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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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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每一分每一秒都拖著沈重的鐐銬,在焦灼的等待中艱難爬行。付時允感覺自己像個被架在文火上反覆炙烤的囚徒,一面是陳律師那邊遲遲沒有最終敲定的行動方案帶來的懸空感,一面是眼睜睜看著日歷上那個被紅圈標註的日期——周三——越來越近,卻只能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他變得異常沈默,連孫皓咋咋呼呼的玩笑都懶得應付。大部分時間,他都只是支著下巴,目光落在前排那個同樣沈默的背影上,腦海裏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和應對措施。手指無意識地在課桌上敲擊著某種淩亂的節奏,洩露著他內心的波瀾壯闊。

向俞景則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後、近乎麻木的弦。他依舊低著頭,但那種驚弓之鳥般的瑟縮似乎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沈的、近乎認命的沈寂。他只是按時出現在教室,完成作業,接受付時允每日不變的“投餵”,然後在放學後,默不作聲地走在前面,任由那條沈默的“尾巴”跟隨。

只是,偶爾在無人註意的間隙,付時允能捕捉到他投向自己的、極快的一瞥。那眼神覆雜得像一團糾纏的亂麻,裏面有無法消弭的恐懼,有孤註一擲後等待審判的絕望,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依賴般的希冀。

每一次這樣的目光相接,都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在付時允緊繃的神經上,提醒著他肩頭那份沈甸甸的重量。

周二,就在那個關鍵日子的前一天下午,付時允的手機終於在手心震動起來。是陳律師。

他幾乎是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也顧不上正在上課的歷史老師投來的不悅目光,捂著手機快步沖出了教室後門,閃進空曠無人的樓梯間。

“餵?”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幹。

“付同學,計劃基本確定了。”陳律師的聲音依舊冷靜,語速卻比平時快了些,“明天下午放學後,大概五點半左右,我會安排一位信得過的、有處理類似經驗的女社工王女士,陪你一起去。她負責溝通和觀察,你負責……穩住向俞景的情緒,並盡可能協助確認屋內情況。我們初步目標是嘗試與向俞景建立正式信任關系,並引導他同意進行傷情鑒定和保留證據。如果情況允許,王女士會嘗試進行初步評估和記錄。”

付時允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直接進去?他……他會開門嗎?如果他害怕……”

“這就是需要你發揮作用的地方。”陳律師語氣嚴肅,“你必須確保他信任你,願意在那個時間點開門。這是所有行動的前提。記住,我們是去幫助他,不是去驚嚇他。整個過程必須溫和,以他的意願和情緒為首要考慮。如果他有任何強烈的抗拒,行動立刻終止,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我明白。”付時允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知道,最關鍵的一環,壓在了他的身上。他必須說服向俞景,在那個特定的時間,打開那扇通往未知的門。

“具體碰面地點和時間,稍後發到你手機。保持冷靜,付同學。”陳律師最後叮囑了一句,便掛斷了電話。

付時允靠在冰冷的墻壁上,聽著耳邊嘟嘟的忙音,感覺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發麻。計劃確定了。明天。就是明天。

他擡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臉,試圖驅散那股混雜著巨大壓力和破釜沈舟決心的眩暈感。

他回到教室時,歷史課已經接近尾聲。他向老師簡單道了個歉,坐回座位。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邊。

向俞景似乎察覺到了他剛才的離席和此刻異常凝重的氣息,極快地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帶著清晰的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付時允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他極其緩慢地,對著向俞景的方向,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一個無聲的確認。一個“明天,按計劃進行”的信號。

向俞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臉色瞬間褪得慘白。他飛快地轉回頭,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肩膀幾不可察地開始顫抖。

付時允看著他那副仿佛要將自己縮進地縫裏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知道向俞景在害怕。那是深入骨髓的、對那個男人、對未知幹預、對可能帶來更可怕後果的恐懼。

但他沒有退路。向俞景也沒有。

放學鈴聲響起,如同最終審判的號角。

向俞景幾乎是立刻彈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椅子,他也顧不上扶,抓起書包就低著頭往外沖,腳步淩亂而倉惶。

付時允立刻跟上。

今天的“護送”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向俞景走得極快,幾乎是奔跑的速度,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付時允不得不也加快腳步才能跟上。兩人之間不再有那一步之遙的默契距離,而是一種近乎逃離與追逐的緊張態勢。

走到那個熟悉的十字路口,向俞景沒有像昨天那樣停下,甚至沒有減速,直接就要沖進巷子。

“向俞景!”付時允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在傍晚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向俞景的腳步猛地頓住,身體僵硬地停在巷口,背對著付時允,單薄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卻沒有回頭。

付時允快步走到他身後,距離很近,能聞到他發間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絲……恐懼的氣息。

“明天,”付時允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下午放學,五點半,我會帶一個人去你家。一個能幫你的人。”

向俞景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別怕。”付時允看著他緊繃到極致的後背,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安撫意味,“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向俞景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動。他只是死死地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白。過了很久,久到付時允幾乎以為他不會回應時,他才用極其細微、幾乎被風吹散的聲音,嘶啞地吐出幾個字:

“……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進了那條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巷道。

付時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濃重的陰影徹底吞沒,感覺自己的心臟也隨著那消失的身影,一同沈入了無邊的黑暗。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在漸濃的暮色中有些刺眼。他點開陳律師發來的信息,再次確認了明天碰面的具體地址和時間。

然後將手機緊緊攥在手心,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擡起頭,望向四樓那扇依舊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

明天。

一切都將在明天,迎來最終的審判。

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轉身,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向那個需要他積蓄所有力量、去面對未知風暴的夜晚。

夜色,如同墨汁般緩緩浸染了天空。城市華燈初上,勾勒出冰冷而繁華的輪廓。

而在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後面,向俞景蜷縮在床角,懷裏緊緊抱著那個舊書包,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盾牌。窗外城市的喧囂與他無關,他只聽得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和血液沖刷耳膜帶來的、持續不斷的嗡鳴。

明天……

付時允要帶人來。

那個“能幫他的人”……會是什麽樣子?

爸爸如果知道了……會怎麽樣?

他……真的可以相信付時允嗎?

無數個問題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啃噬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滅頂而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嘗到血腥味,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尖叫。

他擡起淚眼朦朧的眼睛,望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冷漠的燈火。

付時允那雙燃燒著堅定火焰的眼睛,和他指尖那瞬間滾燙的觸感,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眼前。

信我一次。

就這一次。

向俞景閉上眼,任由冰冷的淚水滑過臉頰。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裏。

那就……

信一次吧。

用他這殘破不堪的一切,做一次最後的、絕望的賭博。

夜色,在無聲的煎熬和孤註一擲的決心中,愈發深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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