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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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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運動會帶來的短暫喧囂早已塵埃落定,校園生活重新被日覆一日的課程和試卷填滿。高二的學業壓力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腳踝,試圖將每個人裹挾進名為“未來”的洪流。教室裏,粉筆灰混合著陽光,在埋頭苦讀的身影間靜靜飛舞。

付時允感覺自己像是被割裂成了兩半。一半被迫沈在題海裏,應付著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習題和越來越頻繁的周測、月考;另一半,則像一根高度靈敏的天線,始終牢牢鎖定著前排靠窗的那個位置,捕捉著向俞景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些變化確實在發生,如同石縫裏艱難探頭的嫩芽,微弱,卻帶著不容忽視的生機。向俞景依舊沈默,依舊習慣性地低著頭,用厚重的校服和垂落的黑發將自己與周遭隔絕。但他開始會在付時允放下溫熱的牛奶時,極輕地點頭;會在收到那些寫著解題思路或簡單問候的紙條後,用更加工整清晰的字跡回覆;甚至,在幾次放學同行時,當付時允說起籃球賽或是某個無聊的笑話,他能看到向俞景緊繃的嘴角,會幾不可察地松動一下,雖然那弧度淺淡得如同水面漣漪,轉瞬即逝。

這些細微的反饋,像零星的火花,閃爍在付時允被課業壓得有些沈悶的心頭,帶來短暫的亮色和莫名的滿足。他開始習慣在刷題的間隙擡頭尋找那個身影,習慣在喧鬧的課間用目光為他隔出一小片安靜的區域,習慣在放學的人流中精準地定位到他,然後默不作聲地跟上去。

他將其歸結為一種責任,一種看到脆弱生命在自己守護下稍稍好轉而產生的、類似園丁般的欣慰。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看不下去”,只是因為向俞景太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直到那個尋常的、被陽光曬得有些懶洋洋的下午。

體育課,內容是枯燥的耐力跑。男生們哀嚎著在跑道上揮灑汗水,女生們則在跑道內側進行著其他項目。付時允體能好,很快跑完了自己的圈數,走到場邊樹蔭下休息,擰開一瓶水仰頭灌著。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在操場上搜尋,然後,定格在了那個落在隊伍最後、跑得異常艱難的身影上。

是向俞景。

他跑得很慢,步伐沈重,臉色是一種消耗過度的慘白,嘴唇緊緊抿著,額發被汗水濡濕,一綹綹貼在額角。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那身藍白校服顯得空蕩蕩的,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

付時允的心瞬間揪緊了。他知道向俞景體質弱,也知道他身上可能帶著未愈的傷。看著他落在後面,被一個個同學超過,那種熟悉的、混合著心疼和無力感的情緒再次湧了上來。

他放下水瓶,幾乎是下意識地,朝著跑道內側走去,保持著和向俞景平行的速度,隔著綠色的鐵絲網,沈默地跟著他跑。

向俞景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存在,極快地側頭瞥了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有窘迫,有難堪,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被捕捉到的依賴?他立刻轉回頭,咬著牙,試圖加快腳步,卻因為力竭而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慢點,調整呼吸,別著急。”付時允隔著鐵絲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過去。

向俞景沒有回應,只是喘息得更急了,但腳步卻依言稍微放緩了一些。

就在這時,旁邊足球場飛過來一個偏離軌道的足球,速度不快,卻直奔向俞景的方向而去!

“小心!”付時允瞳孔一縮,想也沒想,猛地加快速度,幾步繞過鐵絲網的盡頭,沖進跑道,在足球即將撞上向俞景後腰的前一刻,伸出手臂,堪堪將球擋了下來!

手臂被足球撞得微微發麻。付時允顧不上這些,第一時間扭頭看向向俞景:“沒事吧?”

向俞景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他猛地停下腳步,身體因為慣性向前傾,付時允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觸手是一片冰涼,還有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

向俞景擡起頭,臉上血色盡褪,驚魂未定地看著付時允,那雙總是帶著驚惶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付時允帶著關切和未褪緊張的臉。他的呼吸急促,溫熱的、帶著汗水氣息的呼吸,輕輕拂在付時允近在咫尺的脖頸皮膚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跑道上其他同學的喧鬧、足球場上的呼喊、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所有背景音都急速遠去,模糊成一片混沌。付時允的世界裏,只剩下掌心下那截冰涼纖細的手臂觸感,和向俞景那雙映著自己身影的、濕漉漉的眼睛。

一股極其陌生、卻無比洶湧的熱流,毫無預兆地,從兩人肌膚相貼的地方猛地竄起,以雷霆萬鈞之勢,瞬間席卷了付時允的四肢百骸!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驟然松開,開始以一種完全失控的、瘋狂的速度擂動起來,咚咚,咚咚,撞得他耳膜轟鳴,血液倒流!

他能清晰地聞到向俞景身上淡淡的、混合著汗水和洗衣皂的味道,能看到他蒼白臉上細小的絨毛和因為驚嚇而微微張開的、沒什麽血色的嘴唇。

一種強烈的、近乎眩暈的沖動,像野火般燒遍了他的全身——他想把眼前這個顫抖的、脆弱的人緊緊抱進懷裏,想用自己的體溫驅散他周身的冰涼,想把他藏到一個任何人都無法傷害他的地方……

這念頭來得如此兇猛,如此不合時宜,如此……清晰。

清晰到讓他自己都感到震驚和恐慌。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松開了扶著向俞景胳膊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了半步。臉頰不受控制地發起燒來,連耳根都漫上了滾燙的溫度。

向俞景也因為他的突然松手和後退而楞了一下,他看著付時允瞬間泛紅的臉頰和有些慌亂的眼神,自己臉上的血色也褪得更幹凈了,他飛快地低下頭,蜷縮起身體,聲音細弱蚊蠅:“……謝謝。”

說完,他不再看付時允,重新邁開腳步,用一種近乎逃跑的速度,拖著沈重的步伐,繼續向前跑去。

付時允僵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個倉惶逃離的背影,感覺自己的心臟還在以一種近乎疼痛的頻率瘋狂跳動著。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手臂冰涼的觸感和細微的顫抖,脖頸皮膚上仿佛還縈繞著那溫熱急促的呼吸。

剛才那一瞬間洶湧而至的、陌生的情感,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將他一直以來用於自我解釋的“責任”、“同情”、“看不下去”等理由,沖撞得七零八落,露出了底下連他自己都未曾窺見的、更深層的東西。

那是什麽?

為什麽心跳會這麽快?

為什麽會有那種想要緊緊擁抱他的沖動?

為什麽看到他驚慌失措的樣子,除了心疼,還會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一個他從未想過、或者說刻意回避的答案,如同驚雷般,在他混亂的腦海裏炸響。

難道……

他猛地擡手,用力按住自己依舊狂跳不止的胸口,試圖平覆那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臟。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死死追隨著跑道上那個越來越遠的、單薄而倔強的藍色身影。

夕陽的光線將向俞景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輕輕晃動。

付時允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被那道搖曳的影子,徹底攪亂了。

他好像……

不僅僅是“看不下去”而已。

一種更加洶湧、更加覆雜、帶著灼人溫度的情感,在他十七年順風順水、張揚不羈的生命裏,破土而出,野蠻生長。

他望著那道身影,第一次,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底,那名為“喜歡”的種子,掙脫一切束縛,瘋狂拔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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