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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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知道了真相的重量,付時允感覺自己像是被浸在了冰冷粘稠的瀝青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楚。他看著前排那個依舊挺直卻單薄得驚人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那些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家務事”,原來可以黑暗酷烈到這種地步。憤怒還在,但不再是無頭蒼蠅般四處亂撞的怒火,而是沈澱下來,變成了一種冰冷而堅硬的決心。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僅僅靠著塞幾顆糖、幾張創可貼,或者沖動地攔下他質問。那太輕了,輕得像羽毛,拂不過向俞景身上沈屙累累的傷。李竟宇那句“別沖動”像警鐘一樣敲在他心裏。他需要更冷靜,更……有效的方法。

他開始有意識地觀察,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焦躁和不解的註視,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沈默、更細致的搜尋。他留意向俞景走路的姿態,看他坐下起身時細微的凝滯,看他擡手擦黑板時衣袖滑落間是否又添了新痕。他甚至開始註意向俞景的情緒,那幾乎總是死水微瀾的臉上,是否會有極其短暫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松懈——通常只出現在李竟宇低聲跟他說了什麽,或者某個老師講了個並不好笑的笑話,全班哄堂而他卻只是極輕微地牽動一下嘴角的瞬間。

這些細微的觀察像一片片拼圖,在他腦海裏逐漸拼湊出向俞景日常的軌跡,以及那軌跡之下隱藏的、無聲的呼救。

他也開始利用自己的人緣。付時允在學校裏朋友多,三教九流都有那麽點交情。他不再直接打聽向俞景,那太明顯,容易打草驚蛇。他只是看似隨意地和不同的人閑聊,從隔壁班那個同樣父母離異、跟著奶奶過的男生,到校籃球隊那個因為頂撞教練而被家裏狠狠“教育”了一頓的主力。

“唉,有時候覺得家裏待著真沒勁,喘不過氣。”他會在打球休息時,狀似無意地抱怨一句。

“誰說不是呢?”有人會接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家庭權威的微妙叛逆,“我爸那脾氣,一點就著,上次就因為我月考退步了兩名,差點沒把……”

話語戛然而止,帶著點難以啟齒的尷尬。

付時允便不再追問,只是拍拍對方的肩,遞過去一瓶水。在這種零碎的、不成體系的交談中,他觸摸到了某種普遍卻又被刻意掩蓋的陰影。他知道了有些父母動起手來毫不留情,知道了“為你好”後面可能藏著多麽可怕的控制欲,也知道了大多數孩子選擇沈默的原因——羞恥,恐懼,還有那點對“家”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些認知讓他心頭愈發沈重。向俞景不是特例,他只是……更沈默,更無處可逃的那一個。

這天午休,付時允趴在桌子上假寐,耳朵卻捕捉著前排的動靜。向俞景和李竟宇湊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一道物理題。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付時允還是斷斷續續聽到幾個詞。

“……我爸……今晚……不回來……”

向俞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松弛。

李竟宇立刻回應,語氣也輕快了些:“那挺好!你晚上……能早點睡?”

“嗯。”向俞景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付時允的心臟猛地一跳。向國華今晚不回家?這意味著向俞景能擁有一個相對安全、不必繃緊神經的夜晚。這對向俞景來說,簡直是奢侈的假期。

一股強烈的沖動湧上來,他想做點什麽。不是質問,不是同情,而是……確認他的安全,哪怕只是遠遠地。

放學鈴聲響起,向俞景果然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彈起來逃離。他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動作裏少了幾分急切,甚至偶爾會擡起頭,看一眼窗外漸沈的暮色,眼神裏沒有慣常的恐懼,只有一片近乎茫然的平靜。

付時允看著他收拾好,看著他和李竟宇一起走出教室,兩人在走廊盡頭分開,李竟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麽,向俞景點了點頭,然後獨自一人朝著校門口走去。

付時允沒有猶豫,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跟了上去。

今天的向俞景,走路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他沒有再低著頭疾走,而是微微仰著臉,看著街道兩旁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看著遠處樓宇間隙裏透出的、被晚霞染紅的天空。他的背影依舊單薄,卻不再那麽緊繃,像是暫時卸下了千斤重擔。

付時允看著他走進那家熟悉的、門面狹小的便利店,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裏拎著一個透明的塑料袋,裏面裝著兩個最便宜的袋裝面包和一瓶礦泉水。這就是他的晚餐。

付時允的喉嚨有些發緊。

向俞景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區附近的一個街心公園長椅上坐了下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還沒完全亮起,周圍是匆匆歸家的行人。他就那麽安靜地坐在那裏,撕開面包的包裝袋,小口小口地吃著,偶爾喝一口水,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前方車水馬龍的街道。

付時允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景觀樹後,靜靜地看著。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向俞景,不是恐懼,不是麻木,也不是在教室裏的那種刻意低調。這是一種短暫的、偷來的安寧,像暴風雨眼中那片刻詭異的平靜,脆弱得讓人心碎。

他看到向俞景吃完一個面包,把另一個重新裝好,放回塑料袋裏,大概是留作明天的早餐。然後他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繼續坐在那裏,從書包裏拿出一個破舊的MP3——那是好幾年前的款式了,插上耳機,塞進了耳朵裏。

他就那樣聽著音樂,微微閉著眼,頭靠在冰涼的椅背上。路燈適時地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有那麽一瞬間,付時允甚至覺得,如果沒有那些傷痛,他本該是一個很好看的少年。

這個認知讓付時允心裏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不知道向俞景在聽什麽,是能暫時逃離現實的流行樂,還是某種能安撫情緒的輕音樂?他只是看著那個沈浸在微弱音樂聲中的側影,看著他暫時放松的、帶著一絲疲憊的眉眼,感覺自己像個卑劣的偷窺者,窺探著別人來之不易的、片刻的喘息。

他在樹後站了很久,直到夜色濃重,寒氣漸起,向俞景才像是被冷風吹醒,打了個寒顫,收起MP3,拎起書包和那個裝著另一個面包的塑料袋,朝著單元樓走去。

付時允看著他走進樓道,看著四樓那個窗戶亮起了燈——這一次,燈是亮著的,散發出一種尋常的、溫暖的假象。他知道,此刻在那扇窗戶後面,向俞景或許能安心地寫作業,或許能早點躺下,不用提心吊膽地等待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響。

這就夠了。對於現在的向俞景來說,這樣一個平靜的夜晚,或許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付時允沒有立刻離開。他在寒冷的夜風裏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心裏那份冰冷的決心更加清晰。

他拿出手機,再次點開瀏覽器。搜索記錄裏還留著“家庭暴力如何取證”。他深吸一口氣,刪掉了這行字,重新輸入:

“未成年人保護法……遭遇家庭暴力……證據類型……報警流程……”

他知道前路艱難,知道阻力重重,知道可能徒勞無功。

但他不能再只是“看不下去”。

他得做點什麽。哪怕只能鑿開一絲縫隙,透進去一點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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