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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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操場上那場荒唐的“勝利”表彰,像一出蹩腳的默劇,在付時允眼前無聲地慢放。他站在刺眼的主席臺上,手裏那張輕飄飄的獎狀仿佛有千斤重,硌得他掌心生疼。臺下那些錯愕、好奇、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目光,像無數根無形的針,紮在他身上,更紮在他心裏那個倉惶逃離的背影上。

向俞景跑了。

不是退縮,不是害羞,而是那種被逼到絕境、撕開一切偽裝後的、純粹的恐懼性逃離。付時允看得懂。他看過太多次向俞景那種驚弓之鳥般的顫抖,看過他眼底深不見底的驚恐,但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而殘酷地意識到,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幫助”和“靠近”,在這種根植於骨髓的恐懼面前,是多麽的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是一種負擔。

教務主任還在說著冠冕堂皇的總結詞,孫皓和趙強在一旁興奮地低語,對比著他此刻內心的冰冷和死寂。他死死盯著向俞景消失的那個教學樓拐角,感覺胸腔裏堵著一團濕透的棉絮,悶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那股一直壓抑著的、混合著憤怒、無力和尖銳心疼的情緒,終於沖破了某個臨界點,像巖漿一樣在他體內奔湧,灼燒著他的理智。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再寄希望於那些該死的規則、那些成年人的無奈、那些不痛不癢的“關心”。他受夠了這種隔著玻璃看他在裏面窒息的感覺!

表彰儀式一結束,付時允幾乎是粗暴地撥開圍上來道賀的同學,將那張礙眼的獎狀隨手塞給離他最近的孫皓,聲音冷得像冰:“拿著。”

不等孫皓反應,他拔腿就朝著教學樓沖去。腳步又快又急,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絕,在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撞開一條通路,引來一片驚詫的低呼。

“允哥怎麽了?”

“火氣這麽大……”

“是因為向俞景吧?”

付時允充耳不聞。他現在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向俞景。立刻,馬上。

他沖進教學樓,空曠的走廊裏回蕩著他急促的腳步聲。教室?不,向俞景絕不會回教室,那裏有太多可能的目光。廁所?那個他曾經躲藏過的舊廁所?

付時允腳步不停,直奔教學樓後方。

舊廁所裏依舊昏暗潮濕,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氣味。但裏面空無一人。

付時允的心沈了一下。他不在這裏。

那會在哪裏?天臺?學校後門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

就在他焦躁地轉身,準備去別處尋找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樓梯下方那個極少有人使用的、存放清潔工具的狹窄儲物間。門虛掩著,留下一條漆黑的縫隙。

一種直覺攫住了付時允。他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

隔著薄薄的門板,他聽到了裏面傳來極其細微的、壓抑到了極致的啜泣聲。那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捂住,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和痛苦。

是向俞景。

付時允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他沒有立刻推門,只是站在那裏,聽著那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感覺自己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

他想象著向俞景此刻的樣子——一定是蜷縮在某個布滿灰塵的角落,死死咬著嘴唇或者自己的手臂,不讓聲音洩露出去,單薄的肩膀因為無法承受的恐懼和壓力而劇烈顫抖,眼淚混著冷汗,劃過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

這想象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

夠了。真的夠了。

付時允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猛地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吱呀——”

突兀的聲響讓裏面的啜泣聲戛然而止。

昏暗的光線從門口湧入,照亮了狹小空間裏飛揚的塵土。向俞景果然蜷縮在最裏面的角落,背對著門口,身體在門開的瞬間僵硬成了石頭,連顫抖都停止了。他像是被凍結在那裏,連呼吸都屏住了。

付時允邁步走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外面可能的光線和窺探。狹小的空間裏頓時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那股混合著灰塵、黴味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

付時允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了,在向俞景蜷縮起來的手臂下方,校服袖口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新鮮的、刺眼的紅色。

“向俞景。”付時允開口,聲音因為壓抑著翻騰的情緒而顯得異常沙啞低沈。

角落裏的身影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只是把頭埋得更深,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面前消失。

付時允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停在向俞景身後,距離很近,能清晰地看到他校服後背因為急促呼吸而產生的細微起伏,以及那布料下,某些不自然的、微微凸起的輪廓。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只剩下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受夠了兜圈子,受夠了小心翼翼的試探,受夠了看著他一個人在這無邊的黑暗裏沈淪!

他伸出手,沒有去碰向俞景的肩膀,而是直接、堅定地,握住了他那只緊攥著、試圖藏起傷口的手腕!

“啊!”向俞景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想要掙脫,力氣大得驚人,帶著一種瀕死般的掙紮。

但付時允握得很緊,不容他逃離。他的手指感受到了對方腕骨硌人的纖細,以及那層薄薄皮膚下,因為極度恐懼而瘋狂跳動的脈搏。

“放手!你放開我!”向俞景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而破碎,他拼命扭動著,像一條被釘在砧板上的魚,“求你了……放開……”

付時允沒有放。他用力,但控制著不至於弄疼他,將那只冰涼顫抖的手,從對方的禁錮中,一點點、不容拒絕地掰開,拉到了兩人之間。

昏暗的光線下,向俞景的手掌心邊緣,那片新鮮的擦傷因為之前的掙紮有些滲血,混合著灰塵和淚水,看起來一片狼藉。而更刺眼的,是手腕上方,那截蒼白皮膚上,幾道清晰的、深紫色的指印淤痕,像是剛剛被人用極大的力氣狠狠攥住過。

新舊傷痕交織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發生在陰暗角落裏的暴行。

付時允看著那些傷痕,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一股暴戾的怒氣直沖頭頂,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去砸碎什麽東西。但他死死咬著牙,將那滔天的怒火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擡起眼,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被迫擡起頭、滿臉淚痕和驚惶的向俞景。

向俞景的眼神渙散,充滿了淚水和無邊的恐懼,被他這樣毫不避諱地盯著,更是慌亂得想要躲閃。

“看著我的眼睛,向俞景。”付時允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向俞景混亂的恐懼,“告訴我,這次又是怎麽‘摔’的?嗯?”

他的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距離的關心,也不是憤怒的質問,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逼視著向俞景試圖躲藏的靈魂。

向俞景被他問得渾身一顫,淚水湧得更兇,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準備好的、千篇一律的謊言,在付時允這雙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說話!”付時允逼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帶著淚水的呼吸噴在自己臉上,“是不是他回來了?是不是?!”

最後那句話,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積壓了太久太久的無力和憤怒。

向俞景被他吼得猛地一抖,像是最後一道防線也被徹底擊潰。他再也支撐不住,崩潰地哭出聲來,不再是之前那種壓抑的啜泣,而是絕望的、如同決堤洪水般的嚎啕。

“是……是他……他昨晚……回來了……”他哽咽著,語無倫次,眼淚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他喝了酒……看到運動會的獎狀……他……他問我是不是……是不是出了風頭……就……就打……”

後面的話被更洶湧的哭聲淹沒。他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盡管這個出口,是他一直試圖推開的人。

付時允聽著他破碎的哭訴,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徹底崩潰,心裏那團怒火奇跡般地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心疼和一種沈甸甸的、名為“責任”的東西,壓上了他的肩頭。

他沒有松開握著他手腕的手,反而用另一只空著的手,有些笨拙地、輕輕地拍了拍他劇烈顫抖的後背。

“好了……”他聲音幹澀地開口,“哭出來……就好了。”

向俞景哭得幾乎脫力,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任由付時允支撐著他。長久的壓抑和恐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狹小的儲物間裏,只剩下他絕望的哭聲在回蕩。

付時允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說那些無用的安慰。他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門外可能的世界,用自己的手,傳遞著一點點微不足道,卻在此刻至關重要的支撐。

他看著懷中這個哭到幾乎暈厥的少年,看著他蒼白臉上交錯的淚痕和那雙因為哭泣而紅腫、卻依舊盛滿了驚懼的眼睛,一個清晰無比的念頭,如同破開烏雲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所有的猶豫和仿徨——

他不能再袖手旁觀了。

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

他必須把向俞景,從那個地獄裏,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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