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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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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40章

冷玄全身都在無聲顫抖,雷海城慢吞吞的動作讓他錯覺自己右肩所有的神經和筋肉似乎都被箭上倒鉤拖出了傷口,然而皇帝的驕傲絕不允許他在對手面前流露哀求神色。他死命咬著牙關,瞪著正帶給他無盡痛苦折磨的人。

雷海城眼睛裏,閃爍著貓戲弄耗子的殘酷嘲笑。

……“冷玄,你記住,你給我的恥辱,我一定會跟你討回來。”……他記得,金殿上,少年周身浴血,傲然挺立他面前,就是用此刻這種冰冷的笑容對他下了覆仇的宣言。

強大的壓迫感像座無形高山,壓得他無法自由呼吸,無處可逃。

他逃不了……

先前被雷海城突然扯到前面擋箭的那刻,他震驚、憤怒,內心深處卻竟然有點自己也不願承認的輕松──死亡,是否代表著他終於可以自雷海城的陰影中逃脫了?

可現在,他從雷海城的眼神中明白地讀懂,無論如何,雷海城都不會讓他輕易解脫。

“不用這樣看著我,如果易地而處,你也同樣會拿我來擋箭罷。”雷海城笑得冰寒徹骨。

冷玄無奈地合上了眼簾。

“你看來還很舒服,是不是嫌我動作太輕了?”

雷海城皺眉,他不喜歡冷玄默默隱忍,讓他感受不到征服獵物的興奮。狠狠擰轉攪動著還留在傷口裏的半截箭身,再大力一拔。

冷玄終於如他所願低聲慘叫,血隨著箭身抽離再度噴出。雷海城閃身避開,好整以暇抱起了雙臂。

“箭我替你拔了,傷口就得靠你自己處理。能走的話,自己站起來。馬已經跑掉了,想在天黑前走回雲潼關,就別再耽擱。當然了──”他惡意地笑笑,“如果你實在走不動,可以求我抱你回去,只要你不介意自己的將士們看到尊貴的皇帝陛下像個女人一樣被我抱在懷裏,哈哈!”

血順著肩頭蜿蜒流下,染紅了泥土。右半身從肩膀開始,痛到麻痹,已完全失去了知覺。冷玄抿緊唇,用左臂支撐著全身重量,緩慢地站起身。

撕下右手的袖子團成一團,用力堵住還在冒血的傷口,步履蹣跚走向雷海城。“走吧。”

他臉孔和脖子都流滿了冷汗,聲音微弱得似乎立刻便會昏厥,可神情裏仍是那種令雷海城深惡痛絕的傲氣。

雷海城冷笑,邁開大步,看冷玄到底能堅持到什麼地步?

兩個時辰後,雷海城和冷玄已繞過深澗,再翻過座古木蔥郁參天的小山就可走出鎖雲山。

冷玄路途上也不知摔了多少跤,步子越來越慢,最終扶著株樹幹坐在草地上,掙紮數次,再也站不起來。

他喘息著擡頭,視力已開始變得模糊,依稀看到雷海城就站在他身前。

他知道,雷海城在等他出聲哀求。

“呵……”冷玄靠著樹身輕笑,疲倦地閉起雙目。“雷海城,你不用等。我確實走不動了,可我不會來求你,永遠都不會。”

雷海城冷著臉,慢慢走到冷玄對面的一棵大樹底下,坐下休憩。

早就明白冷玄絕不會向他哀求。一路上的冷嘲熱諷無非只是為了排遣自己心頭的挫敗。

他無法讓冷玄真正屈服。

這個原本跟他處於兩個全然不同的時空,與他本該毫無交集的男人,骨子裏的驕傲堅忍,跟他不相上下。

他可以殺了冷玄,也可以用一千一萬種比冷玄更惡劣的手段來折辱冷玄,徹底弄臟這個高傲的男人,但他很清楚,再怎麼將這個男人踩在腳底踐踏,冷玄的心依然不會向他低頭。

正如他一樣,他也永遠不會向折磨淩辱自己的敵人屈服。

如果天靖宮中那噩夢似的一切未曾發生過,冷玄還真的是他欣賞的類型。然而命運,註定要他憎恨到底。

雷海城漠然將視線從冷玄身上移開,轉望頭頂朗朗天穹。

雲彩舒卷翻湧,變幻萬千,日光悄然偏移,一陣紛亂的馬蹄聲從遠處駛近。

他沒有動,因為已經看到馬上騎士穿著天靖將士的盔甲。最前面的那匹白馬無人騎坐,四蹄如墨,赫然是冷玄的坐騎。

冷玄聽到動靜也張開了眼睛,面露喜色。

“雷海城!”被騎士簇擁正中的少年一眼發現了樹下的熟悉人影,歡呼著縱馬奔來。一副小小的亮銀鎖甲頭盔,將明周襯出幾分青澀英氣。

他轉眼看到另一邊的冷玄,忙下馬過去攙扶。“父皇,你的肩膀怎麼了?”

白馬見到主人,繞在冷玄身旁不停地低鳴。

明周身後數十個天靖將士紛紛躍下馬背,跪地參拜。找到皇帝,人人喜形於色,但見皇帝周身負傷的狼狽光景,都恐觸犯冷玄,垂低目光不敢多看。

“是被顧東神射傷的。”冷玄勉力披上明周遞過來的披風,裹緊了身體,皺眉道:“雲潼關戰況如何?你怎麼貿然進山,萬一再被風陵的兵士抓到──”

“父皇不必擔心,風陵大軍已經與我們約定暫時停戰,等三日後再戰。孩兒也是今天才進山來找父皇,可巧先找到了父皇的坐騎。”

明周興奮地轉頭對雷海城道:“海城,多虧你昨天孤身闖入風陵軍中還將對方打得落花流水,我軍的將士都士氣高漲,後來接連打退了風陵兩次進攻呢!”

他昨天被雷海城打暈過去,其實根本沒看見雷海城後來怎麼突圍的。只是醒來後聽天靖將士加油添醬地誇讚雷海城英雄了得,如何從天而降將對方主帥踢落戰車,直聽得他十二萬分欽佩。此時雷海城人在眼前,他更是崇拜到極點,若非礙著父皇在身邊,他早就沖過去抱住雷海城了。

“是麼?”雷海城坐在樹底懶得動,皮笑肉不笑。X的!他不過是看不慣風陵虐殺嬰兒的殘暴才出手,倒幫了天靖的大忙。

“當然是真的!海城,你又救了我一次,不,是救了我天靖大軍。有這三天時間,我們就可以等到援兵,將風陵大軍一網打盡。”

明周沒發現雷海城眼底戾氣,兀自興高采烈說個不停,捉住冷玄的手,道:“父皇,雷海城這次幫了我們,是天靖的大功臣。父皇,你說是不是?”

他也聽說昨天冷玄曾下令將士格殺雷海城,後來冷玄被雷海城劫走,他還擔心雷海城會不會殺了父皇報仇雪恨,眼下見兩人似乎相安無事,不覺放下了心頭大石,逼著父皇開口承認。

只要父皇在將士面前認可了雷海城,應該就不會再隨便加害雷海城了。

冷玄對明周註視片刻,他自然知道自己兒子心裏打什麼主意,澀然笑。“對!”

耳朵裏如期聽到雷海城一聲嗤笑,他思量再三,還是沒有放棄收羅的意圖,緩緩道:“雷海城,跟我回京的事,你不妨再考慮一下。只要你肯為天靖效力,高官厚祿任你開口。你對我的不敬……我可以不再追究。”

“哈哈,你還真是寬宏大量!可惜你不追究,我還是要跟你算舊帳。”雷海城霍地站起。

周圍將士聽他言語不遜,昨天又都見識過雷海城的英勇,怕他對皇帝不利,忙在冷玄父子身邊圍成一圈,嚴陣以待。

明周聽冷玄口氣,竟是肯重用雷海城,不禁大喜,正幻想著雷海城如入了仕,他便可以經常與雷海城見面。不料雷海城斷然拒絕,他大失所望,但想到雷海城當時所受的種種淩虐,連他這個旁觀者都不忍卒睹,雷海城本人又怎麼可能輕易放下仇恨?嘴巴張了兩張,想勸的話終究說不出口。

雷海城冷冷環視眾人如臨大敵的緊張神情,哼了聲,轉身揚長而去。

“海城……”明周仍是忍不住叫,可雷海城頭也未回。

冷玄目光深幽,緘默著,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修長挺拔的背影,才面無表情地回頭。

“回雲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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