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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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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知己

回到南江縣, 蘇清的日子變得清閑許多。

這裏有費開宇跟祝芳潔兩人,手底下從書裏到差役,甚至各村村長鄉勇, 基本都是蘇清的人,大事小情都不用她操心。

而且梅娘心疼她,每日都做各種好吃的, 說讓她長胖些才好。

不過最讓蘇清驚喜的,還是弟弟蘇澄。

蘇澄今年已經九歲, 從五歲開始讀書, 至今正好四年。

四書五經他讀了大半不說, 書房裏諸子百家的書籍也看了不少。

年近九歲, 就已經能做文章了。

以蘇清如今的眼裏來看, 已然不錯。

只是這手字,分明是學她。

蘇清覺得好笑,讓弟弟繼續讀:“等你再大些, 就能幫姐姐了。”

蘇澄一個勁點頭。

他的榜樣就是自己姐姐!

蘇澄情況不錯。

今年十四歲的蘇溪稍顯遜色, 而且整個人話不多。

應該是小時候被他爹打得狠了。

好在讀書還算用功,明年就能試試童試, 若能考出來, 他跟他娘日子會更好些。

對比蘇家孩子, 梅家兩兄妹則活潑不少。

去年剛來的時候,兩人看著又黑又瘦, 現在養的白白胖胖, 性子也跟在家時一樣。

故而在白家學醫,不僅學了醫書,還交到不少好朋友。

平日就是他們兩個帶著蘇澄蘇溪出去玩。

南江縣太平安穩。

孩子們結伴出去玩,也不是什麽大事。

梅娘感慨道:“我就說, 他們小時候也沒那麽小心翼翼,看來在家的時候,是餓狠了。”

蘇清點頭,又道:“娘你放心,我托了葉家商行,他們有車馬咱們老家通民府,那邊現在不缺吃穿。”

梅娘詫異。

平日都是她管老家的事。

不管夫家還是娘家,也都有寄銀子寄衣料。

沒想到女兒又添了層保障。

蘇清之前是不管的。

但表弟表妹過來,讓她更加意識到老家情況艱難。

不管外祖還是祖母。

他們都是輕易不張口的。

還是這邊主動點好。

外面世道艱難,他們視而不見。

梅娘摟著女兒,家裏上上下下,都是女兒撐起來。

她如何不為清清驕傲。

閑適的日子很快過去。

暫管臯青州的崔大人時不時來信,想找人接替。

“大人派人來需要時間,交接也需要時間。”

“現在都七月二十了,大人您選好合適的人了嗎?”

蘇清無奈。

好好的臯青州不要,就惦記依松縣的糧食。

但蘇清也明白。

崔大人做事有始有終,他想看到依松縣的豐收,也想讓當地百姓過得更好。

可她手頭真的沒人啊。

臯青州需要官員。

南江縣這邊也需要再安排人手。

馬上就是鄉試,代縣令費開宇,應該要去考舉人了。

蘇清把費開宇喊到書房,聊的也是這件事。

沒想到對方一臉愁容,說出來的話,也讓蘇清有些吃驚。

“大人,我能不能不去考舉人了。”費開宇直接道。

蘇清詫異道:“怎麽了?沒覆習好?”

大考之前臨陣退縮,也是有的。

費開宇也不跟蘇大人客氣,直接坐下來道:“是覺得沒什麽用處。”

“大人,按照科舉出題之法,來考四書五經。真的能當個好官嗎?”

“就那個考法,真的能選出合適的人才嗎?尤其是如今的狀況。”

費開宇並不是否認四書五經,否則這些經典。

而是在經歷那麽多事後,發現讀書很重要,但重要的不是為了科舉,而是學到裏面的至理名言。

費開宇說了一大通,自己都覺得語無倫次。

蘇清則道:“不管怎麽樣,如今科舉選拔人才,還是無可替代的。”

“你要想好了,不考鄉試,只做此地縣令,以後極難升遷。”

“若能考上,不管以後我在不在這,你都有機會再進一步。”

這也是費開宇糾結的地方。

倘若蘇大人一輩子都在廣樂府就好了。

那樣他做什麽都可以。

考不考舉人,區別也不大。

反正都是守令愛民。

蘇大人怎麽就不能成為廣樂府的土皇帝呢!

這個想法一出,費開宇就覺得自己大逆不道。

但思索良久,他還是放棄了。

什麽科舉,他不去了。

“大人,以後您不管去哪,都讓我當您的書吏吧。”費開宇一臉懇切,“只要有您一句話,給我狀元我都不當!”

對費開宇來說,如果幾年前有人告訴他,他會放棄科舉,那他肯定不會信的。

這可是改變人生命運的機會。

他們終其一生,都在追尋這個目標。

現在對他來說,卻不是這樣的。

秀才的也好,舉人也好。

甚至沒有功名的人也行。

只要能守令愛民,能讓地方穩定,百姓安穩度日,都是好的。

而他費開宇想做的,正是這些。

南江縣新落戶的百姓,剛剛開耕的田地。

以及如今藥材成了規模,但還要遏制百姓只種藥不種田。

這些事,才是更關鍵的。

可他心裏也怕啊。

等蘇大人離開這,那他這個縣令也是做不成的。

所以說。

只要大人開口,以後讓自己做她隨從,那他心裏就有底氣了!

蘇清聽的哭笑不得。

哪有一心想做隨從書吏的。

可費開宇的想法,倒是跟遠在臯青州的崔大人異曲同工。

想到臯青州,蘇清笑著對費開宇道:“那我知道該怎麽辦了。”

什麽意思?

費開宇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麽,他迷迷瞪瞪回衙門大堂。

路過縣丞堂的時候,正好看到祝縣丞在辦公,連忙過去說話。

兩人共事雖久,但這種不科舉的想法,卻是頭一次講。

費開宇講完,祝芳潔臉色不算好,只冷聲道:“知道了。”

知道了?

就知道了?

我放棄了什麽,你知道嗎?!

祝芳潔何等聰明,也不客氣:“那是不是要誇誇你,放棄了我等沒有的機會?”

放不放棄科舉,對祝芳潔來說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自己面前搞的有多大犧牲一樣。

費開宇不說話了,忽的有些愧疚。

祝芳潔揮揮手:“跟你無關,不用這般。”

祝芳潔向來是對事不對人的。

這般性格,費開宇著實敬佩。

不過很快,蘇大人對他們的安排,讓兩人都帶了驚喜。

蘇清打算,讓費開宇去臯青t州管事。

當然,並非做那裏的知州,蘇清可沒認命知州的權力。

只是讓他過去,接替崔大人手頭的事,並且成為臯青州一城六縣,實際的“地頭蛇”。

說白了。

就是有知州的權,但沒有知州的名。

甚至連縣令的名號都沒有。

還不能跟在蘇知府左右。

即使這樣,費開宇還是極為驚喜。

他科舉都不考了,還在乎這些。

他知道臯青州的情況,更知道那邊經歷了什麽。

若是能給當地百姓帶來一些改變,他肯定願意的。

南江縣衙門上的守令愛民四個大字,他是真的記到心裏。

而且能被派過來,就證明是蘇大人的心腹啊!

他能不驚喜嗎?!

而祝芳潔,也會從縣丞成為縣令。

蘇清道:“暫代縣令,但我會給朝廷上書,請皇上同意。”

要說廣樂府如今,已經有不少女書吏。

畢竟自南江縣開始,蘇清再做知府後,各地都有效仿。

但職位最高的,就是在廣樂府府衙的鄔杉月鄔戶司。

不過任命她時,廣樂府還是個爛攤子。

朝廷那邊也不在意。

如今戰事結束,還要再任命一個女縣令。

想來京城那邊的儒生們,必然有話要說的。

蘇清直言:“這是場硬仗,真正的縣令任令下來,還需要時間。”

“要耐心,還不能被抓住錯漏。”

祝芳潔立刻點頭。

給了她這個機會。

她肯定不會放過的,更不會讓人奪了去。

可祝芳潔明顯還有個疑問。

費開宇忽然道:“不對,蘇大人!”

“您讓我去考科舉,就是給祝大人讓位對不對!”

蘇清挑眉:“考完秀才考舉人,這不是應該的嗎。誰能想到你不願意去。”

說起來。

祝芳潔這條路才是最穩當的。

先在戶房做書吏,之後去吏房也做過一段時間。

等鄔杉月去府城,她便是戶房主事。

再後面職位有所變動。

她頂了費開宇的職位成了祝縣丞。

現在一年過去,穩穩當當做代縣令。

以這份資歷送到京城,也是挑不出什麽大錯的。

不過蘇清沒想到,費開宇不想考舉人,還要待在這。

還好,臯青州那邊缺人。

否則真的難辦。

祝芳潔難免眼眶帶淚。

她沒想到,蘇大人考慮的這樣周到。

更沒想到,她的想法也被蘇大人看在眼中,記在心裏。

回到南江縣的家中,祝芳潔點燃燭火,獨自坐在黑夜當中。

永晟三年,三四月份那會。

她跟著母親來到南江縣的親戚家,目的是給她尋門親事。

畢竟在老家山陽府,她的名聲已經沒了。

肯定找不到好人家。

原因就是,她不想嫁給癡傻的未婚夫。

所謂的未婚夫,從小癡傻,卻是瞞著她家,連哄帶騙定了娃娃親。

那一年她才三歲。

等家人得知未婚夫是傻子時,她已經十三了。

當時的她讀書明理,自然拒絕。

可家裏人斟酌再三,說婚事已定不能退。

而且對方家裏良田千頃,財力豐厚,嫁過去不會吃虧。

祝芳潔從小聰慧,自然知道家人為什麽同意。

無非看上對方豐厚的彩禮。

可她執意不嫁,一直到拖到十七八。

那家硬是要求娶,甚至想直接搶人。

祝芳潔寧願上吊也不從的。

還是母親心軟,帶著她來到廣樂府的親戚家。

這家親戚說,此地知縣是女子,應該能庇護她,再尋一門親事,那邊就能罷休。

可她沒有聽話,而是自己偷偷跑去應招衙門書吏。

母親跟這家親戚都目瞪口呆,極為不解。

母親因此還生了場病。

要不是蘇大人親自去看,她肯定不能留在衙門。

但接下來的事,還是讓母親跟親戚不能理解。

衙門進出的都是男子。

總共加起來,也就鄔主事以及她的丫鬟,還有新招來的兩個女書吏。

這讓本就覺得她有娃娃親的人家更不願意。

想要找上門的,多是些要軟飯硬吃,不是正經人的。

所以母親好說歹說,讓她辭掉書吏的差事,不如回家算了。

見她一直不同意,老家又有人來接。

祝芳潔的母親只好垂淚離開。

這家親戚也借口給她另租了房子。

祝芳潔直接搬家,自己付了租金,住到獨門獨戶的小院裏。

直到。

她當上縣丞。

“芳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祝芳潔的爹娘走過來,臉上帶著和藹地笑意:“快,家裏都沒吃飯,就等著你呢。”

祝芳潔小院對面,是個兩進的房子。

她全家在去年搬過來的。

因老家山陽府糧價飛漲,家裏日漸入不敷出,只能另尋出路。

這倒跟所謂的傻子娃娃親沒什麽關系。

那家在看到祝芳潔當了書吏後,就直接了當退親了。

說什麽自己家丟不起這個人。

然而去年,祝芳潔當上南江縣縣丞。

先是傻子家去祝家求和。

之後是祝家主動搬到南江縣。

他們本想讓芳姐與他們同住。

祝芳潔自然拒絕,說自己一個人住習慣了。

所以家裏就在對門尋了個房子。

而那家親戚自不用說,現在也是親熱極了。

只是當了縣丞。

家裏態度就一百八十度轉彎。

祝芳潔知道他們的想法,完全不主動不拒絕,更不會用身份幫他們謀利。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祝縣丞只要在一日,這家裏的日子,就會極為太平。

所以她成了這個家的家主。

不滿她要退婚的爹。

埋怨她要當書吏的娘。

只有恭恭敬敬的份。

即使她回來的很晚,也要全家等著一起吃飯。

與自己便利的事,祝芳潔也不會拒絕。

只是她有點惡作劇的心態。

等這幾家,知道她要當縣令了,會不會更諂媚。

算了。

也沒什麽意思。

有功夫不如多建幾個藥材作坊。

聽蘇大人的,他們這裏不僅要生產藥材,還要做藥材加工。

不過這飯嘛,還是要吃的。

“走吧。”祝芳潔開口道。

吃飽飯,繼續辦公。

祝家一片太平。

費開宇家裏則雞飛狗跳的。

得知他不去考舉人,反而要去臯青州“闖蕩闖蕩”。

家裏人只抹眼淚。

這怎麽可以啊。

家裏這麽艱難,全靠他當縣令之後,日子好過些。

現在不去考舉人更進一步。

反而連縣令都不當了,直接去什麽臯青州

那邊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

十室九空,哀鴻遍野啊。

費開宇卻道:“蘇知府從那邊回來,情況已經沒那樣差了。”

“那你過去,可有什麽官職?”家人問道。

這肯定沒有。

廣樂府任命一個縣令,尚需皇上允準。

何況臯青州的事。

費開宇並不解釋太多,只道:“我是辭了官職,去那邊看看有沒有什麽事情可做,自然是無官無職的。”

果然,這話讓費家心如死灰。

只是他們都知道,誰都勸不動眼前人。

還好他們在老家的糧田藥材田都不錯,吃喝過日子肯定沒問題。

但想指望費開宇大富大貴,是不大可能啊。

人家做官,都是越做越大。

費開宇這不僅不當官了,還不考科舉。

誰不頭疼。

永晟五年,七月二十四。

費開宇離開,祝芳潔當上南江縣縣令。

費開宇的去向,多數人都不知道。

但有一個女縣令的出現,即使只是代縣令。

還是讓周圍州府震動。

一個女的就算了。

怎麽又來一個?!

還直接當地方長官!?

就連廣樂府內部,也有所討論。

更讓他們詫異的是。

在蘇清去往府城之前,對祝芳潔道:“馬上八月份,想來很快就要準備明年童試。”

“今年童試,允許女子報名參加。”

“皇上重視科舉,咱們必要響應的。”

不對吧?

皇上重視科舉,也不是這種重視法吧?!

人家沒說過,讓女子也報名參加吧?!

這對嗎?

無數人滿頭問號。

蘇清留下重磅消息,施施然去往府城。

她相信祝縣令可以處理。

而且只有她去了府城,才能壓制廣樂府之內的反對聲音。

至於周圍其他地方的嘀咕。

那也要等她在府城衙門了,再跟他們一一爭辯。

對祝芳潔當縣令,以及女子可以參加童試的消息。

隔壁山陽府的反應自然最大。

原因無他,這女子是山陽府出身,還因抗婚離開。

她本就給當地女子帶來極為不好的影響。

現在不僅當了縣令,還要招其他女的。

實在是令人發指。

情況是這樣的。

山陽府其他女子見祝芳潔抗婚之後,不僅沒有惡果,反而越過越好。

整個家族都聽她的,甚至追隨她去了南江縣。

連退婚的傻子未婚夫一家,也對她畢恭畢敬,就差當親戚走動了。

說好的退婚之後,一輩子就完了。

說t好的不聽爹娘的話,就沒有好前程的。

這怎麽說的,跟現實完全不同啊。

一時間,山陽府女子女學興起。

家裏只有女兒的人家最為高興,恨不得女兒立刻讀書成才,當官發家。

至於女子們,自然手不釋卷,個個都要讀四書五經。

用山陽府知府的話來說:“人心躁動,不堪入目。”

“女子風氣敗壞至此,皆因祝芳潔!”

所以山陽府知府最反對祝芳潔當縣令,代縣令都不行!

八月初一,蘇清剛到府衙,就看到文書堆山碼海的。

隔壁山陽府,石紋州,巴竹府等地,紛紛送來信函。

基本都是斥責蘇清所為。

什麽綱常倫理,什麽三綱五常,什麽祖宗之法。

總之一句話。

祝芳潔當縣令?

不行。

女子參加童試。

更不行。

山陽府沈知府,就差指著她鼻子罵了。

面對這樣多的文書,蘇清面不改色。

在她提出這件事的時候,就預料到順昌國其他地方的反應。

但那些地方如何,她並不怎麽在意。

而是讓吏司主事魏來幫她看看,廣樂府那些官吏強烈反對。

“抱怨幾句的,不必多管。”

“心有怨恨的,在年內換掉。”

蘇清直接道。

深耕在府城的魏吏司一直低調。

可他自蘇清當縣令起,就是心腹,自然聽令。

魏吏司頗有些恍然大悟。

蘇知府確實想提拔祝芳潔,也確實想開女子科舉。

更能利用這件事。

來找出心有不滿的官吏。

這些人藏得深,平時抓不到,現在倒是都跳出來了。

其實放在以前,蘇清懶得管。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她的目標也不一樣。

自然要用些非常手段。

蘇清回到府衙,先是看了這幾個月的差事。

大體上沒什麽問題。

現在各縣都在準備秋收,農具也準備的去齊全。

其中兩縣今年雨水過多,估計會減產,鄔戶司備好糧食,到時候看情況運過去。

好在這兩地河堤修得不錯,工司江主事很早就派人過去盯守,確實沒出過事。

幾個月的公文看完,蘇清還是不能休息。

要把各州府知州知府來信回覆了。

雲喜綠蘭就在旁邊陪著,忍不住打盹,還是蘇清把他們喊醒:“走吧,回房睡吧。”

出了書房,才看到漫天星辰,萬籟俱寂。

第二日信函送出,蘇清已然坐到大堂上。

聽各部匯報差事。

羅主簿在旁邊補充。

三班依舊是武捕頭領著,沒什麽問題。

六房以魏吏司,鄔戶司,江工司為首。

眾人說罷,準備充分的王學政終於能開口了。

王學政臉上既有欣喜,也有焦急。

欣喜是因為,八月十六秋闈在即。

廣樂府這邊,不論是前期準備,還是學生數量,甚至質量,都遠超其他地方。

焦急,因為南江縣允許女子參加童試。

不過他知道輕重,匯報的時候只說秋闈。

“京城禮部派來的巡考官主考官七月就已經來了,全都安排在貢院裏休息。”

“以梁大人為首,對咱們廣樂府秋闈籌備很滿意。”

王學政說了許多,最後只隱晦提了嘴。

梁大人他們大體上滿意,但對府學裏的儒生太少,還是有些意見的。

好在參加科舉的考生數量不少,成績也優異,這才沒說什麽。

最後是,梁大人他們想見蘇知府,問蘇知府有沒有時間。

禮部梁大人等人過來,蘇清知道的,也有公文往來。

但還未正式見面。

算是由王學政牽頭,雙方見一見。

蘇清點頭,只道:“那由學政安排時間吧。”

接下來的秋闈確實很重要。

蘇清也沒打算糊弄。

但梁大人特意要找她見面,卻是沒想到的。

武捕頭那邊打聽來消息。

說是禮部官員剛來的時候氣勢洶洶,明顯是要挑刺的。

真正到地方了,態度反而溫和不少,還誇廣樂府治理有方。

不過南江縣祝縣令跟童試的消息傳過來,又是另一回事。

蘇清心道,這禮部梁大人他們,在這玩變臉呢。

看來要見她,多半因為祝書吏跟女子童試之事。

蘇清既然做,就沒打算收手。

尤其是山陽府知府的態度,更無關緊要。

看完人家又寄來的信件,蘇清隨手丟到一旁。

你們山陽府女子都在讀書都想當官,關我什麽事啊。

八月初九,正是個好日子。

王學政做了宴席,分別請蘇知府跟京城梁大人他們吃酒。

當然,都知道蘇知府不能喝酒,給她換成桂花蜜水,其他人也沒有意見。

蘇清欣然前往。

從京城來的禮部官員們,卻多有討論。

自蘇清當了縣令之後,他們就多次聽過這人的名字。

她當知府,也算萬眾矚目。

不過那時候皇上還在金陵,他們這些官員多半在地方,大家無暇想那麽多。

現在戰事沒了。

京城那邊,對此多番討論。

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

不少人對蘇清當廣樂府知府,還是有意見的。

甚至包括梁大人。

作為禮部官員,他確實認為蘇清當知府,並不合時宜。

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這位梁大人第一個任地,就是在通民府。

就是蘇清的老家。

通民府民風淳樸,梁大人印象極佳。

故而對蘇清是抱有善意的。

尤其是去年上京任職途中,路過通民府,眼前的景象幾乎讓他不敢置信。

原本民風淳樸,安居樂業的通民府,竟然變得匪盜叢生。

百姓日子過得極為艱難。

梁大人雖然知道,這不是一個地方的問題,難免感懷傷逝。

因這樣的想法,對蘇清抱著天然的親近。

所以不管同僚們如何義憤填膺,他心情還好。

尤其到了廣樂府後。

他們期間也路過本府幾個縣,發現一到廣樂府地界,糧價物價,驟然降低。

問了就知道,都是本地府衙調節,不讓奸商賣高價。

不過最讓他們驚喜的,還是廣樂府內的官道一直有人修繕。

所以坐著馬車的官員們,終於沒那樣顛簸了。

尤其是經濟較好的幾個縣,道路平坦筆直,都是這一兩年修建的。

“進了廣樂府,情況完全不同。”

“這裏面竟然也無匪賊,更無流民。”

“人人安居樂業,多少年沒見過這樣的場景了。”

梁大人為首的考官們,都是飽讀詩書的。

看了外面的情況,再看看此地風貌,對蘇清這個知府自然沒話說。

到了府城後,知道蘇知府又去其他地方巡查了,心裏也暗暗佩服。

美中不足的,就是府學裏人員才雜,儒學生只有三分之一。

王學政再三解釋,又給他們看了考生的報名人數,以及大家的文章。

這才讓眾人點頭。

直到聽見南江縣消息傳來。

不出意外的話,蘇清給祝芳潔請令的文書,已經遞上去了。

童試允許女子參加,消息也傳到京城。

真不知京城那邊如何震怒。

不過在梁大人安撫下,還是讓大家冷靜。

別的不說,就講此地的安穩,他們也該聽蘇知府解釋的。

從而有了這次宴會。

眾人只見蘇清這個年輕官員,笑瞇瞇走過來,看著如自家晚輩般親切。

哎,誰家晚輩能有這種出息啊。

自家那些小子,一個比一個荒唐。

女孩家的,倒是沒仔細看,只要女紅品德不錯就好,將來嫁個好人家,給家裏增光添彩。

蘇清笑著先行了禮,她到底是地方官員,京官都算她上司。

一一行禮,主人王學政安排眾人分主賓坐下。

梁大人跟蘇清在首位,其他人各自落座。

王學政十分開懷。

秋闈算是他的差事,更是他大展拳腳的時候。

尤其知道其他各地自顧不暇,對秋闈不算重視。

那更是他揚名的好機會啊。

王學政吃了些酒,美滋滋道:“蘇大人還記得去徽州的趙知州嗎。”

“他們今年遇了水患,秋闈差點停辦。硬是東拼西湊,才把秋闈辦起來,但很多考生家裏都遭了災,多半考不成了。”

王學政頗有些幸災樂禍。

當初他想讓趙知州帶他走,因自己給的賄賂少,那人就是不帶。

現在好了,露臉的反而是自己。

不過他剛說完,就見梁大人蘇大人都看向他。

蘇清甚至放下蜜水杯子,開口道:“不知那邊百姓日子如何。”

“托人去問問,等秋收過後,若有餘糧可以運過去些。”

此言一出,其中一禮部考官拱手,眼睛有些濕潤:“蘇大人此話當真?若廣樂府能慷慨解囊,我徽州鄉親感激涕零。”

王學政冷汗直冒,嚇得酒都醒了。

禮部官員多從科舉中選出。

也是今上一貫作風。

而江南一帶的科舉人才,又不用多說。

他怎麽就口無遮攔,嘲笑江南徽州的水患,而且江南那邊有水患的,也不知徽州一地。

甚至梁大人老家t也在那一帶。

沒等他找到借口,就聽上司蘇大人道:“當年廣樂府戰事,也是各地鼎力相助。”

“如今徽州一帶有難,我等會盡綿薄之力。”

“王大人方才所說,倒是提醒我了。”

有蘇知府這個臺階,王學政連連點頭,趕緊找補幾句,還道:“以江南學子的學問,必然能渡過此次難關。”

宴會氣氛終於恢覆,彈唱的戲子們也敢大喘氣了。

梁大人等京官臉色稍緩,就聽蘇清當真把這事幾下,讓左右草擬文書出來。

真要捐糧啊?

蘇知府確實大度,也確實一心為民。

王學政擦著頭上的汗,感激涕零地看向自家上司。

救我性命啊!

多謝長官大人了!

蘇清並未多講,只跟梁大人討論宴會上的戲曲,並聊些家常。

提到弟弟年幼時,蘇清嘆口氣:“當時家裏無人替父親辦差,我才匆匆當了主事。”

“也是機緣巧合,否則也不能養育幼弟,更不會有如今了。”

當年蘇清能當上南江縣主事。

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她是“子承父業”。

這在儒家看來,一定程度上符合倫理綱常。

一定要說的話,她不是男子。

不過替自己父親履責,必然會被誇讚。

那問題來了。

這朝堂之上,這廟宇之外,有沒有相同的情況。

想守住自己的家業,卻苦於有沒有男丁繼承的。

若自己女兒能接替,也是條出路。

就像蘇清這樣。

蘇清點到即止,並未往下說。

再者,她也不是說給這些人聽的,而是讓他們傳回京城。

傳到能從中獲利的人耳朵裏。

朋友們,自然越多越好。

相信全天下要靠女兒爭權的不止一個。

想靠科舉出身的女子,甚至家族也不止一個。

這些人拉攏過來。

不僅是她的護身符。

蘇清笑著喝茶,更像他們各家的女兒侄女外甥女了。

要不回家看看?

兒子不成器,萬一女兒成器呢?

當然,大家也只是暫時想想。

但這個念頭只要存在,便誰也阻攔不了。

一頓席面吃過,第二日王學政便早早過來謝自家上司。

“下官真的冷汗都冒出來了,吃了幾杯酒,就什麽也不知道了。”王學政解釋之後,再次謝過。

蘇清道:“此事已然揭過,考官等人很快就要進貢院,你小心照顧,需要什麽就同鄔戶司講。”

學政連連點頭。

不過他也有點好奇。

他們廣樂府花銷不小。

聽說葉家花家的欠款也還清了。

這還沒收秋稅呢,哪來那麽多錢啊。

是武器作坊賣農具掙的嗎?

這點蘇清就不解釋了,讓他好好辦科舉即可

至於農具那邊,確實開始盈利。

但因為山陽府的鐵礦價格越來越高,花家的生鐵價格也越來越高。

他們賣農具的價格卻又很低,想也知道沒賺多少錢。

現在廣樂府看著不錯。

還是賣京城寶物賣的。

這本私賬在祝芳潔跟蘇清手中。

原本的三十六箱物件,送到京城五箱。

四月之前又送到葉山鳴手裏九箱,晏總兵又往裏添了些。

蘇清離開府城這段日子,又運過去十箱。

反正總共算下來,南江縣庫房裏,大概只剩八箱物件,以及蘇清手裏三百萬兩銀子。

就算這樣,其中一百萬還要讓武捕頭派人,送到臯青州的費開宇處。

剩下的銀子,用於武器作坊革新院,以及府內額外支出。

幸好有這份“意外之財”。

否則廣樂府日子不會這樣好過,更不能騰出手,幫徽州等地賑災。

這些銀子,曲折繁瑣,彎彎繞繞。

也算用到百姓身上了?

好想再發一次財啊。

可惜讓她發財的晏錚州,已經到京城了。

暫時沒有消息傳過來。

但以皇上的小心眼程度,他的日子肯定不過好。

反正不如在廣樂府臯青州自在。

也不知道,他跟顧從斯有沒有交際?

真別怪她惡趣味。

今日還看到顧從斯他爹了,也在為秋闈忙碌。

不過現在沒有婚約關系,只是普通上下級罷了。

思緒剛放飛一會,蘇清又把私賬收好。

永晟五年,八月十六。

順昌國秋闈開始。

今年本地秋闈共計兩千三百七十九人參加。

五場考試,連考三日,八月十九中午出考場。

閱卷十日,八月二十九出成績,三十放榜。

能不能考中,就看這三日了。

因皇上重視科舉,順昌國各地無論什麽情況,都將秋闈當做頭等要事。

順昌國歷經磨難。

一定能在科舉考試裏選拔出合適的人才,振興朝綱。

皇上更會重用這批人才。

反正京城那邊是這樣講的。

遠在臯青州的費開宇甚至都聽說了。

他現在已經接手臯青州州城以及各縣差事。

當然明面上也只是個小小書吏。

手頭卻有蘇大人盡量擠出來的一百兩銀子。

考慮到臯青州兌換不易,大人甚至給他送來現銀。

大人說,讓他著重收服臯青州十九處鐵礦。

武捕頭的大兒子,以及文千戶手底下的士兵,都供他差遣。

還有文瑞等,極熟悉臯青州情況的官員老吏在暗處幫襯,他肯定會把鐵礦握在手中的。

所以自己不科舉,又有什麽了?

照樣有前途啊。

聽皇上畫大餅,不如聽他們蘇大人的!

遠在府城打掩護的蘇清,誰都看不出她背後在做什麽“小動作”。

她這個四書五經都沒看完的人,被請到貢院裏面,進行最後的評卷。

今日八月二十九,考生的前三百名,大概已經排好順序。

唯有前十,又或者說前三的名次,大家各有爭執。

這種情況下請來知府坐鎮,也是理所應當的。

考官等人,心裏其實有些芥蒂。

蘇知府處理政務是一把好手。

但於文章方面,是不是差了點。

她別說秋闈了,就算童試,也沒參加過啊。

蘇清心裏好笑。

不會寫,不代表不會看。

現代人的鑒賞能力,還用得著說?

語文課本上,哪一篇不是千古佳作。

再說了,她就算看不出什麽,可作為廣樂府知府的,這些人就要給這個面子。

蘇清一篇篇看過去,還真能說個一二。

當然,也有說錯的地方。

都不用她開口,便有夫子幫她找補,王學政更是連連點頭,說蘇知府果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雲喜綠蘭都看傻眼了。

之前沒在府城,蘇姐姐跟之前沒區別。

現在官員環繞,大家也太阿諛奉承了吧!

怪不得蘇姐姐說,要保持本心,不能被其他人言語迷惑。

蘇清心裏再次強調一遍這話,拱手對的學問最好的主考官梁大人道:“梁大人當年科舉,是會試第四的成績,我等望塵莫及。”

“如此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吧。”

“主考官梁大人,請您來定。”

梁大人見蘇清並非推脫作假,忍不住點頭。

要說蘇知府的眼力,實在不俗的。

對文章的看法也有獨到見解。

沒想到她卻不攬權,也不戀權。

天底下的官員裏有這般品性的,五個指頭都數得過來。

難得,太難得了。

若天下的官員,又或者更高位的人,都能如此行事。

順昌國何愁不太平,何愁不國泰民安。

廣樂府的差事,辦得實在讓他神清氣爽。

天底下所有差事,要是都能這樣很順利,那就好了啊。

沒有勾心鬥角,只想一心把事情辦好!

沖著這份品性,回京之後,他都要幫蘇知府說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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