馳的車上跳下。

顧不得四肢傳來鉆心的疼, 祁延洲拉著許桑的手飛快跑入人群中, 借由人群的遮擋, 遮蔽蹤跡。

“小桑……”祁延洲看著虛弱靠在墻壁上的許桑, 他的左肩被流彈刮過,又因為劇烈跑動, 傷口感染, 此時臉色蒼白得可怕, 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

失血和感染在發著高燒。

祁延洲的手發著抖從許桑的額頭上擡起,臉色難看。

他的狀況也好不到哪兒去。

右臂同樣被流彈擦過, 比許桑左肩上的傷口更深,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鮮血和汙漬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強撐著精神,在這種危急的時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小桑傷口感染在發燒,不能再繼續奔波下去, 當務之急壓要讓他退燒。

他小心翼翼地將地上的許桑抱起, 躲進了一家已經被洗劫一空的小商場。

他在二樓找到了一間存放清潔用品的儲藏室,裏面的櫃子足夠容納一個人。

祁延洲小心翼翼地將許桑安置在最大的一個櫃子裏,又找來幾件衣服墊在他的身下。

“我去找藥和食物, 很快就回來。”祁延洲單膝跪在櫃子前,緊緊握住許桑冰涼的手。

許桑睜開發燙的眼皮,腦袋昏沈, 他的意識也有些不清楚:“你……小心。”

“別擔心,我身上有槍,倒是小桑你,如果有人來,”祁延洲從口袋裏取出子彈,將最後幾顆子彈裝進另一把手槍裏,放在許桑的手邊,只給自己的手槍裏留了一顆子彈,“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他輕輕合上櫃門,只留下一道縫隙保證空氣流通。

如今的艾什城已經陷入大亂,祁延洲走在街上,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管,又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手槍。

不到迫不得已,這顆子彈不會用,所以鋼管才是他趁手的武器。

擡頭,臉上的溫柔已經被淩厲取代。

他快速穿過街道,兩邊商店裏的貨架東倒西歪,沒有他想要的食水和藥品。

又轉了十幾分鐘,還是沒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祁延洲的內心越來越焦灼,最後,他一咬牙,朝著一處居民區快步跑去。

所有的門窗緊閉,但祁延洲還是找到了透過門縫關註外面動靜的一家住戶,他小心接近這戶人家,躲在陰影處。

在這戶人家又推開門關註外面動靜的時候,他快速沖出去,一手緊扶著門,手中的槍指著對方:“別動。”

門裏是一個戴著眼鏡兒,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少年。

被槍指著,少年嚇得瑟瑟發抖:“你……我……”

祁延洲語氣淩厲道:“把你家裏吃的喝的拿出來。”

被槍指著,少年不得不從。

祁延洲一手抓著少年的脖頸,將槍口對準他的後腦勺:“快點。”

少年從打開冰箱:“都,都在,這裏了。”

祁延洲:“拿一個袋子出來。”

少年又從櫃子裏拿了一個裝食物的袋子。

祁延洲將冰箱裏的食物掃了一大半,“家裏有沒有藥?”

少年牙齒打顫:“只有退燒藥。”

祁延洲:“拿來!”

帶著入室搶劫得來的食水和退燒藥,祁延洲飛快離開。

光退燒藥不管用,還需要抗生素。

他不可能再一家一家去問,抗生素只有藥店和醫院有。

他對當地的街道不清楚,得抓個路人帶路。

在祁延洲提著袋子從居民樓下來時,碰到了幾個身材魁梧,滿身紋身的大漢。

他們掃了一眼他手裏的袋子,又見他黑頭發,一副小白臉的模樣,不懷好意地走過來。

“餵,袋子裏裝著什麽!”

祁延洲沒有回答,握緊了手中的鋼管。

眼神冰冷如刀,淩厲地掃過幾人。

“把袋子拿過來。”其中一個大漢叼著煙道。

就在幾個大漢朝著祁延洲靠近時,他毫不猶豫地揮出手中的鋼管,動作迅速,在幾個大漢買來得及反應時,鋼管已經擊中一人的脖子。

然後迅速矮身,躲過一個大漢的砍刀,鋼管揮向他的手腕,伴隨著骨裂聲,砍刀應聲落地。

身上帶傷,祁延洲的動作依然迅猛。

鋼管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慘叫聲接連響起,不到兩分鐘,幾個壯漢全都倒在了地上痛苦呻吟。

祁延洲一腳踩在一名壯漢的胸口,鋼管抵住他的喉嚨:“藥店在哪裏?”

“從這條街上往前走……”

祁延洲:“帶我過去!”

壯漢從地上起身,垂眸看了一眼抵住喉嚨的鋼管,呼吸放輕了:“好,好!”

在祁延洲轉身的時候,他的手朝後面打了一個手勢。

祁延洲讓壯漢走在前面,鋼管抵住了他的後頸。

身後襲來一陣風,同時,前面的壯漢猛然轉頭,雙手合握成拳朝祁延洲的腦袋砸去。

祁延洲再次矮身躲過,利落地抽出腰間的槍。

空氣中靜默了幾秒。

緊接著是身後偷襲的壯漢痛苦的慘叫聲。

其他也想偷襲的壯漢瞬間被嚇得楞在了原地。

這個小白臉有槍。

身上的傷口再一次撕裂,血流不止,祁延洲一陣頭暈目眩。

他強撐著精神,用槍指著另一個壯漢:“你,帶我去藥店。”

壯漢忍著害怕開口:“好,好,我帶您去。”

壯漢再不敢用小動作,帶著祁延洲找到了藥店。

但裏面早已被洗劫一空。

祁延洲不死心地翻找著每個角落,終於在一個倒塌的貨架上發現了一個完好的急救箱。

裏面還有幾盒抗生素和退燒藥。

拿起急救箱,祁延洲快速朝商場奔走。

中途他繞了一圈路,確定身後沒有跟著的人才放心上了商場二樓。

“小桑,我回來了,我找到了抗生素和退燒藥,還有一點食物和水,你……”

當祁延洲打開櫃子門,裏面空無一人。

瞳孔收縮,祁延洲臉上的笑容僵住,當場楞在原地。

心跳聲越來越快,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小桑,小桑。”

他恐慌地大叫起來,然後猛地轉身,瘋狂地扒開每一個櫃子。

金屬門被粗暴地拉開。

沒有,還是沒有小桑的身影。

他的動作越來越慌亂,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不會的……不可能……”

小桑在發燒,他不可能這個時候離開。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最壞的畫面,小桑被人發現,因為高燒失去了反抗能力,此刻正遭遇不測……

這個念頭讓他窒息。

“小桑,別嚇我,求你,你在哪兒,快出來好不好?”

他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哭腔。

當最後一個櫃門被扒開,還是空無一人,祁延洲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我該守著他的……我該死,我為什麽要離開……”

*

帝都大學校門緊閉,非常時期,往日開放的校園已禁止外來人員進入。

每個校門口都有保安值守,嚴格檢查進出的人員。

附近還停著幾輛警察,有警察巡邏。

方波站在校門外,焦躁地看著校園內稀疏的人影。

他進不去。

後面的林墨看他這樣子,打了一個電話,動用關系讓人帶著他們進入了學校。

教務處裏。

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們。

聽完方波的來意,他安排讓老師去查。

“白清羽同學確實還在學校,但我需要先聯系他。你們在這裏稍等。”

中年男人離開後,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林墨打量著對面低著頭的方波,忍不住開口:“你到底在想什麽?”

方波像是沒聽見,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

林墨換了個問題:“你為什麽這麽急著找白清羽?現在外面亂成這樣,不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真想不通。”

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林墨終於按捺不住,語氣惱火:“好好好,你不說是吧。等白清羽來了,我倒要看看你這一臉失魂落魄地跑來找他,到底是要做什麽。”

十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白清羽推門而入,他的發梢還沾著室外帶來的濕氣,呼吸略顯急促,顯然是接到消息後匆忙趕來的。

當他看見辦公室的兩人後,眼裏閃過意外。

“是你們?找我有什麽事。”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們幾人的關系並不好。

在學院時發生過很多摩擦,尤其是林墨對他的欺侮,他實在想不到,這兩個人為什麽會特意來找他。

聽到白清羽的聲音,一直低著頭的方波緩緩擡起頭。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冷冷地盯著他。

“你做了什麽?”

白清羽蹙眉:“什麽?”

方波從椅子上站起身,死死地瞪著白清羽:“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對吧?現在國內大亂,都是你在背後操縱的,對吧?”

白清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一怔。

隨即難以置信道:“你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我在背後操控,我有這麽大的本事?”

“別裝了,”一向冷靜的方波,難得有失態的時候,他的語氣因為激動而顫抖,“下一步呢?你還要做什麽,是要傷害許桑,對不對?”

原本坐在一旁看好戲的林墨,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玩味驟然僵住。

他雖然不明白方波為什麽會突然說這些話,可是看到白清羽吃癟他就高興。

這張和許桑哥一樣的臉真是討厭死了。

直到他聽到方波說白清羽要傷害許桑哥,他身上的氣息收斂,目光銳利地盯著白清羽:“你想傷害許桑哥?”

白清羽看著面前兩個情緒失控的人,眉頭越皺越緊。

他本來只當兩人是神經病過來找茬的,當視線在方波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註意到對方緊握的雙拳在微微發抖,那不像是在無理取鬧,反倒像是在恐懼著什麽。

“我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麽。如果你們是來找麻煩的,我想我們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

方波盯著白清羽,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化:“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白清羽被他這番咄咄逼人的態度惹得有些不悅:“方波,你真的很莫名其妙。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方波換了一個問題:“陳傾呢?你和他還有聯系嗎?”

陳傾?

白清羽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明白他什麽會扯到陳傾。

不過他又想到陳傾知道他仿生人的身份,很可能就是實驗室的人。

實驗室和那個人有關。

難道陳傾和方波所說的這些事有關聯?

這一切的混亂是陳傾,或者說他背後的人在操縱?

白清羽心沈下來,他搖頭:“沒有。從高中畢業後,我和他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系。”

或者說,從他自己知道自己仿生人的身份後,就與陳傾斷了聯系。

他害怕陳傾。

這正是整件事最奇怪的地方。

方波想到他動用了多有能用的關系,卻查不到陳傾的任何蹤跡。

其他從聖羅蘭德學院畢業的學生,無論留在國內還是出國,都順利地步入了大學生活。

唯有陳傾,就像人間蒸發了般。

看著方波陷入沈思,白清羽開口:“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或者說,你知道些什麽,可以告訴我嗎?”

方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疏離和不信任。

他轉身準備離開,在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落下一句話:“有陳傾的蹤跡後,聯系我。”

林墨看了看離開的方波,又看了看留在辦公室的白清羽,本來想說什麽,還是閉上了嘴,去追方波。

*

許桑從昏迷中蘇醒,意識還未完全清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率先鉆入了鼻腔。

他嘗試移動身體,卻發現全身酸軟無力。

只有脖頸還能勉強轉動。

他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冰冷陌生的實驗室。

自己正躺在一個金屬實驗臺上。

周圍擺放著各種精密的實驗儀器,閃爍著不同顏色的指示燈。

幾臺顯示屏上跳動著覆雜的波形和數據。

他的手腕、腳踝和胸口都被束縛帶固定著,雖然不會造成疼痛,卻徹底限制了他的自由。

昏迷前的記憶襲來,他記得自己受傷被祁延洲放在了櫃子裏。

後來因為高燒暈了過去,醒來就到了這裏。

這裏不像是醫院,祁延洲也不在身邊。

所以自己是被人抓了?

是誰?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向兩側滑開。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並沒有像尋常科研人員那樣戴著口罩,反而戴著一副墨鏡。

很突兀的打扮。

盡管只見過幾面,許桑還是認出了男人的身份。

在聖羅蘭德學院裏經常跟在白清羽的身邊,他曾經的室友,陳傾。

陳傾看到已經醒來的許桑,嘴角勾起一個笑容:“好久不見。”

許桑面無表情地看著朝他走近的陳傾:“你抓我的目的是什麽?”

陳傾:“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陳傾熟練地操作著旁邊的儀器,用一根根細長的軟管連接許桑的身體。

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許桑蹙眉。

許桑:“你在拿我做什麽實驗?”

他本以為陳傾會回避這個問題,沒想到對方卻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頭看向他:“永生實驗。”

永生?

這個詞聽起來既荒謬又遙遠。

許桑笑了:“這個世上誰能永生?”

陳傾:“意識才是存在的本質。只要保持大腦神經元的持續活躍與電信號的傳遞,實現意識的永續存在並非不可能。

“而肉|體不過是一具載體,當一具身體機能衰退,只需要將意識傳輸到另一具培育中的年輕軀體,就能實現意識的延續。”

許桑想到實驗室裏關於他的仿生人,所以那些仿生人都是他的載體。

他們在用這種方式讓他實現永生?

許桑:“為什麽要我永生?我們非親非故。”

陳傾重新開始連接那些冰冷的管線:“這是主人的意思。”

“主人?沈諭?”許桑輕笑,“那我就更加不明白了。根據我的調查,沈諭在我出生之前就在打我的主意。那時候我和他不可能存在任何聯系和關系,他為什麽偏偏選中我,讓我得到這種‘永生’?”

他想起那些零碎的調查結果。

沈諭很早就盯上了他的母親,或者說,是盯上了當時懷有身孕的,他的母親。

從他出生以後,沈諭就以家庭醫生的身份潛伏在他的身邊,為他“調養身體。”

他一直想不通的是,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要讓他永生,而不是別人。

“為什麽是我?”許桑的聲音沈下來,“在我的身上,究竟有什麽,是他迫切想要得到的?

陳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拿起最後幾根冰冷的傳感管連接到許桑太陽穴的皮膚上。

下一秒,尖銳的刺痛猛地竄入他的大腦深處,許桑在束縛帶上猛地繃緊了身體。

他強忍著腦內翻江倒海的不適,嘴角露出一個虛弱卻諷刺的笑容:“每次沈諭在這個世界掀起動蕩,他的意識就能短暫地打通兩個世界的通道連接過來。這次,他又讓兩個國家接連爆發核爆炸,全球都陷入了動亂……

“我猜,這次。沈諭的意識不僅能連接過來,他本人……已經降臨這個世界了,對不對?”

陳傾的動作頓住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極盡溫柔。

手指輕柔地、近乎愛憐地撫過許桑因痛苦而繃緊的臉頰:“還是那麽聰明啊,小桑。”

不同於剛才聲音中的平靜,語氣裏註入了一種低沈危險的讚賞。

這句變相的承認,讓許桑的瞳孔微縮。

束縛帶下的手拼盡全力抓住了“陳傾”的手腕:“所以,真的是你,沈、諭。”

陳傾,或者說,此刻占據了這具軀體的沈諭從容不迫地摘下了墨鏡。

一雙異於常人的金色瞳孔暴露在實驗室冷白的燈光下,妖異威嚴。

與此同時,他周身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是那個涉世未深的少年,而是一種歷經歲月沈澱,掌控一切的絕對壓迫感。

“我很早就打招呼了。”沈諭開口,聲線依舊是陳傾的,語調卻是屬於他自己的,那種獨特的,帶著幾分溫和與不容置疑的腔調。

盯著那雙金色眼瞳,許桑忽地緩緩笑了起來。

“真是想不到啊。”

不,他想過。

想過在這個世界會再次見到沈諭本人。

但想不到,他會出現在別人的身體裏。

意識連接到別人的身體。

他可以很確定,以前的陳傾絕對不是沈諭。

就算是偽裝也不可能。

只有一個可能,此刻的沈諭徹底占據了陳傾的身體。

那雙金色的瞳孔微微瞇起,似乎很享受許桑此刻的反應。

沈諭俯下身,靠近許桑的耳朵,溫熱的氣息噴灑在他的皮膚上,聲音低沈充滿占有欲:“小桑要不要再猜一猜,我要在你身上做什麽實驗。”

意識在劇痛與藥物的作用下,逐漸模糊。

許桑的大腦深處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不斷泛起漣漪。

那些被強行封存、被他遺忘的過往,好似破碎的膠片片段,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閃現。

在翻湧的畫面裏,他看到了一個同樣冰冷、布滿儀器的實驗室。

但這一次,他不是躺在實驗臺的那個,而是闖入者。

記憶中年幼的他,十三四的模樣,站在實驗室的門口,怔怔地望著實驗室。

他看到了被束縛在實驗臺上的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面色慘白如紙,一頭金發如瀑布般散在臺面上。

女人面無表情,眼神空洞,但在發現他後,眼裏迸發出激動與悲傷,眼淚無聲滑落。

“小桑?”一個溫和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是說今晚身體很累,已經休息了嗎?”

少年許桑回頭,看到了穿著白大褂的沈諭。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個被無數管子和電極連接著的女人:“醫生,這裏是在做什麽?”

沈諭走到他身邊,自然地揉了揉他的頭發:“一場實驗。”

“什麽實驗?”

“一場能讓所有病痛都遠離小桑的實驗。”

少年許桑仔細端詳女人的面容。

女人的眉眼、鼻梁的弧度、還有抿起的唇形都讓他感到異常熟悉。

和他每天在鏡子中看到的面容非常相似。

“醫生,她是誰?”

少年許桑以為沈諭會用委婉的方式避開他的問題。

沒想到,沈諭會用那雙盈滿溫和笑意的眼睛直視他,吐出答案:“你的母親。或者說你生物學上的母親。”

少年許桑楞住了。

“……我的母親?”

“嗯。”沈諭的嘴角掛著完美的微笑,他微微俯身,平視許桑的眼睛:“終於見到你母親了,高興嗎?”

高興嗎?

彼時的許桑無法分辨自己那時的情緒。

震驚遠遠壓倒了一切。

他驚訝自己竟然有母親,驚訝母親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眼前,更驚訝母親還活著。

畢竟,從他記事起,身邊每一個人,包括他的父親,都告訴他,他的母親在生他時因難產死去了。

那麽,這個被綁在實驗臺上、渾身插滿管子的女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如果是他的母親,為什麽她會被這樣對待?

“你在對她做什麽實驗?”

沈諭的神情依舊溫和:“我想創造許多個健康的小桑。一旦小桑生病、受傷,或者哪個器官受損了,這些‘備用’小桑就能立刻為你提供替換的部分,讓你獲得新生。

“但小桑你的身體太虛弱了,無法直接承受任何實驗。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用和小桑有最親密血緣關系的人來做實驗了。”

少年許桑蹙眉,他無法理解,為什麽沈醫生能用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關懷的語氣,說出如此可怕的內容。

“她是我的母親。”

沈諭:“嗯。但小桑和她從來沒見過面,應該不會產生什麽感情吧?她對你而言,和一個陌生人並無區別,不是嗎?”

就在這時,少年許桑猛地咳嗽起來。

他單薄瘦削的身體在顫抖,不得不伸手撐住門框才能站穩。

咳喘稍平,他擡起蒼白的臉,那雙清冷的眼睛裏第一次對沈諭露出了抗拒的神色:“醫生,停止實驗。”

沈諭蹙眉,端詳著許桑的神色。

因為劇烈咳嗽和身體的病痛,少年的臉色比實驗臺上的女人更加慘白。

沈諭的語氣裏多了幾分責備:“小桑,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你的身體不好,不能有情緒波動,也不能有喜怒哀樂。你該保持平靜,無欲無求。我說的這些,你都忘記了嗎?”

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許桑的視線越過沈諭,再次落在女人的身上,看到女人眼角不斷滑落的淚水,少年許桑重覆道:“醫生,停止實驗。”

沈諭的眼神倏地沈了下來。

“小桑,你是在為這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和我生氣嗎?”

少年許桑仰頭直視著沈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固執。

“醫生,我說了,停止實驗。如果用這種方式遠離病痛,那我不需要。”

沈諭緩緩俯身,手掌撫摸著許桑的臉頰:“真不乖啊。”

因為情緒劇烈波動,少年單薄的身體無法承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沈諭的眼神暗了暗,從白大褂口袋裏取出一支預先準備好的註射器。

“你需要冷靜下來,小桑。”沈諭輕聲說著,將透明的藥液推進少年的身體裏。

很快,強烈的暈眩感襲來,少年軟軟地倒下,落入了一個懷抱。

沈諭將少年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實驗室:“好了,你該休息了。”

再次醒來的少年許桑,記起了實驗室和實驗室的那個女人。

他掀開被單,從床上下來,他必須馬上再去那個實驗室,必須救出她。

當許桑打開門,看到的是依舊穿著白大褂的沈諭。

沈諭站在門口,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少年踩在冰涼地板上的赤足上,眉頭蹙起。

“怎麽不穿鞋就下床了,不怕受涼感冒嗎?”

沈諭俯身,將少年微涼的身體重新抱入懷中,轉身朝著臥室的大床走去。

許桑抓住了沈諭胸前的布料,仰起頭:“醫生,那個實驗室……”

“什麽實驗室?小桑是做噩夢了吧。”

許桑分得清夢境和現實,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執拗道:“我知道那不是夢。醫生,停止實驗。”

沈諭將少年輕輕放在床上,然後單膝跪地,執 起他冰冷的雙腳,耐心地為他穿上鞋子。

“你知道的,這是不可能的。關於你的身體健康,連你自己,也不能做主。”

一股無力的憤怒湧上心頭,許桑強壓下去:“我要見她。”

沈諭為他穿好鞋,並未立即起身,而是維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仰視他:“這就要看小桑的表現了。如果你能按時吃藥,好好配合治療,不再有過激的情緒……我會考慮讓你再見到她的。”

這種將“見面”當作獎勵的口吻讓少年許桑的內心怒火翻湧。

但他知道自己的虛弱和無力,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個方向進攻:“你這樣對她,我父親知道嗎?他知道我母親還活著嗎?知道她被你這樣囚禁在實驗室裏嗎?”

沈諭輕輕笑了笑,笑容裏帶著幾分憐憫。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少年:“如果不是得到了家主的默許和支持。小桑,你覺得我能在許家的地盤上,進行這樣的實驗嗎?”

“不可能!”

他的父親怎麽會允許!

“如果小桑不信的話,”沈諭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大可以親自去問問家主。”

少年許桑的臉色變得更加的慘白。

他沒有完全相信沈諭的話。

沒關系,他會自己去調查,用自己的方式去求證。

在此期間,他也會努力阻止這場實驗。

*

之後的時間,許桑利用所有能支配的資源和間隙,調查那間實驗室,那個金發女人,以及沈諭身上的謎團。

調查越是深入,真相便越是令人心寒。

沈諭有一點說的沒錯,實驗室的一切,他的父親,許家的當代家主許連城,不僅知情,甚至默許。

在一次的家族晚宴後,許桑鄭重地向他父親提及了實驗室和他的母親。

父親閃爍其詞,最後以“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作為終結。

原來,他的母親根本不是死於難產,在他出生後不久便“被失蹤。”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沈諭,包括他的父親。

那一刻,父親的形象在他眼前徹底崩塌。

他不再信任那個高高在上的許家家主,更不敢再依仗許家的任何力量。

他將目光投向了外部。

他拜托盛予和斯卡幫他調查這件事。

其中最聰明,能力最強,沒有受到任何限制的蒙莫朗西家族的繼承人斯卡是第一人選。

他們調查了很多。

傳回的信息碎片,逐漸拼揍出一個龐大駭人的陰謀版圖。

那個針對他母親的實驗,被命為“仿生人計劃”。

通過基因技術和神經鏈接,創造出與他生理信號高度契合的“容器”。

實驗對象不僅有他的母親,還包括他的父親,兩人都曾躺在手術臺上,供沈諭實驗。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沈諭真正追求的,是一個名為“意識侵占”的禁忌技術。

他試圖將自身和實驗者的意識數據化,並強行植入、覆蓋他人的意識,以此實現某種意義上的“永生”和“絕對掌控”。

斯卡調查到的線索表明,沈諭的觸角正悄然伸向諾巴爾帝國的權力核心層。

他計劃通過意識侵占技術,逐步替換掉帝國的重要貴族,從而在暗地裏掌控整個帝國的命脈。

許桑感到毛骨悚然。

他絕不允許這樣踐踏人倫、□□的瘋狂計劃得逞。

只是,他個人的力量在沈諭和許家聯合上,顯得太渺小。

幾次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暗中破壞,都被沈諭察覺。

察覺到動手的是他,沈諭很生氣,也懲罰了他。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溫和地勸說,直接減少了他和母親見面的次數。

雖然每次沈諭安排他和母親的見面裏,因為隔閡和生疏,許桑很少和她說話,更多的是靜靜地聽女人給他講故事。

許桑安靜地聽母親用虛弱卻溫柔的聲音,講述她年輕時在各個國度游歷的見聞,不同文化的故事。

那些因為他身體的病痛,不曾到過的遠方,從未接觸過的廣闊世界,都讓許桑感到安寧和喜悅。

他喜歡這個母親。

從一周見面一次,到一個月一次,再到幾個月一次,越來越少的見面次數,讓許桑感到憤怒和難過。

他憤怒於沈諭和父親的冷漠與殘忍,更難過於自己的弱小。

在又一次沈諭安插在諾巴爾的勢力被他幹擾後,沈諭的報覆升級。

這一次,懲罰沒有直接落在他身上。

沈諭將他帶到了實驗室的觀察窗外。

冰冷的強化玻璃後,他看到母親被固定在實驗臺上。

更多的管線連接在她身上,儀器屏幕上跳動著令人不安的數據。

沈諭當著他的面,啟動了一個高強度的神經刺激程序。

女人的身體瞬間繃緊,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嗚咽。

“看清楚,小桑。”

“你的每一次不乖,都需要有人來承擔後果。”

許桑攥著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憤怒的咆哮沖破喉嚨。

他看著母親因他受苦,一股前所未有的殺意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他想殺了沈諭,想立刻!馬上!結束這一切!

殘存的理智拽住了他。

他現在還很弱小,一旦動手,只會讓一些變得更糟,讓母親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所以他要徐徐圖之。

強迫自己松開緊握的拳頭,許桑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怒火和殺意一點點壓回心底。

他不能憤怒,憤怒會吞噬理智。

他必須更冷靜,更隱忍,更周密。

他會按照制定好的計劃,一步步地,摧毀沈諭的實驗和所有勢力。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在他暗中又一次傳遞消息,幹擾沈諭在諾巴爾帝國的布局後,沈諭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

這一次,他沒有警告他,也沒有減少他和母親見面。

他直接將他帶到了實驗室,將他綁在觀察椅上,對著實驗臺。

“小桑,你需要更深刻的理解,任性的代價。”

許桑眼睜睜地看著沈諭啟動了更高強度的實驗程序,更多的能量被導入母親的身體。

儀器發出刺耳的嗡鳴,屏幕上的波形劇烈抖動,然後趨於平直。

那個與他有著相似面容的女人,身體劇烈地痙攣著,藍色的眼睛帶著無盡眷戀與未說出口的告別,望著他所在的方向。

然後,光芒一點點從那雙美麗的眼眸中熄滅,最終歸於死寂。

她就在他面前,睜著眼睛,停止了呼吸。

許桑的大腦一片空白。

幾分鐘後,巨大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悲傷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

沈諭只是冷靜地查看了一下手中的儀器數據,又探了探女人的頸動脈,然後才緩緩轉過身。

對上許桑絕望的目光,他語氣平淡地陳述:“抱歉,小桑。實驗體生命體征已消失。”

“解開我!”

束縛帶一松開,許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揮手,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諭臉上。

隨即,他跌跌撞撞撲到實驗臺邊,顫抖的手指探向女人的鼻息,觸摸她逐漸冰冷的皮膚。

確認死亡的事實無可挽回時,所有的悲傷瞬間轉化為焚心的怒火。

許桑猛地轉身,赤紅的雙眼死死盯住沈諭那雙異於常人的金色瞳孔:“這一切,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百倍,千倍!”

沈諭:“實驗總有意外,我理解小桑你此刻的憤怒。你可以對我做任何事,我絕不會生你的氣。”

許桑:“那我讓你去死呢?”

沈諭的嘴角勾起弧度:“那不行。”

他上前一步,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許桑痛苦的表情:“莫非在小桑的心目中,我的重要性已經超過了那個女人?你要為了她殺我?”

“為什麽不?”淚水與怒火交織在臉上,“沈諭,你聽著,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你!”

在沈諭靠近的瞬間,他手握成拳,揮了過去。

拳頭在半空中被握住。

沈諭的目光落在許桑不知何時被利刃刮出血痕的手腕上,指腹在那傷痕上輕輕摩挲了片刻:“你現在被憤怒支配,失去了理智。我不會和你計較。”

“你讓我感到惡心!”

這句話終於刺破了沈諭臉上從容的假面,他臉上的笑容僵住,眼神變得幽深危險。

他伸手,想要再次撫摸許桑的臉頰:“小桑,不要試圖激怒我。後果,你承擔不起。”

下一秒,許桑狠狠打開了他的手。

強烈的情緒波動引起了他的咳嗽。

他一邊咳得撕心裂肺,一邊用盡最後的力氣吼道:“滾!”

話音未落,極致的悲憤與身體的虛弱讓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這次事件之後,許桑的活動範圍被限制在了臥室內。

沈諭的實驗並未因為他母親的死亡停止,依舊在進行著。

許桑無法再去實驗室,也不知道下一個躺在實驗臺上的會是誰。

是他的父親嗎?

這個念頭偶爾會閃過他的腦海。

如果那個默許了這一切,間接害死了他母親的男人也死在實驗臺上……

他想,那或許也不錯。

在一個電閃雷鳴的雨夜,許桑終於等到了機會。

他確認沈諭有事離開了許家莊園,在斯卡遠程提供的路線協助下,他離開了許家。

但他不知道該去哪兒。

在他離開的那一刻,沈諭必然已經察覺他的逃離。

與他關系密切的盛予,祁延洲和斯卡等人,肯定早已在監控之下。

他不能再聯系他們。

那麽,還能找誰?

慢慢地,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同樣權勢滔天,擁有獨特的地位和力量。

也是沈諭的觸手難以輕易觸及的地方。

他坐在車上,對出租車司機道:“去聖羅蘭德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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