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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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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86章

真是冤家路窄!雷海城苦笑著強撐起身體,才跑了兩步,腿腳無力,竟在個微隆的小土丘上絆了一跤,順著斜坡滾落,掙紮幾下都沒爬起來。

央回諸人已越過河流,見他摔倒無不歡呼。

有個兵士求功心切,想搶在他人之前撿個現成便宜,便擅自拍馬沖去斜坡,跳下馬背拿了繩索就準備捆人。

剛抓住雷海城一條胳膊,原本看似虛弱不堪的雷海城霍然扣住他脈門,一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向男人下身最脆弱的地方。

“啊啊!!!”兵士慘叫著倒地翻滾。

雷海城沒時間同情他,用最後一點力氣翻上了那兵士的坐騎,向東狂馳。

麻藥的後遺癥還沒有完全消失,腿傷更不容他跟敵人纏鬥。他現在只祈禱前方不再遇到西岐軍隊。

身後傳來急驟的馬蹄聲,央回等人緊追不舍。

破空聲直襲身後,不似箭矢帶起的勁風。雷海城勉力側身,眼梢剛瞥到團黑影,一條長繩已當頭罩落,將他肩膀緊緊套在了繩圈裏。

長繩那端,握在央回手裏。

西岐幅員廣袤,多草原寒漠,耕作艱難,放牧卻是極佳。西岐男兒自老及幼,也都練就身在馬背上套擒牲畜的好本事。央回一擊得手,順勢一拉長繩把雷海城從馬上拽了下來。

身體重重摔在地面,雷海城眼前金星亂舞。

央回怕雷海城又如方才那般使詐,絲毫不給雷海城喘息的空暇,力夾馬肚,長繩拖著雷海城疾行。

馬匹奔出十來步,雷海城全身衣服已經在拖行中被地上突起的碎石沙礫勾扯得不成模樣。肌膚更磨破了多處,無數細小沙石紮嵌進肉裏,刺痛鉆心。

那些用來逃生的小玩意都在游水時掉進河裏,看來這次好運不會再眷顧他了……雷海城微微閉起了眼睛,突然聽到央回一聲怒吼。

一箭勁道十足,呼嘯著劃過長空,射中了央回右腕,立時血流如註,長繩也脫了手。

雷海城絕處逢生,也跟西岐人一樣驚愕莫名,坐起身望向箭射來的地方,塵土飛揚,群馬奔騰,千騎天靖將士揮舞著刀劍,吶喊沖近。

央回沒料到天靖昨夜才遭慘敗,居然這麼快又興兵來犯。見對方人多勢眾,他連忙發出袖箭,知會在附近其餘地方搜尋符青鳳下落的西岐兵士趕來援救。

信號在曠野裏傳得特別快,天靖戰馬堪堪逼近河邊,西岐將士也從四面八方湧出,迎頭廝殺。

剛經歷過一場戰火洗禮的蒼穹,風雲再起。

縱使相隔再遠,雷海城也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那被天靖兵士簇擁包圍在中間的男人,是冷玄。

黃金戰甲映著初升朝陽,瞬息間竟幾乎耀花了雷海城雙眼。

冷玄的黑眸,也似乎越過千人萬人,在刀光劍影的縫隙裏找到了他,深深地,無聲凝視……

喉嚨深處,有種他自己也分不清楚的滋味滋生、蔓延……讓他覺得一切恍惚如夢……

“王爺小心!”一聲焦急的呼喚在雷海城耳邊響起,將他震醒。

一名來營救雷海城的天靖兒郎剛把刀從企圖砍殺雷海城的西岐騎兵腹中抽出,回手割斷了雷海城身上繩結。然而就這麼一下功夫,一支流箭飛來,正中那天靖兒郎後心。那人登時斷了氣。

雷海城扶著倒進他懷裏的屍體,從沒像此刻感覺到死亡是何其沈重。

鮮活的生命,在戰場上輕易地一條條流逝。

征戰殺伐,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死而覆活,又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在想什麼?”男人低沈悅耳的聲音不掩焦慮,冷玄在親衛的掩護下,邊戰邊接近雷海城,拉起還在發呆的人。“西岐援兵太多,我們向東南撤,去和大軍會合。”

雷海城望著他。汗水打濕了盔甲下的黑發,沿俊朗硬挺的臉頰線條滑淌……

“你昨晚,並沒有真的受傷。”雷海城清楚公子雪的力量,那一掌如果打實了,冷玄現在絕不可能站在這裏主持戰局。

那一掌,公子雪肯定用上了巧勁,雖然讓冷玄吐了口血,看上去十分觸目驚心,卻沒有真正傷及冷玄臟腑。

問題是,公子雪為什麼要這樣做?

從雷海城的眼神裏讀懂了他的疑惑,冷玄點頭道:“那是我跟他之間的約定,回頭再說。”

幾聲冷箭突破了親衛圍成的屏障,射向兩人。親衛奮不顧身沖上用身軀擋箭,一下子倒下好幾人,本來嚴密的防守圈立時被打開個缺口。

附近圍攻的西岐兵士乘虛殺入,打亂了親衛陣腳,將諸人沖散了。

對上冷玄和雷海城的幾個兵士都是從別營趕來援助央回的西岐小卒,根本不知道眼前站著天靖舉國身份最尊貴的兩人,只是見冷玄穿戴不凡,料想是天靖大將,圖著立功,五人中倒有三人的兵刃朝冷玄身上招呼。

冷玄忙放開了雷海城,凝神應敵。

對付近身攻擊,長槍反而累贅,他棄槍,左手抽出佩劍,“刷刷”兩劍,殺退一人。

右肩卻吃了一刀,被削去了半邊戰甲,連裏面的綢緞衣服都露了出來,所幸沒傷到皮肉。

他百忙中抽空一望邊上雷海城,滿心以為憑雷海城身手解決那兩個無名小卒綽綽有餘,卻愕然見到雷海城狼狽萬分地躲過當頭一刀後跌倒在地,毫無還手之力。

雷海城的傷勢顯然遠比他估計的要嚴重得多!冷玄剛意識到這點,圍攻雷海城的把兩人再度發難,雪亮的兩把大刀挾著寒光高高揚起。

冷玄瞳孔遽縮,急沖而上。

一劍,迅疾犀利地刺入一人胸膛,“噗”地從那人背後冒出半截染血劍身。

然而另一柄刀已經揮向雷海城頸中。

他看見雷海城仰起了臉,神情似在嘲諷,又仿佛帶著點倦怠、還有種解脫般的輕松……

沒等他來得及深究,雷海城輕輕地闔上了眼簾。

記憶裏,那一天已經久遠得發黃褪色。他懷著報覆的快感站在冰冷空曠的宮殿裏,看著那個他記恨了整整十一年的少年在非人的折磨下掙紮、抽搐,最終赤裸的身軀停止了痙攣。

血從少年咬得殘破的唇間滴落,眼簾輕輕地,閉起。

就當他覺得太過便宜少年而狠狠握緊手裏皮鞭時,一盆鹽水卻令少年緊閉的雙眼再次張開。

然後,在高藍明凈的秋天下,少年雙眼神采飛揚,帶著他從所未見的自信站在涼亭石階下與他對視。少年說:“……我叫雷海城……”

再然後的一切一切,都脫離了他的掌握。

等他驚覺時,他的生命已被那個叫雷海城的少年鐫刻上深深印痕。

可如今,少年又在他面前閉起了眼簾。

這次,雷海城還會再為他睜開眼睛麼?還是就這樣永遠地把他隔絕在視線外?……

渾身都戰栗著,他低吼,迎著刀光撲向雷海城。

刀砍到骨頭的聲音,並不如想象中可怕。熱血飛濺的剎那,右肩一涼,隨即火辣的痛感接踵而來。

一條胳膊從肩膀處與身體分離,飛落塵土中。豔紅的血灑滿碧草。

臂矯健,指修長。

冷玄的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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