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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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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運動會前夕,那種虛假的、被集體熱情烘托起來的暖意,像一層薄脆的糖衣,勉強包裹著向俞景日益焦灼的內心。訓練時的汗水與短暫融入的錯覺,無法真正抵消對歸期的恐懼。他像個走鋼絲的人,一邊是付時允和同學們無意間搭建的、搖搖晃晃的“正常”橋梁,另一邊是腳下深不見底、即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

運動會當天,天氣意外地晴好。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操場上,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草皮、五彩斑斕的班旗和攢動的人頭,交織成一片喧囂而充滿生命力的圖景。廣播裏循環播放著激昂的運動員進行曲,混合著各班級拉拉隊的吶喊助威,空氣裏彌漫著青春特有的、躁動不安的熱度。

向俞景穿著統一的班服——一件略顯寬大的藍色T恤,站在七班的隊伍裏,感覺渾身不自在。布料摩擦著後背和小腿上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帶來一陣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他下意識地想把自己縮起來,想把領子拉高,但這身單薄的夏裝讓他無所遁形。陽光明晃晃地照著他,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突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穴居動物,蒼白,脆弱,無所適從。

“七班!七班!猛虎出山!”孫皓揮舞著不知從哪弄來的小旗子,嗓門洪亮,帶動著周圍一片哄笑和應和。

付時允站在他不遠處,正和江兆停說著什麽,側臉被陽光勾勒出利落的線條。他似乎感應到向俞景的目光,轉過頭,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他身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極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便又轉了回去,仿佛只是無意間的一瞥。

可就是這一瞥,讓向俞景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慌亂地加速跳動起來。他飛快地低下頭,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運動鞋鞋尖。

比賽一項項進行。鉛球區傳來沈悶的落地聲,跳遠沙坑旁爆發出陣陣驚呼,跑道上是風一般掠過的身影和震耳欲聾的加油聲。向俞景大部分時間都沈默地坐在班級劃分的看臺區域,將自己隱藏在人群的陰影裏。李竟宇時不時會跟他說幾句話,他也只是含糊地應著。

他的項目在下午。男子1500米和4x100米接力。

越是臨近,他越是坐立難安。手指冰涼,掌心卻不斷滲出冷汗。胃裏像是塞了一團糾纏的蛇,翻攪著,帶來陣陣惡心感。他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咚咚,咚咚,像催命的鼓點。周圍的一切喧囂都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不真實。

他無數次想退縮,想找個借口逃離這個讓他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地方。但每當這個念頭升起,付時允那句帶著激將的“怕拖我們後腿?”,和自己在報名表上劃下的那個決絕的名字,就會像兩根細針,紮進他搖搖欲墜的尊嚴裏。

終於,廣播裏傳來了男子1500米檢錄的通知。

向俞景站起身,腿有些發軟。李竟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俞景,量力而行。”

他低著頭,走向檢錄處。感覺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站上起跑線,刺眼的陽光讓他幾乎睜不開眼。跑道兩旁是黑壓壓的人群,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像無數根灼熱的探針,讓他渾身皮膚都緊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腳下的跑道,試圖屏蔽掉一切,但心臟狂跳的聲音幾乎要淹沒發令槍響。

“各就各位——預備——”

砰!

槍聲炸響的瞬間,向俞景幾乎是憑借本能沖了出去。他一開始沖得很猛,像一顆被用力擲出的石子,瞬間就搶到了比較靠前的位置。風聲在耳邊呼嘯,周圍嘈雜的加油聲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拼命地跑著,不是在進行一場比賽,而是在逃離。逃離那些目光,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暴露感,逃離身後那個越來越近的、名為“父親歸來”的陰影。他的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沈重,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跑過付時允他們班級看臺前方時,他聽到了一片格外響亮的加油聲,似乎有孫皓那破鑼嗓子,好像……還有孫歲歲清脆的喊聲。他不敢擡頭看,只是咬著牙,更加用力地擺動雙臂。

然而,體力終究是有限的。過了八百米,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呼吸變得粗重而淩亂,眼前的景物開始晃動、發虛。不斷有人從他身邊超過,腳步聲和喘息聲像嘲諷一樣刮過他的耳膜。

不行了……跑不動了……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裏尖叫著放棄。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他內側的跑道邊緣,保持著和他幾乎平行的速度。

是付時允。

他沒有喊加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他。只是沈默地、一步不落地跟跑在旁邊。

向俞景渙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身影。付時允跑得很輕松,節奏穩定,額頭上只有一層薄汗。他的存在,像一道沈默而堅實的岸,突兀地出現在向俞景即將被疲憊和絕望淹沒的洪流中。

向俞景看著他那隨著跑動而微微起伏的背影,看著陽光下他額角滑落的汗珠,不知從哪裏又榨出了一絲力氣,重新調整了一下近乎崩潰的呼吸,拖著沈重如灌鉛的雙腿,繼續向前挪動。

最後兩百米,是純粹的意志力煎熬。每邁出一步都如同跋涉在粘稠的沼澤裏。看臺上的加油聲似乎遠去了,世界裏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付時允依舊跟跑在旁邊,寸步不離。

沖過終點線的那一刻,向俞景眼前一黑,腿一軟,幾乎要直接跪倒在地。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時扶住了他。

“走一走,別立刻停。”付時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運動後的微喘,卻很穩定。

向俞景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倚在了那只手臂上,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跟著付時允的力道,踉蹌地向前慢走。汗水像開了閘的洪水,從每一個毛孔裏湧出來,浸透了藍色的班服T恤,冰涼地貼在皮膚上。他張著嘴,像離水的魚一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過了好一會兒,眼前的黑翳才逐漸散去,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也慢慢平息。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幾乎整個人都靠在付時允身上,對方的手臂穩穩地托著他的肘部,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燙得他心驚。

他像被蟄到一樣,猛地直起身,掙脫了付時允的扶持,腳步還有些虛浮地向後退了半步,低著頭,聲音嘶啞破碎:“……謝謝。”

付時允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只是遞過來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

向俞景遲疑了一下,接過,小口小口地喝著。冰涼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稍微緩解了身體的極度不適。

李竟宇和孫皓他們也跑了過來。

“可以啊向俞景!跑完全程了!名次不重要,堅持下來就是好樣的!”孫皓大咧咧地拍他的背,力道不小,牽扯到後背的傷,向俞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沒吭聲。

“沒事吧?臉色這麽白。”李竟宇擔憂地問。

向俞景搖了搖頭,依舊低著頭。

付時允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緊貼在背上的T恤,在那片濕漉漉的藍色布料下,似乎隱約能看到某些不規則的、微微凸起的輪廓。他的眼神暗了暗,移開了視線。

短暫的休息後,就是更加緊張刺激的4x100米接力。

站上接力區,聽著看臺上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向俞景感覺剛剛平覆下去的心臟又開始失控地狂跳。他是第三棒,承上啟下,至關重要。付時允是最後一棒,負責沖刺。

第一棒孫皓起跑不錯,雖然交接時依舊有些毛躁,但總算有驚無險地把棒交給了第二棒的趙強。趙強像一頭矯健的豹子,迅速縮小著與前面選手的差距。

眼看趙強越來越近,向俞景深吸一口氣,擺出起跑姿勢,眼睛死死盯著後方,計算著接棒的時機。他能感覺到付時允在下一棒區域投來的目光,像實質一樣落在他背上。

來了!

趙強帶著一陣風沖了過來,吼叫著將接力棒塞進他手裏!

接棒的瞬間,向俞景的手指因為過度緊張而有些僵硬,差點脫手!他心中一凜,用盡全力握緊,然後頭也不回地、像一道藍色的閃電般沖了出去!

奔跑。不顧一切地奔跑。

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壓抑,所有的痛苦,都甩在身後!

風聲灌滿了耳朵,世界只剩下腳下這條紅色的跑道和前方那個等待的身影。

他看到付時允已經啟動,在前方微微側身,手臂向後伸出,做好了接棒的準備。

接近!再接近!

就是現在!

他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接力棒,朝著那只等待的手,奮力地、精準地遞了出去!

交接完成!

付時允像一支離弦的箭,瞬間加速,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沖向終點!

看臺上的歡呼聲達到了頂點。

向俞景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看著付時允那道一騎絕塵的背影,第一個沖過了終點線,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接力棒。

七班的看臺瞬間沸騰了!

“贏了!我們贏了!”

“允哥牛逼!”

“向俞景交接得太穩了!”

孫皓和趙強沖過來,興奮地抱住向俞景,又跳又叫。向俞景被他們晃得頭暈,卻第一次,沒有立刻掙紮著推開。一種陌生的、灼熱的情感,隨著奔流的血液沖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集體的榮譽感?還是……完成挑戰後的釋然?

他不知道。

他擡起頭,看向終點方向。付時允被一大群人簇擁著,臉上帶著暢快的笑容,正朝這邊看過來。隔著喧鬧的人群,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付時允看著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然後對他比了一個大拇指。

很簡單的動作,卻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撞進向俞景陰霾密布的心底。

那一刻,周圍所有的喧囂仿佛都褪去了顏色。陽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汗水沿著額角滑落,帶著微鹹的澀意。他站在跑道上,站在人群中央,聽著屬於自己班級的歡呼,感受著隊友興奮的拍打,看著付時允那個清晰的大拇指……

一種滾燙的、陌生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猛地從心臟最深處炸開,洶湧地沖上眼眶。

他飛快地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圈和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濕熱。

原來,被認可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融入集體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活著,偶爾,也能感覺到一點點……光。

這感覺太奢侈了,奢侈得讓他心慌,讓他害怕。

他知道這只是假象,是偷來的片刻。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劃亮的火柴,光芒熄滅後,只會剩下更冰冷的黑暗。

但就在這光芒尚未熄滅的瞬間,他允許自己,極其短暫地、貪婪地,感受了一下這虛幻的溫暖。

他擡起頭,望向晴朗得沒有一絲陰霾的天空,微微瞇起了眼。

陽光,真刺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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