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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春風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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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春風遠矣

四月悄悄來,學校的李子花雕敗了,原本簪滿一冠的豐滿骨朵兒,遙望如同白色煙雲,現在空留一樹綠葉子日漸消瘦。

等到黑板上高考倒計時的數字變成“29”的時候,鐘黎才回校參加最後一輪文化課覆習。

天氣漸熱,高三為強健體魄天天跑操,康妙祎覺著有自己的節奏,每跑五圈就岔出隊伍,蹲跑道外,看似系鞋帶,實則偷懶。鐘黎穿個瑪麗珍小皮鞋,沒有鞋帶也假裝系鞋帶,躲康妙祎身邊,低頭虛空打蝴蝶結,問她為什麽非得跟蔣昱存分開。

“太多理由了,很多亂七八糟的甚至算不上理由的理由,比如我對他只有喜歡,五六分吧,不足以讓我奮不顧身搞私奔那套,我也沒有做好跟他長期生活的準備。再比如我想靠自己獨立,經濟獨立能帶來價值感和尊嚴。要是我真跟他出國了,人生地不熟,我又沒錢,得完全依賴他,我絕對不要被這種——被這種不對等的關系規訓,主動選擇被供養算情趣,被迫寄生別人是病態的。”

鐘黎點點頭,望望主席臺上巡視的領導,低頭扯來兩根人造草絲,捏在手裏繼續打結:“其實異國戀——我看他那態度,指不定三天兩頭打飛的來見你。”

“我最近沒空啊,以後也不一定有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沒必要黏一起,提前戒斷挺好。”

“行,說不過你,老莫來了,趕緊跟隊。”

跑操進行曲吵完,虞蘭說等下飯點要請兩人吃二號食堂新開的蓋飯,吃飽了搞點酸奶喝喝,胃撐滿了,腦子開始暈眩。

下午做夢夢見數學老師在講覆合函數,虞蘭驚醒發現真的是在上課。班任打窗外巡邏而過,停步,嚴肅盯著她。虞蘭五秒十個假動作,用拿筆的手撐在額角擋臉,等下課鈴一響,熟練摸出咖啡盒子。

下午幾節課連堂上,這群老師喪心病狂起來,課堂無縫銜接,重覆的日子也在無縫銜接,學業緊張到娛樂時間大大縮水,一月出來一次,跟勞改一樣,外面變化真大,聽說市中心又來了哪個明星,地鐵口附近修了新樓,校門口的BJD店倒閉了……

康妙祎請假出校,去拿換新的身份證,之前填地址填的春杉居。

校門口聚了幾個男生上演鐵窗淚。外墻最近一家便利店的老板隔著欄桿兜售香煙,正在被門衛驅趕。

“美女,哎,康妙祎!幫忙帶一下好不好嘍?”

康妙祎回頭,一人高馬大的男生沖著她蒼蠅搓腿。

她猶豫:“我們認識?”

對面說:“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幫個忙行不?”

康妙祎看眼超市,兩點之間距離不遠,她接過那人的兩百塊錢,買回一條煙,遞出找回的硬幣,清脆落在他掌心。

“謝謝謝謝……好漂亮好善良,加個微信好不好。”

“不好。”

她轉過校園圍墻,穿過人行天橋,途經那條已經走過許多次的路,浮光大道已然恢覆新綠。沒有碰見熟人,無波無瀾回校。

路過一班,全體學生在安靜考試,四班教室裏,化學課代表費佑安站在講臺上,監督底下的人默寫化學反應方程式,到五班門口就鬧騰起來,康妙祎剛進門坐下,老莫在後門現身,捏著最抑揚頓挫的語調:“就咱班最吵,你們要翻天?”

翻過“25”、“15”、“5”,站在既定的命運前,緊張與壓力好像把離別愁緒都沖淡。

虞蘭再次送給康妙祎一瓶香水。這已經是虞蘭第三次送她香水,她五月十二過生日時,虞蘭送了瓶寶格麗大吉嶺茶。

鐘黎直接贈她一個行李箱,裝一箱丙烯顏料、畫布、畫筆、刮刀……康妙祎沒想到有送畢業禮的環節,思來想去,從包裏翻出兩本厚厚的手賬,每本足有一百多頁,每一頁的植物都裝得服服帖帖,旁邊寫了字體雋秀的說明簡介。她覺得有些拿不出手,想著後續再補送。不過兩人看上去還挺喜歡:

“啊啊啊還有板藍根,預防感冒剛好可以嚼一嚼……”

康妙祎高考完坐在高鐵上時,才從虞蘭送的禮品袋裏翻出一盒巴掌大的機器人玩具。

虞蘭一如既往藏不住話,說是幫某人轉交的。

蔣昱存在五月十號拜托她幫忙,那會兒虞蘭已經提前把禮物送出去了。他找了虞蘭,因為他猜鐘黎絕不會幫他隱瞞。

虞蘭說:“行吧。但我藏不住秘密,要是有天說漏嘴了不能怪我。你沒有在這裏面放什麽針孔攝像頭吧?”

蔣昱存:“沒。”

她果真毫無掙紮就說漏嘴。

這臺小機器人講話很欠揍很有趣,蔣昱存當初買來驗視,開機第一句就是“你走開,你摸得一點都不舒服”。有點brat屬性,很像康妙祎。

康妙祎點開與金魚草的聊天框,最終沒有打出什麽妥帖的字,轉而點進很久沒光顧的游戲軟件,連戳直戳那只名叫蔣昱存的貓。他生氣了,腦袋上冒出個符號“ ”。

她收起手機,再把機器人裝進盒子,靠回座椅,瞥眼看車窗外快速流過的鮮花綠樹,夏日早已來臨。

她對上一個夏天記憶不深,一想起來全是實驗室消毒水的氣味。

十七八歲叫人臉紅的春期,和春風一起流逝了。她都還沒來得及看藤瀾為學生放的那場煙花,就匆匆離開躍金,奔赴南方小鎮見影涓。

各科老師的禮物在高考後才發下來,禮物中有零食,他們怕學生吃太多腸應激影響考試。孔芝樺和符秋在彩帶飄飄中哭得最煽情,剛好校廣播在放高濃度情感的純音樂,又碰巧逢著初夏暴雨,離別意過於盛大了。

蔣昱存出門急,只穿一件短袖,教學樓一樓大廳門口劈裏啪啦落成雨幕,外邊昏黑。在這時瞧見一個跟她挺像的背影。舉一把透明雨傘,身形伶仃又倨傲。

他原本想跟康妙祎見面,說什麽做什麽沒想好,只是想見她。可她竟然連道別的機會都不留。

蔣昱存第二次產生被人拋棄的鈍痛感,康妙祎比上一個離開他的人絕情更多,至少富春有跟他好好道別。

這段曇花一現的感情,他一直就處於患得患失裏,分手的傷心和淡定都在意料之中。他得承認接受有那麽一些人對愛情一點兒也不看中,可有可無。他甚至覺得康妙祎可能有點lovedisabled。

可是……可是。

瞿顯楊沒想到失個戀能把蔣昱存打擊成這樣。

連著好多天少吃少喝,不吃不喝,甚至有那麽點自殘傾向。

瞿顯楊跟一群哥們兒跑他家裏慰問,揀著好話,苦口婆心勸地嘴都幹了,也沒個人來待客、招呼他們喝點水。

只有周持昇這會兒顯得特別沒情商,偏頭去觀察蔣昱存的臉:“我操,真哭啦?”

然後就被幾人拉拉扯扯轟出門。

臨走時,瞿顯楊洞若觀火:“你喜歡蔣昱存前女友?”

周持昇:。!?

他覺得他的心情可以用這三個符號代替。周持昇在心底咯噔好幾遭,最終只是遲疑點頭:

“也不算喜歡……”

只是關註過頭了,他做的最明顯的舉動不過是在海濱別墅送她兩顆鳳梨味溜溜梅。

蔣昱存把自己關房間好幾天,他爹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喊人撬門,進門看到他一副失戀了要死要活不死不活的鬼樣子,深沈嘆口氣。

小屁孩過家家而已。

蔣成不在意,連夜搖人把他送出國,心想他沈浸在知識的海洋就不會被愛情海溺死。

曼哈頓的高級公寓氣派又舒適,他連著好多天只是宅在房間,放空、酗點小啤酒、掉兩滴心煩意亂的眼淚,再玩玩游戲。

在游戲裏摸摸小貓,彈出話框:康妙祎愛你。

他倒回沙發再放空、酗點小啤酒、掉幾滴意猶未盡的眼淚。

屏幕裏,夏天過去了,玫瑰花還開著。

如果可以,他只想跟康妙祎待在這個游戲裏。南瓜熟了,番茄又要播種了,空氣裏會飄雪粒,有時又飄花瓣,沒有惡意與別離,只有漫長的流動的四季和永恒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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