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重逢

關燈
第42章 重逢

新年的鐘聲還有十分鐘敲響。

鐘黎靠在窗邊,看樓下人來人往。

這是她跟康妙祎同住的第208天,辦理休學後從北方大都市南下,來到浮光城。

那天飛機落地浮光市,轉機之前,她早已全社媒斷聯,不想跟任何人有聯系,坐在便利店,猶豫該去哪裏,因一個電話走出機場口,在暮春初夏的夜晚看到滿天繁星和馬路對面的康妙祎。

半年多來,給她造成太多麻煩,鐘黎恢覆行動力之後,專註在這兩室一廳的租房裏轉悠,除去支付一半房租水電,偶爾掃掃地板做做飯。

康妙祎從學校圖書館回來,一進門就聞到陣陣飄香,餐桌上的電磁爐插電,火鍋湯底咕嘟咕嘟冒煙冒泡,鐘黎坐凳子上塗指甲油,等康妙祎推門進來,立馬將手背展示給她看。

康妙祎撤掉書包,洗完手坐她對面,右手拿筷子下魔芋,左手遞給鐘黎:“我也要。”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便攜小音箱放著悲傷情歌,被切換成下一首歡快disco。

平原上的城市風太大,外面的呼呼北風掃蕩而過,人群的歡笑混著商場播報的促銷廣告語。

室內溫和。

兩個人吃完,一起清理頑固的牛油,收拾幹凈後,鐘黎進房休息,康妙祎在臥室床邊背書。下下周考試,覆習資料早打印了,前天才開始抱佛腳。

鞏固完理論,抽出冊子刷題,筆尖產出一堆字母“lmf,s,locou,x,vp……”,腦子裏的經絡跟著紙上的電路線繞來繞去,一個多小時後,合上書,她進小浴室洗了個澡,上床,終於摸出手機,點進好久沒光顧的游戲軟件,屏幕裏的小貓不見蹤跡,顯示“蔣昱存離家出走了”。

她只好用八百個膠卷把小貓喚回來。再用八千膠卷換來炫酷眼鏡和木吉他,打扮他。

想點開相冊憶往昔,前兩百張全是實驗儀器屏上的電波圖和孔裏插的紅藍黃黑電線圖。後幾百張清一色的服裝廣告商指定的戶外擺拍照。

她丟開手機,做了一套眼保健操,熄燈睡覺。

遠處廣場的街口,蔣昱存去而覆返。

兩小時前的跨年夜倒數時刻,千人放飛愛心氣球,無數紅心升空,他在這時看見她。原本刻意偶遇來的,真撞見了就是行大運。

氣球引發一樁電線桿子炸火花,人群發出新奇的感嘆詞:

“哇——!”

“哦豁。”

“媽呀——”

“我靠我靠……”

蔣昱存往前走的步調停頓下來,又硬著頭皮繼續邁步,眼睛盯著遠處那女孩。

那一刻,周圍一切被刷了模糊濾鏡,人群嘩嘩流,時間也摧枯拉朽般嘩嘩流,流走了冬雪夏蟬,仿佛流走好幾個不毛世紀。流到重逢之世,相遇之時。

蔣昱存以為自己很恨她,也承認自己很想她,而現在,只看她一眼,就從極端的幽怨與想念,一躍而為極端狂熱的愛。

他長久註視對方,又刻意移開視線,所有千回百轉的落寞、想念、掙紮都潮湧而去,再輕飄飄地繞過她。

康妙祎似乎註意到他的存在,錯身而過,輕描淡寫的一眼。

她斂著眼皮,繼續走,蔣昱存想拉她的手快要伸出去了,還是沒有。

什麽意思。

這麽近的距離,她不可能沒看見他。蔣昱存甚至有點懷疑,她戴了個玳瑁框眼鏡,難道眼睛出了大問題?

四面八方亂糟糟的氣息裏,他聞到她捎來的一縷廣藿烏木香。

拜康妙祎所賜,那種熟悉的痛感又回來了,在他的設想裏,以她君子坦蕩蕩的脾性,不會假裝視而不見,應當主動問候一句“好巧”或者“晚上好”再走掉。但她被某種感情驅使,刻意略過了他。

爽痛感如同骨節抽條。

蔣昱存垂眼,步調加快,絕不回頭看。

愛裝蒜是吧康妙祎,這次一定陪你好好玩。

粉飾太平能把自己也騙到,表面維持平和,漸漸地,心也一點一點平和下去。

康妙祎坐在自習室,合上書發呆,下意識屈指,中指摳了摳拇指指甲蓋,弄下來一小塊櫻桃紅。

蔣昱存怎麽會出現在浮光,還這麽巧在跨年夜的廣場上撞見?

她起身收拾桌面,裝包。包裏放著繆茵今早送她的大號佛手柑,長得像收攏的手指,香氣勝過普通的桔皮。

昨晚,她好像聞到蔣昱存身上的青柑氣,又似是幻覺。跨年夜碰面的那一幕全都像幻覺。

出圖書館大門,天又黑了。

她循著長長的斑馬線,穿行繁華街道,再一次走過廣場,沒有遇見蔣昱存。

或許他偶然在這裏停留一陣,早已飛往大洋彼岸。

廣場北盡頭就是恒璟花園,康妙祎進大門右拐到三棟,拉開單肩包拉鏈翻卡。

電梯還要刷卡才能上,這種設計雖然雞肋,還為多收物業費添了由頭,但是……實在雞肋。她要是壞人,根本不乘有監控的電梯,也可以裝成住客蹭同行人的卡。

不過小區安保做得很好,保安24小時輪流值守。

她倆十一月底才搬來這裏,住在上一租房時被鐘黎公司的人騷擾過,兩人當即決定盡快搬家。

那個人真是壞到骨頭冒黑煙,鐘黎好不容易狀態穩定,不知道叫什麽鬼名字的東西跑來橫插一腳,既定的安穩的秩序全被打亂。當時正逢康妙祎下晚課,鐘黎被堵門口,已經沒力氣跟對方吵架。

康妙祎深提一口氣,鎮定開門進去,跑廚房拎了把水果刀防身,然後將鐘黎拉進玄關,返回那人面前,用盡力氣扇他一個清脆巴掌,“趕緊滾,我報警了。”

男人感覺到對面是個瘋子,在菜刀的威光下退逃。康妙祎跑去衛生間洗手,因碰到他的臉部皮膚感到惡心。

回到客廳,鐘黎一臉平靜,朝她道謝,平靜到有些表情麻木:“對不起你。我不會自殘的放心吧。”

不然會留疤,冒血珠子,還會很痛,她討厭鈍刀慢剮的痛感,不能死透就不會輕易嘗試。鐘黎更難過的是被人背刺,對方是一直為她對接商務的助理,也算她的遠房親戚,不知用什麽手段扒到她的住址。

當初她的父母什麽都不懂,被娛樂公司坑得行雲流水,條款裏的天價違約金已是常見惡心操作,其他高分成低收入、合同自動續約之類更是一坑接一坑,接的工作越來越離譜,未成年時公司嘴臉未及撕破,現在裝都不裝了,撈不到錢強制她參加酒局。

當晚,康妙祎買的大砂罐到貨,用新鍋給鐘黎熬了罐黑糊糊的中藥。

敲敲門進臥室,鐘黎靠在床頭吞雲吐霧,動作頓了一下,將電子煙丟開,習慣性道歉。

“對不起,你應該不喜歡聞煙味。”

“還行。之前試過。”

“什麽時候的事?”

“年初,沒上癮,戒了。”

高中壓力最大那會兒都沒想著找解壓替品,進大學後反而焦慮到無所適從。可能是她大一過得太累,為了轉專業要兩手抓,還要考各種證,大一下得做家教、運營媒體號,那段時間機體免疫力下降,感冒、過敏,小病不斷。

康妙祎將藥碗給她:“你也別抽了,焦油會把你的兩扇肺葉熏地好難看。”

鐘黎猶豫:“行吧。”她那麽愛美,內臟也要保持好看。

“你之前喜歡什麽牌子?”

康妙祎看她:“不會要給我送吧?我真不抽了。隨手買的,江南韻,中南海藍莓爆珠……電子煙怕買到有毒的——你這個正規嗎……沒收了。”

鐘黎的電子糧食被收走,犯了一陣癮,也買來江南韻嘗味,後來戒藥時才一並戒斷。她好轉後有精力拿自己開玩笑了,一種泰山崩於眼前而沒招的擺爛行徑,但好在克服了病恥感。

康妙祎常用“你不是精神病,你是泛靈期還沒過”給她洗腦。

臨近年關,鐘黎終於主動提出想要踏出房門,陪康妙祎回南城過年。

南城是影涓老家,她爸媽去世後留下這座小院,在巷子最裏邊,圍墻內圈出了一大塊菜田。

倆女孩拖著行李箱打巷道而過,白墻黑瓦紅木板,有些房檐上結了幹枯藤蔓,蔓下張燈結彩,門口地磚上散落煙花紅紙屑。

康妙祎停在“金玉弄18-2”的藍牌子前,摸出鑰匙捅鎖孔。

鐘黎張望幾眼,感嘆江南好風景。

康妙祎聽了直擺頭。

看著情調足,實際設施落後,狹小潮濕,洪水來了還倒灌。康妙祎很想把影涓帶離這個地方,可媽媽對這裏的喜歡不像裝的。

除夕這天,三個女人分工,影涓炒菜,康妙祎煮飯備菜,鐘黎洗碗。沒有亂七八糟的親戚,少了許多麻煩,她們更不覺得冷清,擺個電腦播情景劇,一邊吃年夜飯,一邊看別人家放的絢麗煙花。

先前康影涓從冰箱冷凍層撈出一坨綠冰塊,解凍成一盤嫩綠的小顆粒黃豆。她在七月份時將新鮮的嫩黃豆剝了,焯水,裝食品袋,抽成真空,存進冰箱冷凍。

“為什麽不現買現做?”

影涓道:“那都是大棚裏種的,不好吃,再說了,這個季節,沒見有大棚種黃豆的。”

康妙祎堅持認為這種僵屍菜不能多吃。到頭來香得不行,一個勁兒用黃豆拌了兩碗飯,一桌子大魚大肉在這盤炒嫩豆面前都黯然失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