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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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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42章

半睡半醒之間,身體仿佛躺在水床上,不斷輕緩搖晃著。隱約有說話聲在周圍響起,雷海城卻聽不清楚,只覺得喉嚨又幹又癢,忍不住伸手捏住了自己脖子。

“醒了?”銀子般優雅冷硬的詢問令雷海城完全清醒。

映入眼簾的,是寬敞得幾能容納十來二十個人的巨大車廂。四壁和車頂都包著月白色繡金色花紋的錦鍛,車簾低垂密不透光,看不出車外是白天還是黑夜。頂壁梅紅流蘇隨車輪行進左右晃動,從幅度判斷,馬車的速度很快。

他身下,枕著張黃黑相間的厚實虎皮褥子,和車廂裏其它擺設一樣,流溢著不言而喻的貴族氣息。

車廂角落裏,點了四方形的羊皮罩燭燈。

禦焰燎就坐在雷海城對面,燭光將他原本就頎長的身影拉得更高大,幾乎將雷海城整個人罩進了陰影中。

他身披月白長袍,長發未束,隨意散在肩頭,屈起條長腿,一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裏,輕松地轉動把玩著他送給雷海城的那把匕首。

腳邊堆放著不少零碎東西:發射鉤索的小圓筒、幾枚鴿蛋大小的圓球、瀾王府的腰牌……甚至連雷海城藏在頭發束裏救急用的兩根自制鐵刺也在裏面。

雷海城苦笑,替他搜身的人真是盡職,把他全部家當都抖了出來。

身上的舊衣服換成了跟禦焰燎同樣的月白長衫,箭傷處纏著繃帶,還透著股藥膏清涼味,脖子上也塗了藥膏。雷海城支起身,找了個不壓到傷口的姿勢靠車壁坐著。

無論禦焰燎派人偷襲他的目的是什麼,對方既然為他包紮了傷口,也就表明暫時不打算取他性命。

“你中的麻藥是我研制的各種麻藥裏最烈性的。普通人至少得昏睡上一天一夜。你不錯,六個時辰就醒了。”

禦焰燎終於擡眼,笑容淡然,隱藏淩厲鋒芒,掃過雷海城鎮定神情,“雷海城,你應承過不來妨礙我,卻射殺了我派去追殺天靖皇帝的兵士,你是決意要為冷玄賣命了?”

就知道東神箭在連環寨眾人追擊下脫困回營後,一定會跟禦焰燎報告,雷海城頷首道:“陛下,我確實殺了你風陵兵士。第一,冷玄是我的仇人,要死也得死在我手裏。第二,陛下的兵士對小小嬰兒也手段殘忍,雷某看不過。”

禦焰燎臉色一冷,還沒開口,車廂外有個銀鈴似的聲音不屑地哼道:“婦人之仁!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都是殺人,手段殘不殘忍又有什麼分別?”

車簾掀起,聲音的主人入內,對禦焰燎跪拜。“瑤光見過陛下。”

當時情況危急,雷海城只看到女子眉眼與婷相似就已亂了思緒,並沒有怎麼仔細端詳。此刻,才看清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身著鵝黃色百褶鳳尾裙,纖腰盈握,風韻動人。

她的左臂綁著層層繃帶,吊在頸中,行完禮後狠瞪雷海城一眼。雷海城的心神卻全被她露在外面的左手吸引過去──

素手瑩白似玉,五指纖纖,毫發無傷。可他明明記得,昏迷前確實削斷了女子兩根手指……

“你怕了?”瑤光看著雷海城匪夷所思的表情反而抿唇輕笑,右手抓住左手大力一抖,整只左手竟從腕骨處脫落,不見半點血花。

左腕凸出光禿禿一截腕骨,從陳舊的創口看,她的左手很早前就已經被齊腕斬斷。先前被她扯掉的,是一只形狀逼真的假手。不但肌理膚色似極真人,而且每個手指關節都能自由活動。

這時代,居然已經有如此精妙的整形術?雷海城著實楞了好一陣才收起驚愕。

“十年前,風陵與天靖邊境的一些將士因小小齟齬爭鬥,瑤光的父母都是我風陵邊境平民,在混戰中被天靖兵士所殺。她的左手,也是被天靖人砍斷的。”禦焰燎緩緩拉過瑤光,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輕撫瑤光頭頂,細長的眼眸裏帶上點罕有的溫柔。“瑤光那時,只有十三歲。”

“那些禽獸想汙辱我,我死都不從,他們就砍掉了我的手。若非陛下當時正好在附近狩獵,救了我,恐怕我早被天靖的禽獸剁碎了。”

瑤光接回了假手,語氣平淡得像在敘述跟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雷海城心一沈,他完全聽得出瑤光平靜背後的怨恨。他不了解這個異世,更不清楚風陵與天靖之間究竟有過多少過節,確實無立場去指責風陵兵士的獸行。

禦焰燎仿佛已看穿雷海城心底一閃而過的懊悔,淡淡道:“兩軍交戰,本來就沒有什麼道義仁慈可談。要獲勝,有時必須不擇手段。雷海城,你也是聰明人,不會不明白這道理吧?”

雷海城深呼吸,禦焰燎所說的他自然深有體會。真要他上戰場殺起敵來,也照樣不會眨一下眼睛。但身為現代社會的文明人,對於古人作戰時某些超出他底線的殘暴做法,終究難以接受。

別說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和嬰兒,就算戰俘,在他前世的時代也受到國際條約保護。

不過他可以想象,如果去跟古代的帝王宣揚什麼人道主義,多半會被禦焰燎從車廂裏丟出去。

他跟禦焰燎僅是第三次見面。禦焰燎給他的感覺一次比一次強硬。他確信,這個外表平淡無奇的男人,絕非任何人能輕易左右。

最讓雷海城心驚的是,直到現在,他仍然不確定禦焰燎生擒他的用意。

一個冷玄已令他心煩意亂,實在不想再去招惹個皇帝。

他笑了笑,道:“陛下,雷某只是一介小民,不懂戰場上的是非,若有得罪的地方,還請陛下見諒,放雷某回去。”

“回哪裏去?”禦焰燎嘴角驀然揚起絲玩味,呼地拉開了車廂側面的厚重布簾。“這裏已經是我風陵國土。你想,我還會放你回天靖嗎?”

“什麼?”雷海城一凜,也掀開了自己身邊的窗簾,目光所及車廂前後,一隊隊將士正井然有序地行進,輜重車馬首尾綿延數裏,無數火把連接成一條長龍,照紅了夜空。

車輪經過的,是片陌生的土壤。沿途道路旁的村莊布局、屋宇建築樣式全然不同於天靖。

“你撤軍了?”震撼過後,雷海城迅速冷靜下來。

禦焰燎喝著瑤光斟來的茶水,輕笑,“天靖要求暫時停戰,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等石塘守將搬救兵,我怎麼可能讓他如願?就讓他到時跟我軍留下的空帳篷去作戰吧,呵!”

“帳篷裏面的地上都撒著有毒的鐵釘子,包管天靖的禽獸東西不死也變殘廢。”瑤光在旁笑得很甜,眼兒彎成兩輪月牙,叫雷海城心頭一陣微痛。

聽這與婷眉眼相似的女孩說出如此歹毒的話,畢竟很難適應。

他不再看瑤光,凝視禦焰燎,“陛下,你劫持我,究竟想怎麼樣?”

“錯了,不是劫持,而是請。”禦焰燎微笑著站起身,拿了自己的茶杯,走向雷海城。

“所謂良禽擇木而棲,雷海城,天靖有你這樣的少年英雄卻不知重用,還肆意折辱,可見氣數將盡。你不如留在風陵助我成就霸業,他日踏破天靖京城,我可以留冷玄一命,送給你為奴。你愛如何報覆他,只管動手就是,豈不爽快?”

他淡然道來,仿佛天靖皇朝已是他囊中之物,唾手可得,仰頭飲盡自己杯中茶水,示意瑤光另拿個玉杯斟滿茶遞到雷海城面前。

喝下這杯茶,就等於應允為風陵效力了罷。雷海城雖然嗓子渴得快冒煙,但還明白個中利害,深吸一口氣,道:“雷某不過是個普通人,當不起陛下錯愛。”

“你不必妄自菲薄。”禦焰燎臉上笑容不減,目光卻逐漸凜冽起來。

瑤光在旁冷冷哼了聲,“姓雷的,陛下賞識你是你的福氣,你別不識擡舉。”

“言重了。雷某沒什麼本事,可就是不喜歡做人手中的棋子。”

“姓雷的,你太放肆!”瑤光嬌叱,一杯熱茶潑到雷海城臉上。

雷海城居然沒有閃避,水珠就順著頭發往下滴。瑤光怔住。

緩緩用袖子抹幹凈了臉,雷海城才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瑤光不由自主地打個寒噤,忽然對雷海城生出無窮敬畏恐懼──

白天,她被雷海城用匕首抵住喉嚨時,雷海城也露出跟此刻相同的冰寒目光,令她當時渾身血液為之凍結。如果不是麻藥及時發作,她相信自己早已身首異處……

“女人,我的忍耐有限,別再挑釁我。”雷海城終於移開了視線。瑤光這才周身如釋重負。

要不是瑤光有雙跟婷相似的眼睛,雷海城絕對有把握讓她血濺當場。不過……看看邊上的禦焰燎,他暫時還不想拖著背上的箭傷貿然出手。

“雷海城,你是執意要與我作對了?”

禦焰燎笑容隱隱籠上層寒氣,輕旋匕首,在車廂裏帶起低嘯風聲。“不能為我所用的人,就等同無用。雷海城,你想不想知道,我怎麼處置沒用的東西?”

瑤光猛擡頭,眼帶懼色。

匕首自禦焰燎手上飛出,緊挨著雷海城頸中血管“篤”地釘進他背靠的車廂板壁。

雷海城文風不動,泰然自若,連眼皮也沒稍眨,似乎擦著脖子飛過的只是片落葉飄花,而非致命利器。

禦焰燎目光冷厲如電,不離雷海城淡定微笑,也不禁佩服他的膽氣,一連說了幾個好字,甩開車簾,竟飄然出了車廂。

瑤光表情覆雜,對雷海城看了好一會,才轉身離去。

雷海城等車簾放落,終於長長吐氣。藏在袖子裏的雙手滿是冷汗,背心衣裳也已微濕。

拔下匕首,他笑了──禦焰燎會花心機來抓他,就應該不會輕易殺他。

這一把,賭贏了。雷海城希望自己的好運氣可以延續到順利逃脫的那天。

不過現在他最需要的,是水和食物。

在車廂裏翻找一圈,搜羅到不少糕點幹肉,雷海城也不客氣,就著禦焰燎喝過的那壺香茶飽餐一頓,倒頭就睡。

車廂外有數萬大軍前呼後擁,箭傷痊愈之前,他脫圍的機會微乎其微,與其鋌而走險,不如先養足精神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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