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賣鹵豬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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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賣鹵豬蹄啦
汪海幾個月前在嶺德鎮開了一家鹵肉攤, 位置正好，在菜市場熟食區黃金地段，生意自開業後就很好。
他在這行幹了七八年, 以前在隔壁鎮，但那裏人口比嶺德鎮少一半, 為了多賺錢才找了關系過來拿到了菜市場的攤位。
來了後生意一直很紅火, 尤其是趕集日, 人擠人地大家都想買, 幾個月賺了以前一年的錢，汪海心思也活絡起來，這幾天想買個店面開家鹵菜店。
嶺德鎮一家鹵菜店都沒有，基本都是擺攤的，要是他開家鹵菜店, 也算得上是鎮上第一人了。
不過要開鹵菜店的話，手裏的積蓄就基本要投進去，身上沒啥存款了，汪海還有些猶豫。
猶豫了幾天，終於決定要買店面，在四處尋覓合適的店鋪時，汪海發現自己生意好像有所下滑。
做生意的收入有所下滑和上漲都是正常的, 但一直下滑就不正常了。
汪海無論趕集還是不趕集都會出攤，出攤位置固定，又憑借著出色的廚藝, 早已經招攬了大批顧客，生意一直比較穩定。
生意下滑後汪海就顧不得再去找店面，而是在找原因，剛好這天有位老顧客來買豬頭肉。
老顧客是退休工人, 住在鎮上，每個月拿著退休工資，平日裏就去打打牌，時不時來買一兩斤鹵肉，為人大氣爽快，就算有些時候汪海切肉的時候不留神多切了一二兩，老顧客也笑著接受，說沒事，就當加餐了。
汪海仔細一回想，才發現老顧客已經有段日子沒來了，以前他可是每隔兩三天就要來光顧鹵肉攤的。
老顧客站在攤前看了看，眉頭皺了下，似乎在思考要買什麽，猶豫幾番，才說：“老板，切八兩核桃肉吧。”
汪海專門給老顧客選了一塊好肉：“大爺，你看這塊怎麽樣？比較瘦，吃起來不膩。”
大爺點了點頭：“行，八兩啊，別切多了。”
汪海應了聲，拿著刀穩穩當當切了一塊，一稱，八兩冒了一小點，他笑道：“就算八兩了。”
大爺點了點頭。
汪海一邊切肉一邊和大爺聊天：“大爺今天打牌贏了吧，看你面相就帶財。”
大爺臉上多了笑容：“贏了一點，手氣還可以。”
一番話拉近了些距離，汪海說：“大爺，你經常來買我都認識你了，送你一個雞爪哈。”
大爺連忙擺手說：“不用送，我不愛啃骨頭。”
又閑聊了兩句，汪海才問出真實目的：“大爺，你覺得我們家鹵菜的味道有沒有什麽變化啊？”
大爺不明所以：“沒有啊。”
汪海嘆了口氣：“我最近生意不知道怎麽變差了，昨天現鹵的肉都沒賣完，我還在尋思是不是自己手藝退步了，大家都不愛來了。”
大爺欲言又止，還是說：“你家味道跟以前差不多，在菜市場裏算好的了。”
汪海笑道：“大爺，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說著把切好涼拌好的豬頭肉裝進口袋，遞給大爺：“最近有一陣子沒看見您了，我還在擔心呢，心想要不要去您家裏看看，今天看見您，我這顆心就放肚子裏了。”
大爺接過豬頭肉，或許是被他的話打動了，猶豫了下，才說：“菜市場外面新開了家鹵肉店，我家裏人就愛吃那口。”
但大爺還是安慰著汪海：“你家味道沒變，在菜市場裏還是冒尖的。”
大爺拎著鹵菜走了，也說得比較委婉，哪裏只是家裏人愛吃，分明是他最愛吃，一個不愛啃骨頭的人吃了那家鹵肉攤的雞腿雞翅都覺得上癮。
汪海心裏發怔，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菜市場外面新開了家鹵肉店？
他現在開店的話也算不上鎮上第一人了？
看來這鹵肉開店才有生意有保障，他此刻有點後悔，早知如此就應該在早點開店，現在居然被人搶先了。
對於自己的廚藝，汪海很有信心，他是在外地跟一個鹵味大廚師學的，當時花了不少錢。
回到老家鎮上一幹就是多年，無論同行改改換換，始終是他味道最好，生意最好。
不過他怎麽沒註意到有新開的鹵肉店啊？而且也沒聽說過，照理說新店開業都要搞搞活動放放鞭炮，有這樣的動靜他應該知道啊。
越想汪海心裏越是百爪撓心的癢，想要早點去看一眼那鹵肉店，索性暫時關了攤，跑去菜市場外面瞅了瞅。
但汪海出去在附近轉了兩圈也沒看見新開的鹵肉店，店面還是那些老掉牙的，他只能回去繼續擺攤。
今天不是趕集日，生意要冷淡不少，但按照以前的客流來說，起碼能賣掉二十來斤豬頭肉，汪海知道最近生意不好，已經減了幾斤的量，但就是這樣，最後也還剩了三四斤。
汪海又去菜市場那邊仔仔細細找了圈，的確沒看見新開的鹵肉店，他索性進了一家菜市場這邊的茶館，歷來茶館裏的消息都是最流通的。
進去後好幾個人認識他，跟他打招呼：“汪老板真是稀客啊，今天也來打牌了。”
汪海笑笑，說隨便坐坐。
看見茶館院子裏有一些人坐著說話，汪海就湊了過去，好巧不巧，正聽見他們說什麽鹵肉的事，汪海立刻坐了下來，搭了一句話：“是那家新開的鹵肉店吧。”
一個大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是啊，真不知道老板怎麽做的，那鹵肉我吃了都想！”
大娘帶著的小孩四五歲的樣子，聽到鹵肉的名字眼睛都亮了，興沖沖地說：“外婆我們要去買鹵肉嗎？我要吃鹵雞翅！還要吃鹵鴨脖！”
“張大姐，你家平平都念叨著想吃呢。”
張大姐笑了下：“他就是饞嘴！我就買過一次他就惦記上了，每天都想吃，不過那家店只有趕集日才開門，平時想買都買不到。”
“你別說，說得我都餓了，待會買點鹵菜回去吃。”
汪海聽到這裏，立刻想推薦自己的小攤，他今天的鹵肉還沒賣完呢，多賣一點少虧一點。
但還沒說出口，就被叫做平平的小孩打斷了，小孩聲音天真清脆：“婆婆不要買鹵菜，不好吃！”
小孩做了一個嘔吐的姿勢：“外婆買回家我都不想吃，我只要鹵雞翅！”
汪海還沒說話就被拉踩了一次，人都有點麻了，但他覺得這小孩肯定是沒嘗過他家的鹵菜才說這話的。
小孩的話惹得大家哄笑起來，一個大娘說：“平平這嘴巴厲害呀，還吃得出來，那家鹵肉店比其他家的味道好多了，真不知道裏面放了啥！”
張大姐抱著小孩：“小孩子的嘴巴最挑食了，平平以前吃鹵菜吃兩筷子就不要了，只有那家的他能吃好多，就是上次我沒買夠，一頓就吃完了，等趕集了得多買些回去！”
“張大姐那你得早點去。”一個大爺說，“那家生意好得很，每次都排著隊！賣不到一兩個小時就賣完了。”
汪海心想，有那麽誇張嗎，還排隊？他在鎮上幹了這麽多年，從沒見過去哪家店買東西還要排隊的。
“老輩子些。”汪海開口，“這是不是假的啊？萬一是鹵肉店老板請人來排隊做戲的？”
汪海自認曾經走南闖北，一直做生意，眼界都不是鎮上普通人能比的。
“怎麽可能！”一個大娘反駁道，“那排隊的人大多都是我認識的，大家是真真正正的買主！”
“你這話不能亂說，人小姑娘踏踏實實做生意的！”要這樣汙蔑人，小姑娘以後不幹了，他們還上哪買這麽好吃的鹵菜？
“就是啊，這些閑話說不得！”
被大娘大爺們一番懟，汪海心裏有點不舒坦，他覺得自己有這樣的疑惑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這些老輩子吧，以前不是最喜歡說哪家哪家的閑話嗎，有的沒的事都傳得神乎其神，現在居然向好了？
汪海只得說：“我就是隨便猜猜，不作數的。不過你們說的是哪家鹵肉店啊，我在這邊都沒看到呢？只有趕集日開的話，那不虧本嗎？店鋪水電費租金每天都要算啊。”
“不是什麽鹵肉店。”一個大爺說，“是兩個女人開的鹵菜攤。”
汪海驚訝，原來是鹵菜攤，那不跟他一樣嗎？怎麽生意還這麽好？都把他的老顧客搶過去了？
他問：“那家鹵菜攤就是賣豬頭肉和雞腿雞翅嗎？”
汪海心想，難道是品類比較多吸引人了？
他是一個會反思學習的人，如果別人因為賣更多品類生意好，他也可以賣，還能搞更多的什麽兔腿鴨腿。
其實這些原來汪海也弄過，不過並不好賣，後面就沒再嘗試了，他心想可能是現在時代不同了。
但一個大爺說：“那家不賣豬頭肉，只有些雞爪鴨掌雞翅雞腿什麽的。”
汪海“啊”了一聲，不敢置信：“只賣這些？都當不了一盤菜！”
“誰說當不了菜了？”張大姐聽見這話是第一個不幹的，“平平就是因為那家的雞腿，中午都吃了兩碗飯！袋子裏剩著的鹵汁都煮面吃了一大碗！”
“張大姐，你們家可真會生活，我就沒想到鹵汁還能和面吃！下次我也試試。”
張大姐喜笑顏開：“別家的鹵汁丟了也不可惜，那家的不能扔，丟了都心疼！”
汪海：…………
無形中又被拉踩了一遍，聽起來在這些大爺大娘眼中，世界上的鹵菜就兩種，一種是那家新開的鹵味攤，一家是剩下的所有鹵菜。
一開始汪海以為新開的鹵菜店生意好，是因為它是鎮上第一家鹵菜店。
現在他知道是因為味道好，上至大爺大媽，下至四五歲小孩，無一不愛。
“明天就趕集了，我得早點去多買點。”
平平聽見這句話高興地拍起手來：“多買點多買點！我愛吃！”
張大姐摸了摸他腦袋：“就你嘴饞！”
平平不樂意了：“媽媽也饞，媽媽吃了三個雞爪，我才吃了兩個！”
張大姐說：“你媽也饞，都這麽大人了。”
另有大娘笑呵呵道：“好吃的東西誰不饞，正常的。”
汪海聽他們說得熱鬧，話裏話外對那家鹵菜攤極其推崇，他心裏都有點忍不住懷疑，這些是不是也是鹵菜攤請的托哦？
但他也是賣鹵菜的，請托來誆他有什麽意思。
汪海決定，他要去會一會新開的鹵菜攤！
“大娘，鹵菜攤平時在哪兒開啊？”汪海問。
但這話卻沒人回答的，大家打量了他一眼：“你想幹啥？”
剛才他們說鹵菜好吃，這個人能反駁十句，看上去不像好的，搞不好有什麽壞心。
汪海笑著說：“聽你們說得我也想買，準備明天趕集去瞅瞅。”
哦，原來也是一個愛吃的，但鹵菜供應本就有限，還得排隊才能買到，多一個人不是多一份競爭嗎？萬一剛好把他們那份買了怎麽辦？他們吃什麽？
大爺大娘們沒一個直接說的。
“你明天來看就知道了。”大家都是這句話。
汪海這回是真無語了，就賣個鹵菜，搞得像什麽地下組織一樣，噱頭鬧得挺足，裏面怕不是花架子。
汪海憤憤然回了家，媳婦一看今天還剩了幾斤鹵肉，嘆了口氣：“這天天剩怎麽行，都不賺錢了。”
汪海說：“我今天問出來了，是菜市場門口新開了一家鹵菜攤搶了我們生意！”
媳婦“啊”了一聲，很是震驚：“還有人能搶我們生意？”
他們來了嶺德鎮後一直是搶別人生意的，因為鹵菜味道好，蘸水也不錯，沒過兩月就吸引了不少人，老顧客都一堆一堆的。
汪海把在茶館受的氣全發洩了出來：“可不是嘛！而且那家還沒賣豬頭肉，是賣雞爪鴨掌之類的零貨！”
說出來的時候汪海心都在滴血，他做這行自然知道什麽最賺錢了，就是這些零貨利潤高得嚇人。
他以前也想多弄點雞爪鴨掌之類的，但顧客根本不買賬，大家還是喜歡吃豬頭肉。
那怎麽回事？
不買他的賬，只買新開這家的賬嗎？
這怎麽還能區別對待！
媳婦一聽，憂慮道：“那怎麽辦啊？這家是不是味道好，大家都去買了？”
味道是最神乎其神的東西，尤其是現在大家兜裏都有兩顆子，不只是追求填飽肚子，而是追求吃得好。
媳婦覺得他們家的鹵菜味道已經很好了，他們就是靠味道碾壓其他攤的，難不成現在自己也要當這個炮灰了？
汪海恨恨道：“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這鹵菜是什麽味，我還不信有他們吹得那麽好！”
媳婦很支持，不過……
“剩下的這些鹵肉怎麽辦，我們家也吃不完。”
汪海說：“給我表姐送去吧，當時我們能過來多虧她幫忙。”
媳婦埋怨了兩句：“總是送總是送，人家都不領情……”
第二天一大早汪海就來到了菜市場門口，自從來了嶺德鎮後，他還沒有在這時候逛過大街。
趕集日的早上都是最忙的時候，他忙著掙錢，哪有時間出來逛，今天暫時把攤子交給媳婦，他要來看看新開的鹵肉攤是哪方神聖。
汪海本以為要多找一會才能看見那家傳說中的鹵菜攤，孰料沒找就看到了，人家顯眼得很。
一出攤就好幾個人圍了上去，汪海眼看著沒過兩分鐘居然排起隊來了，他睜大了眼睛，差點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就是他生意最好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光景啊。
汪海趕緊湊了上去，排在後面。
排隊的人有老顧客有新顧客，新顧客湊熱鬧的，說看著這裏排隊就上來撿便宜。老顧客說，那真是撿到大便宜了，這家鹵菜特別好吃，只有趕集日才有賣呢。
汪海酸溜溜心想，撿什麽便宜啊，自己往外掏錢還覺得美滋滋的，他們是不知道雞爪這樣的零貨利潤多高！
但都是做生意的，汪海不至於暴露出來掀了自己的攤子。
排著近了，汪海就聽見有人說：“老板今天上了新貨，鹵豬蹄太好吃了！大家多買點！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鹵豬蹄！”
汪海腦袋上立馬就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還有做這種弱智廣告的？上一個新品值得這麽誇張嗎？鹵豬蹄有什麽稀罕的？
但奇怪的是，大家好像很吃這套，立刻有人問：“老板，豬蹄怎麽賣的？”
老板是個年輕女人，聲音含著笑，很是討人喜歡：“豬蹄按塊算，一塊豬蹄兩元。”
汪海心中一想，這麽貴能賣出去？！
鹵豬蹄並不是稀罕貨，他原來也做過，一般按個數來，賣三塊一個，但銷售並不好。
他踮起腳看了眼，這一塊大概是一個豬蹄的一半，差不多四塊一個豬蹄了。
“這麽便宜，老板給我來兩個！”
汪海：……？
便宜嗎？
他賣豬蹄的時候，可不少人問了就走，還埋汰一句，這麽貴！
汪海看著老板給人裝了兩塊豬蹄，顧客一拿到手裏就迫不及待吃了起來，頓時精神好像都抖擻起來：“這豬蹄太好吃了，我從沒吃過這麽軟的豬蹄，家裏燉都燉不出這個味！”
語氣之誇張，神情之浮誇，動作之故意。
這老板有點東西啊，竟然安排了這麽多捧場的人。
“真有這麽好吃？”有人懷疑問。
汪海心想，這世界上果然還是有聰明人的。
客人很不客氣：“你直接買了吃就知道了，反正信我的總不會錯。”
客人不僅買了豬蹄，還買了雞腿鴨掌之類的，一共花了十塊錢。
汪海看著這錢都眼紅，這豐厚的利潤啊，他也想要！
有了這個插曲，質疑的客人不服氣也買了一個豬蹄，臉上充滿了挑釁搞事的神情。
汪海做生意的時候最討厭這樣的客人了，但如果是對家遇上這種客人，他就背地裏偷著樂了。
看著質疑客人拿起豬蹄，放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
然後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此時汪海已經覺得有點不對了，什麽豬蹄能這樣咬啊，鹵豬蹄都是啃來吃的，越啃越香，燉煮鹵出來的豬蹄都有點偏硬，這是豬蹄的性質決定的。
咬了一口後，客人腮幫子動了動，喉結滾動咽下，整個人精神都煥然一新：“這豬蹄好吃！又香又糯！”
他這句話把後面還沒買到豬蹄的客人饞蟲都勾了起來，紛紛往前擠著，想看豬蹄還剩多少。
汪海也看了眼，這一看眼睛就瞪大了。
那豬蹄是極其誘人的醬紅色，帶著油潤的光澤，不是單純加醬油能鹵出來的，肯定炒了糖色，而且這糖色炒得剛剛好，和醬汁完美融合滲透，一絲不透地包裹著豬蹄。
豬蹄更是軟爛，不銹鋼夾子加起來，厚實油潤的豬皮都顫顫巍巍抖動，豬蹄切開的中間都能看到半透明的筋，蹄膀處的褶皺盛滿了濃郁的鹵汁，不難想象一口咬下去該是多麽的豐腴肥美。
汪海一個懷著不明目的想挑事的看到這豬蹄都不免吞了吞口水，但他覺得人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這豬蹄只是看著好看，萬一不好吃呢？
那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菜他又不是沒吃過！
終於輪到他，汪海還未說話便聞到了一股鹵香味，很明顯這些東西都是現鹵的，才會有這樣的濃香，豬蹄肉香醇厚極了，鹵香底蘊深厚。
“要點什麽？”宋新苒問。
汪海這才回過神，用挑剔的目光掃了一遍小攤，但就算他目光帶刺，也無法說出這些鹵菜有什麽缺點來。
他輕哼一聲：“一樣來一個，聽說你家味道好，我倒要嘗嘗怎麽個好法。”
陳靜芳神情一變，她跟隨出攤半個月了，已經能分辨正常顧客和難搞顧客的樣子，眼前這人一看就知道要壞事。
宋新苒卻輕輕推了她一下，示意她給下一個顧客裝東西。
既然是來買東西的那就是花錢的，宋新苒自然沒有把錢趕出去的道理，她說：“鴨翅已經賣完了，剩下的我一樣給你裝一個。”
汪海驚訝極了：“賣完了？這才多久就賣完了！”
現在還不到八點啊，趕集大部隊都還沒來！
宋新苒說：“鴨翅比較受歡迎，我今天準備的鴨翅也不多。”
汪海像抓住了什麽小辮子，立刻說：“那你就要多準備點啊，怎麽能我排隊買還買不到呢！”
宋新苒還沒開口，身後的顧客先說話了：“多的是人排隊沒買到的，你不買就走，別擋著我買！”
汪海不知道這些顧客脾氣還挺大，頓時閉嘴了。
宋新苒問：“你還要嗎？”
汪海看了眼，訕訕道：“要，一樣一個，豬蹄要兩個。”
付了錢後，汪海就在旁邊吃了起來，他非要用自己的舌頭品嘗出這豬蹄的欠缺和不足來！
一口咬下去，牙齒就陷在了軟糯至極的豬皮中，蹄筋輕輕一咬就斷，舌頭牙齒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粘糯豐腴的膠質，在口腔中微微粘連。
光一口，就讓人覺得無與倫比的滿足，那種豬蹄特有的糊嘴感並不油膩，只讓人忍不住繼續吃。
汪海把嘴裏的豬蹄咽下去，神情便僵住了，動作也滯住了。
楞了片刻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排隊的人，隊伍老長了，在這些隊伍中，汪海還看見了一個老熟人，昨天來買他家鹵肉店老大爺。
汪海把剛買的鹵貨往身後一藏，朝老大爺走了過去，招呼道：“大爺，排隊買鹵肉哈。”
大爺一看到他，臉上露出一點不自在的神情：“是啊，我家裏人愛吃這口。”
汪海已經看透大爺的話，面上笑著說：“這家鹵貨店好是好，就是買的雞爪鴨脖之類的，骨頭多，不適合老年人。”
汪海純粹是順著昨天大爺的話在說，他昨天給大爺送雞爪大爺都不要呢。
孰料這回大爺神情就變了：“誰說不適合老年人了？這家鹵肉燉得好，我吃下去都不卡牙齒，那雞爪子一抿就脫骨了，最適合老年人了！”
他都吃這麽多了怎麽還能說不適合，老大爺不允許有人詆毀雞爪子。
而此刻汪海內心都在苦笑在滴血，心裏只想大爺你還記得你昨天說的話嗎？
你說你不喜歡啃骨頭，原來只是不喜歡啃我家的骨頭。
送的雞爪不要，要花錢來買。
這一瞬，汪海懂了，什麽都懂了。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都沙啞無力了：“好，大爺你慢慢買。”
大爺高冷地點了點頭，他自然要買，還要多多買。
汪海慢吞吞轉過身，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木頭人一樣，艱難邁開步子，四肢僵硬地往菜市場裏走去。
他只覺得自己心已經碎成了一片一片，自從幹這行以來，還沒被人這麽嫌棄過，明明以前那些顧客吃了他家鹵肉都說好的。
汪海媳婦正在吆喝著賣鹵肉，一邊吆喝心裏便嘆了口氣，生意大不如從前，現下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就看汪海回來怎麽說吧。
正想著，擡頭就看見了人，卻是整個人都不太對，手裏拿著鹵味，看起來失魂落魄，跟行屍走肉也沒兩樣了。
媳婦驚訝和擔心齊齊湧上心頭，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汪海身邊，趕緊扶住人：“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汪海如夢初醒般，拿著手裏的鹵味晃了晃，重重嘆了口氣，把媳婦嚇得不輕：“大清早的你別是撞鬼了吧！”
汪海心想，這跟撞鬼也沒兩樣了。
他感覺自己現在渾身都提不起力氣，鬥志全無，他吃了一口豬蹄，又被老大爺精準打擊，心裏也門清，為什麽別人生意好，那是真的廚藝過硬，他拍馬也趕不上的。
老顧客會被吸引走也是理所應當的，要自己是顧客肯定也更愛吃那家的鹵貨。
“媳婦，我們走吧。”汪海有氣無力地說。
媳婦楞了下：“走哪兒去啊？”
“回石坡鎮。”
他們就是從石坡鎮來的，石坡鎮雖然面積和人口都沒有嶺德鎮的多，但能人也少，他們的鹵菜攤在那裏是碾壓性的存在。
嶺德鎮有這家新開的鹵菜攤在，他們是當不了第一了，只能回石坡鎮去欺負別家小攤了。
媳婦大吃一驚：“你以前不是不想回去嗎？今天是受什麽刺激了？”
汪海無力地擺擺手：“我是清醒了，走吧。”
媳婦一口答應下來：“好！”
她還不想在嶺德鎮呢，跟汪海那個表姐相處就覺得累！
“把今天的鹵菜賣了再走吧。”
但今天鹵菜也沒賣完，等到下午還剩兩三斤，汪海說：“我們把剩下的鹵菜送給我姐，然後回家收拾東西，找個車今天就搬過去。”
媳婦不太高興，每次沒賣完的就送送送，就是條狗吃了別人東西還知道搖搖尾巴呢，汪海那個表姐就是覺得他們該送的一樣。
不過一想到回石坡鎮，以後也不會再經常見到人，媳婦就忍了。
汪海把剩下的鹵豬頭肉切成片拌好了，一半留下自家晚上吃，一半送人，拎著口袋夫妻倆去了表姐家。
一看到他們，汪玲就笑了：“今天這麽早就休息了啊，快進來坐坐！”
汪海把鹵肉遞上：“今天沒賣完的，玲姐你拿去當個菜吃。”
汪玲“呀”了聲，假意關心道：“怎麽今天趕集日都沒賣完，最近生意難做，你們每天少做點。”
汪海說是：“最近生意是不太好做。”
汪玲安慰了兩句，眼珠子往那袋肉上瞥了幾眼。
汪海媳婦翻了個白眼，心想你不要表演得那麽假打也好啊，一邊讓他們少做點，一點看著鹵肉笑得嘴角都抽動，是巴不得他們每天都有剩菜好免費送給她吧。
汪海寒暄幾句後就說明了去意：“玲姐，我們準備回石坡鎮了，在嶺德鎮這段日子多謝你的照顧。”
汪玲“啊”了一聲，這回是真真切切的驚訝了，忙問：“不是在嶺德鎮生意很好嗎？怎麽又要回去了？大海啊，不是我說，石坡鎮比嶺德鎮小那麽多，你們在這兒幹才有前途啊！”
汪海媳婦心想，是怕他們走了沒人再來送免費的鹵肉了吧。
但面上功夫還得做，媳婦道：“玲姐，這生意不好做啊，尤其菜市場門口又開了家新的鹵菜店，我們生意一天比一天少，趁著現在還沒把本錢全賠進去，還是回石坡鎮去。”
又怕汪玲把汪海說動留下來，媳婦轉頭看向男人：“大海都跟我商量過了，我們今晚就回石坡鎮，好在我娘家在那邊也有住的地方，到時候還是按老樣子擺攤。玲姐，你在嶺德鎮這麽多年，熟門熟路的，還要麻煩你幫我們找輛車。”
這話直接把兩人堵死了，汪玲也不好說什麽，訕訕道：“那好吧，就是太可惜了，你們剛來的時候生意那麽紅火，再熬久一點肯定能幹下去。”
沒說幾句話，汪海和媳婦便要走了，趁著現在天早，回家收拾下東西，既然嶺德鎮做不了了，也不要耽擱年前這寶貴的時間，趕緊回石坡鎮賺錢回來。
汪玲把兩人送走，背過身臉色就沈了下來，嘴皮動了動，暗罵了幾句，也不知道在罵誰。
丈夫下工回來，看見桌上的菜，喲了聲：“大海今天鹵菜又沒賣完啊，他這人不會做生意，哪有生意越做越差的道理。”
說著說著還想教汪海兩招，論得頭頭是道，儼然一副好為人師的樣子。
汪玲沒好氣地說：“好好吃吧，這最後一頓了！”
男人不明所以：“怎麽，他決定以後少做點了？”
汪玲：“人家不在嶺德鎮幹了，要回石坡鎮，這個關系是沒了，以後你別想吃到免費的豬頭肉。”
男人頓感驚訝，追問道：“怎麽說不幹就不幹了？他從石坡鎮來的，還好意思回去？他這個人做事怎麽想一出是一出，一點沒有男人的毅力！”
汪玲越聽他說越氣：“你有毅力，你有毅力就不會把錢借出去要不回來了，家裏日子都過得緊巴巴，你還有錢去借給別人？”
男人一聽就火了：“你兇什麽兇，現在這個家是老子在拿錢回來，玻璃廠幾個月的工資還沒發，你說這裏有關系那裏有關系，怎麽沒憑關系把工資拿回來？”
兩個人說著就吵了起來，汪玲心裏氣都氣飽了，心想最近真是諸事不順，什麽都跟她過不去，就連免費的鹵肉都沒了！
她倒要去菜市場看看，到底新開了哪家鹵貨店，把汪海生意搶沒了，害她以後都沒了免費的路肉吃！
汪海和媳婦是個急性子的人，說走就走，當天晚上就回了石坡鎮，第二天就在石坡鎮的老地方擺上了攤。
石坡鎮沒有嶺德鎮人那麽多，菜市場的攤位還有空，不用排隊就能直接去擺。
回來當天，就有老顧客找了上來：“老汪你們去哪兒了啊，這可算回來了，你們不在的時候我都沒買過鹵肉！”
汪海笑呵呵的：“回了趟老家。”
又問老顧客：“還是老樣子嗎？”
老顧客：“對，還是半斤豬頭肉半斤核桃肉兩根豆桿！你還記得啊？”
“你經常來買，我怎麽可能忘。”汪海說著，在鹵肉上切下一刀，拿稱上一稱，“多了一兩。”
老顧客很好說話：“多一兩就多吧，給我裝上。”
汪海高興應了聲，他一邊切菜一邊覺得還是老地方好，以前覺得處處看不順眼的地方，現在都瞧得順心了。
*
宋新苒收攤後算了一下今日營收，由於加了鹵豬蹄，比往日多了五六十塊錢。
鹵豬蹄的受歡迎程度超出了她的意料，顧客非常買賬，買了的人都說她鹵得軟糯進味，從沒吃過這樣美味的鹵豬蹄。
只是鹵豬蹄比鹵雞爪之類的制作起來更麻煩，宋新苒準備得也不多，嚴格說來還是雞爪鴨脖之類的利潤率更高。
但是做生意嘛，也要有福利款來吸引回饋顧客。
她趕集日在菜市場旁邊擺攤賣鹵肉也有十來天了，依照經驗，宋新苒以為客流會逐步穩定到一個區域值，排隊也要買的情況可能會逐漸減少。
但事實發展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客人越來越多，排隊還是那樣排著，甚至每個人買得更多了。
成年人跟學生不一樣，普通學生一次買個五六塊錢關東煮已經算不少了，還是拿了自己晚飯錢來吃。成年人來趕集時一次買個十塊八塊也不算什麽。
鎮上還出現許多年輕面孔，穿著棉服，精神抖擻，一看就知道是從外地回來過年的。
宋新苒決定以後趕集日時把重心放在鹵味上，多做一些利潤高的鹵菜。
但日常的關東煮也沒落下，下午出攤的時候，尤彤彤買了十塊錢關東煮。
宋新苒給小姑娘打包時笑著打趣：“彤彤今天發財了呀。”
尤彤彤臉蛋微紅：“都是我存的錢，要放寒假了，我要趕緊把錢花了！”
尤彤彤思來想去還是把錢花在吃食上最劃算，在吃食上用在關東煮裏最合適！便高高興興來花錢了。
宋新苒問：“你們什麽時候放假呢？”
尤彤彤說：“下周星期三，我們全校都是這個時候放。”
“阿姨。”小姑娘可憐巴巴問，“放假了你還會出攤嗎？”
宋新苒搖搖頭：“你們放假了，我也休息休息。”
“不要哇！”一名學生哀嚎，“阿姨你別休息，我家就在郵政局那邊，放假我也會買的，我過年壓歲錢可多了！”
“阿姨心疼心疼我們吧，沒有關東煮我真的活不下去！這個冬天我的命就是關東煮給的！”
細細說來可不是嘛，以前最討厭冬天上學了，每天早上天不見亮就到學校，心情猶如上墳沈重，每晚摸黑回家，天氣又冷，一出教室感覺臉都像被冷雨用刷子洗過，走在回家路上總覺得自己命好苦。
但這個冬天好像好過一點了，在晚自習下課後去校門口買一碗關東煮，雙手捧著，手心溫暖，關東煮熱氣騰騰，白霧彌漫，香氣誘人，一口吃下去，只感覺身體和心理都滿足了。
這算冬天為數不多的念想了，三中不少走讀學生都覺得，他們可能一輩子也忘不了關東煮的味道，真是冬天的救贖啊。
“孩子們也心疼心疼阿姨吧，我也就寒假能休息一下。”學生喊苦，宋新苒也會依樣畫瓢跟著喊命苦。
三中的學生還是年紀太小，涉世不深，終究不敵在賣慘方面不敵宋新苒，最後一個個說：“阿姨我們大年十六開學，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哦，不要遲到了！”
宋新苒心想，這還沒放寒假呢，就想著開學的事了，真是孩子心理。
她笑著一一答允：“好，到時候我一定準備出攤。”
可能是要放寒假了，想到有一個月吃不到關東煮，今天學生們花錢都更大方，買了不少。
宋新苒快樂地收錢打包，東西比往日賣得更快。
“媽媽。”
忽然聽見宋餘的聲音，宋新苒轉過頭，溫聲問：“小餘今天不是說要去圓圓家裏玩嗎？”
“阿姨，我在呢。”圓圓聲音清脆。
宋新苒看著買關東煮的學生少了不少，暫且把手裏的事交給陳靜芳，轉過身看向幾個小孩：“今天想在這裏玩嗎？”
咦。
宋新苒忽然發現了有什麽不對，宋餘的好朋友圓圓，章小達，章小朗和周雪四人她都見過，今天多了張生面孔。
是個小男孩，個頭是幾人中最高的，皮膚生的白，眉毛黑濃，長得還挺帥氣。
“這是小餘的新朋友嗎？”她微微笑著，聲音溫柔地問。
宋餘輕輕皺了下小眉頭。
眼生的小男孩便仰起頭，聲音清脆地喊她：“宋阿姨，你做的鹵肉真好吃，你長得真美麗。”
猝不及防被一誇，宋新苒笑容更真切了：“謝謝小朋友呀，你叫什麽名字呢？”
宋餘說：“媽媽，他叫吳耀軒。”
作者有話說：見家長啦~
其餘四個小朋友驚呆了，人怎麽能有兩幅面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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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海幾個月前在嶺德鎮開了一家鹵肉攤, 位置正好，在菜市場熟食區黃金地段，生意自開業後就很好。
他在這行幹了七八年, 以前在隔壁鎮，但那裏人口比嶺德鎮少一半, 為了多賺錢才找了關系過來拿到了菜市場的攤位。
來了後生意一直很紅火, 尤其是趕集日, 人擠人地大家都想買, 幾個月賺了以前一年的錢，汪海心思也活絡起來，這幾天想買個店面開家鹵菜店。
嶺德鎮一家鹵菜店都沒有，基本都是擺攤的，要是他開家鹵菜店, 也算得上是鎮上第一人了。
不過要開鹵菜店的話，手裏的積蓄就基本要投進去，身上沒啥存款了，汪海還有些猶豫。
猶豫了幾天，終於決定要買店面，在四處尋覓合適的店鋪時，汪海發現自己生意好像有所下滑。
做生意的收入有所下滑和上漲都是正常的, 但一直下滑就不正常了。
汪海無論趕集還是不趕集都會出攤，出攤位置固定，又憑借著出色的廚藝, 早已經招攬了大批顧客，生意一直比較穩定。
生意下滑後汪海就顧不得再去找店面，而是在找原因，剛好這天有位老顧客來買豬頭肉。
老顧客是退休工人, 住在鎮上，每個月拿著退休工資，平日裏就去打打牌，時不時來買一兩斤鹵肉，為人大氣爽快，就算有些時候汪海切肉的時候不留神多切了一二兩，老顧客也笑著接受，說沒事，就當加餐了。
汪海仔細一回想，才發現老顧客已經有段日子沒來了，以前他可是每隔兩三天就要來光顧鹵肉攤的。
老顧客站在攤前看了看，眉頭皺了下，似乎在思考要買什麽，猶豫幾番，才說：“老板，切八兩核桃肉吧。”
汪海專門給老顧客選了一塊好肉：“大爺，你看這塊怎麽樣？比較瘦，吃起來不膩。”
大爺點了點頭：“行，八兩啊，別切多了。”
汪海應了聲，拿著刀穩穩當當切了一塊，一稱，八兩冒了一小點，他笑道：“就算八兩了。”
大爺點了點頭。
汪海一邊切肉一邊和大爺聊天：“大爺今天打牌贏了吧，看你面相就帶財。”
大爺臉上多了笑容：“贏了一點，手氣還可以。”
一番話拉近了些距離，汪海說：“大爺，你經常來買我都認識你了，送你一個雞爪哈。”
大爺連忙擺手說：“不用送，我不愛啃骨頭。”
又閑聊了兩句，汪海才問出真實目的：“大爺，你覺得我們家鹵菜的味道有沒有什麽變化啊？”
大爺不明所以：“沒有啊。”
汪海嘆了口氣：“我最近生意不知道怎麽變差了，昨天現鹵的肉都沒賣完，我還在尋思是不是自己手藝退步了，大家都不愛來了。”
大爺欲言又止，還是說：“你家味道跟以前差不多，在菜市場裏算好的了。”
汪海笑道：“大爺，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說著把切好涼拌好的豬頭肉裝進口袋，遞給大爺：“最近有一陣子沒看見您了，我還在擔心呢，心想要不要去您家裏看看，今天看見您，我這顆心就放肚子裏了。”
大爺接過豬頭肉，或許是被他的話打動了，猶豫了下，才說：“菜市場外面新開了家鹵肉店，我家裏人就愛吃那口。”
但大爺還是安慰著汪海：“你家味道沒變，在菜市場裏還是冒尖的。”
大爺拎著鹵菜走了，也說得比較委婉，哪裏只是家裏人愛吃，分明是他最愛吃，一個不愛啃骨頭的人吃了那家鹵肉攤的雞腿雞翅都覺得上癮。
汪海心裏發怔，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菜市場外面新開了家鹵肉店？
他現在開店的話也算不上鎮上第一人了？
看來這鹵肉開店才有生意有保障，他此刻有點後悔，早知如此就應該在早點開店，現在居然被人搶先了。
對於自己的廚藝，汪海很有信心，他是在外地跟一個鹵味大廚師學的，當時花了不少錢。
回到老家鎮上一幹就是多年，無論同行改改換換，始終是他味道最好，生意最好。
不過他怎麽沒註意到有新開的鹵肉店啊？而且也沒聽說過，照理說新店開業都要搞搞活動放放鞭炮，有這樣的動靜他應該知道啊。
越想汪海心裏越是百爪撓心的癢，想要早點去看一眼那鹵肉店，索性暫時關了攤，跑去菜市場外面瞅了瞅。
但汪海出去在附近轉了兩圈也沒看見新開的鹵肉店，店面還是那些老掉牙的，他只能回去繼續擺攤。
今天不是趕集日，生意要冷淡不少，但按照以前的客流來說，起碼能賣掉二十來斤豬頭肉，汪海知道最近生意不好，已經減了幾斤的量，但就是這樣，最後也還剩了三四斤。
汪海又去菜市場那邊仔仔細細找了圈，的確沒看見新開的鹵肉店，他索性進了一家菜市場這邊的茶館，歷來茶館裏的消息都是最流通的。
進去後好幾個人認識他，跟他打招呼：“汪老板真是稀客啊，今天也來打牌了。”
汪海笑笑，說隨便坐坐。
看見茶館院子裏有一些人坐著說話，汪海就湊了過去，好巧不巧，正聽見他們說什麽鹵肉的事，汪海立刻坐了下來，搭了一句話：“是那家新開的鹵肉店吧。”
一個大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是啊，真不知道老板怎麽做的，那鹵肉我吃了都想！”
大娘帶著的小孩四五歲的樣子，聽到鹵肉的名字眼睛都亮了，興沖沖地說：“外婆我們要去買鹵肉嗎？我要吃鹵雞翅！還要吃鹵鴨脖！”
“張大姐，你家平平都念叨著想吃呢。”
張大姐笑了下：“他就是饞嘴！我就買過一次他就惦記上了，每天都想吃，不過那家店只有趕集日才開門，平時想買都買不到。”
“你別說，說得我都餓了，待會買點鹵菜回去吃。”
汪海聽到這裏，立刻想推薦自己的小攤，他今天的鹵肉還沒賣完呢，多賣一點少虧一點。
但還沒說出口，就被叫做平平的小孩打斷了，小孩聲音天真清脆：“婆婆不要買鹵菜，不好吃！”
小孩做了一個嘔吐的姿勢：“外婆買回家我都不想吃，我只要鹵雞翅！”
汪海還沒說話就被拉踩了一次，人都有點麻了，但他覺得這小孩肯定是沒嘗過他家的鹵菜才說這話的。
小孩的話惹得大家哄笑起來，一個大娘說：“平平這嘴巴厲害呀，還吃得出來，那家鹵肉店比其他家的味道好多了，真不知道裏面放了啥！”
張大姐抱著小孩：“小孩子的嘴巴最挑食了，平平以前吃鹵菜吃兩筷子就不要了，只有那家的他能吃好多，就是上次我沒買夠，一頓就吃完了，等趕集了得多買些回去！”
“張大姐那你得早點去。”一個大爺說，“那家生意好得很，每次都排著隊！賣不到一兩個小時就賣完了。”
汪海心想，有那麽誇張嗎，還排隊？他在鎮上幹了這麽多年，從沒見過去哪家店買東西還要排隊的。
“老輩子些。”汪海開口，“這是不是假的啊？萬一是鹵肉店老板請人來排隊做戲的？”
汪海自認曾經走南闖北，一直做生意，眼界都不是鎮上普通人能比的。
“怎麽可能！”一個大娘反駁道，“那排隊的人大多都是我認識的，大家是真真正正的買主！”
“你這話不能亂說，人小姑娘踏踏實實做生意的！”要這樣汙蔑人，小姑娘以後不幹了，他們還上哪買這麽好吃的鹵菜？
“就是啊，這些閑話說不得！”
被大娘大爺們一番懟，汪海心裏有點不舒坦，他覺得自己有這樣的疑惑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這些老輩子吧，以前不是最喜歡說哪家哪家的閑話嗎，有的沒的事都傳得神乎其神，現在居然向好了？
汪海只得說：“我就是隨便猜猜，不作數的。不過你們說的是哪家鹵肉店啊，我在這邊都沒看到呢？只有趕集日開的話，那不虧本嗎？店鋪水電費租金每天都要算啊。”
“不是什麽鹵肉店。”一個大爺說，“是兩個女人開的鹵菜攤。”
汪海驚訝，原來是鹵菜攤，那不跟他一樣嗎？怎麽生意還這麽好？都把他的老顧客搶過去了？
他問：“那家鹵菜攤就是賣豬頭肉和雞腿雞翅嗎？”
汪海心想，難道是品類比較多吸引人了？
他是一個會反思學習的人，如果別人因為賣更多品類生意好，他也可以賣，還能搞更多的什麽兔腿鴨腿。
其實這些原來汪海也弄過，不過並不好賣，後面就沒再嘗試了，他心想可能是現在時代不同了。
但一個大爺說：“那家不賣豬頭肉，只有些雞爪鴨掌雞翅雞腿什麽的。”
汪海“啊”了一聲，不敢置信：“只賣這些？都當不了一盤菜！”
“誰說當不了菜了？”張大姐聽見這話是第一個不幹的，“平平就是因為那家的雞腿，中午都吃了兩碗飯！袋子裏剩著的鹵汁都煮面吃了一大碗！”
“張大姐，你們家可真會生活，我就沒想到鹵汁還能和面吃！下次我也試試。”
張大姐喜笑顏開：“別家的鹵汁丟了也不可惜，那家的不能扔，丟了都心疼！”
汪海：…………
無形中又被拉踩了一遍，聽起來在這些大爺大娘眼中，世界上的鹵菜就兩種，一種是那家新開的鹵味攤，一家是剩下的所有鹵菜。
一開始汪海以為新開的鹵菜店生意好，是因為它是鎮上第一家鹵菜店。
現在他知道是因為味道好，上至大爺大媽，下至四五歲小孩，無一不愛。
“明天就趕集了，我得早點去多買點。”
平平聽見這句話高興地拍起手來：“多買點多買點！我愛吃！”
張大姐摸了摸他腦袋：“就你嘴饞！”
平平不樂意了：“媽媽也饞，媽媽吃了三個雞爪，我才吃了兩個！”
張大姐說：“你媽也饞，都這麽大人了。”
另有大娘笑呵呵道：“好吃的東西誰不饞，正常的。”
汪海聽他們說得熱鬧，話裏話外對那家鹵菜攤極其推崇，他心裏都有點忍不住懷疑，這些是不是也是鹵菜攤請的托哦？
但他也是賣鹵菜的，請托來誆他有什麽意思。
汪海決定，他要去會一會新開的鹵菜攤！
“大娘，鹵菜攤平時在哪兒開啊？”汪海問。
但這話卻沒人回答的，大家打量了他一眼：“你想幹啥？”
剛才他們說鹵菜好吃，這個人能反駁十句，看上去不像好的，搞不好有什麽壞心。
汪海笑著說：“聽你們說得我也想買，準備明天趕集去瞅瞅。”
哦，原來也是一個愛吃的，但鹵菜供應本就有限，還得排隊才能買到，多一個人不是多一份競爭嗎？萬一剛好把他們那份買了怎麽辦？他們吃什麽？
大爺大娘們沒一個直接說的。
“你明天來看就知道了。”大家都是這句話。
汪海這回是真無語了，就賣個鹵菜，搞得像什麽地下組織一樣，噱頭鬧得挺足，裏面怕不是花架子。
汪海憤憤然回了家，媳婦一看今天還剩了幾斤鹵肉，嘆了口氣：“這天天剩怎麽行，都不賺錢了。”
汪海說：“我今天問出來了，是菜市場門口新開了一家鹵菜攤搶了我們生意！”
媳婦“啊”了一聲，很是震驚：“還有人能搶我們生意？”
他們來了嶺德鎮後一直是搶別人生意的，因為鹵菜味道好，蘸水也不錯，沒過兩月就吸引了不少人，老顧客都一堆一堆的。
汪海把在茶館受的氣全發洩了出來：“可不是嘛！而且那家還沒賣豬頭肉，是賣雞爪鴨掌之類的零貨！”
說出來的時候汪海心都在滴血，他做這行自然知道什麽最賺錢了，就是這些零貨利潤高得嚇人。
他以前也想多弄點雞爪鴨掌之類的，但顧客根本不買賬，大家還是喜歡吃豬頭肉。
那怎麽回事？
不買他的賬，只買新開這家的賬嗎？
這怎麽還能區別對待！
媳婦一聽，憂慮道：“那怎麽辦啊？這家是不是味道好，大家都去買了？”
味道是最神乎其神的東西，尤其是現在大家兜裏都有兩顆子，不只是追求填飽肚子，而是追求吃得好。
媳婦覺得他們家的鹵菜味道已經很好了，他們就是靠味道碾壓其他攤的，難不成現在自己也要當這個炮灰了？
汪海恨恨道：“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這鹵菜是什麽味，我還不信有他們吹得那麽好！”
媳婦很支持，不過……
“剩下的這些鹵肉怎麽辦，我們家也吃不完。”
汪海說：“給我表姐送去吧，當時我們能過來多虧她幫忙。”
媳婦埋怨了兩句：“總是送總是送，人家都不領情……”
第二天一大早汪海就來到了菜市場門口，自從來了嶺德鎮後，他還沒有在這時候逛過大街。
趕集日的早上都是最忙的時候，他忙著掙錢，哪有時間出來逛，今天暫時把攤子交給媳婦，他要來看看新開的鹵肉攤是哪方神聖。
汪海本以為要多找一會才能看見那家傳說中的鹵菜攤，孰料沒找就看到了，人家顯眼得很。
一出攤就好幾個人圍了上去，汪海眼看著沒過兩分鐘居然排起隊來了，他睜大了眼睛，差點懷疑自己是在做夢，就是他生意最好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光景啊。
汪海趕緊湊了上去，排在後面。
排隊的人有老顧客有新顧客，新顧客湊熱鬧的，說看著這裏排隊就上來撿便宜。老顧客說，那真是撿到大便宜了，這家鹵菜特別好吃，只有趕集日才有賣呢。
汪海酸溜溜心想，撿什麽便宜啊，自己往外掏錢還覺得美滋滋的，他們是不知道雞爪這樣的零貨利潤多高！
但都是做生意的，汪海不至於暴露出來掀了自己的攤子。
排著近了，汪海就聽見有人說：“老板今天上了新貨，鹵豬蹄太好吃了！大家多買點！我從沒吃過這麽好吃的鹵豬蹄！”
汪海腦袋上立馬就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還有做這種弱智廣告的？上一個新品值得這麽誇張嗎？鹵豬蹄有什麽稀罕的？
但奇怪的是，大家好像很吃這套，立刻有人問：“老板，豬蹄怎麽賣的？”
老板是個年輕女人，聲音含著笑，很是討人喜歡：“豬蹄按塊算，一塊豬蹄兩元。”
汪海心中一想，這麽貴能賣出去？！
鹵豬蹄並不是稀罕貨，他原來也做過，一般按個數來，賣三塊一個，但銷售並不好。
他踮起腳看了眼，這一塊大概是一個豬蹄的一半，差不多四塊一個豬蹄了。
“這麽便宜，老板給我來兩個！”
汪海：……？
便宜嗎？
他賣豬蹄的時候，可不少人問了就走，還埋汰一句，這麽貴！
汪海看著老板給人裝了兩塊豬蹄，顧客一拿到手裏就迫不及待吃了起來，頓時精神好像都抖擻起來：“這豬蹄太好吃了，我從沒吃過這麽軟的豬蹄，家裏燉都燉不出這個味！”
語氣之誇張，神情之浮誇，動作之故意。
這老板有點東西啊，竟然安排了這麽多捧場的人。
“真有這麽好吃？”有人懷疑問。
汪海心想，這世界上果然還是有聰明人的。
客人很不客氣：“你直接買了吃就知道了，反正信我的總不會錯。”
客人不僅買了豬蹄，還買了雞腿鴨掌之類的，一共花了十塊錢。
汪海看著這錢都眼紅，這豐厚的利潤啊，他也想要！
有了這個插曲，質疑的客人不服氣也買了一個豬蹄，臉上充滿了挑釁搞事的神情。
汪海做生意的時候最討厭這樣的客人了，但如果是對家遇上這種客人，他就背地裏偷著樂了。
看著質疑客人拿起豬蹄，放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
然後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此時汪海已經覺得有點不對了，什麽豬蹄能這樣咬啊，鹵豬蹄都是啃來吃的，越啃越香，燉煮鹵出來的豬蹄都有點偏硬，這是豬蹄的性質決定的。
咬了一口後，客人腮幫子動了動，喉結滾動咽下，整個人精神都煥然一新：“這豬蹄好吃！又香又糯！”
他這句話把後面還沒買到豬蹄的客人饞蟲都勾了起來，紛紛往前擠著，想看豬蹄還剩多少。
汪海也看了眼，這一看眼睛就瞪大了。
那豬蹄是極其誘人的醬紅色，帶著油潤的光澤，不是單純加醬油能鹵出來的，肯定炒了糖色，而且這糖色炒得剛剛好，和醬汁完美融合滲透，一絲不透地包裹著豬蹄。
豬蹄更是軟爛，不銹鋼夾子加起來，厚實油潤的豬皮都顫顫巍巍抖動，豬蹄切開的中間都能看到半透明的筋，蹄膀處的褶皺盛滿了濃郁的鹵汁，不難想象一口咬下去該是多麽的豐腴肥美。
汪海一個懷著不明目的想挑事的看到這豬蹄都不免吞了吞口水，但他覺得人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這豬蹄只是看著好看，萬一不好吃呢？
那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菜他又不是沒吃過！
終於輪到他，汪海還未說話便聞到了一股鹵香味，很明顯這些東西都是現鹵的，才會有這樣的濃香，豬蹄肉香醇厚極了，鹵香底蘊深厚。
“要點什麽？”宋新苒問。
汪海這才回過神，用挑剔的目光掃了一遍小攤，但就算他目光帶刺，也無法說出這些鹵菜有什麽缺點來。
他輕哼一聲：“一樣來一個，聽說你家味道好，我倒要嘗嘗怎麽個好法。”
陳靜芳神情一變，她跟隨出攤半個月了，已經能分辨正常顧客和難搞顧客的樣子，眼前這人一看就知道要壞事。
宋新苒卻輕輕推了她一下，示意她給下一個顧客裝東西。
既然是來買東西的那就是花錢的，宋新苒自然沒有把錢趕出去的道理，她說：“鴨翅已經賣完了，剩下的我一樣給你裝一個。”
汪海驚訝極了：“賣完了？這才多久就賣完了！”
現在還不到八點啊，趕集大部隊都還沒來！
宋新苒說：“鴨翅比較受歡迎，我今天準備的鴨翅也不多。”
汪海像抓住了什麽小辮子，立刻說：“那你就要多準備點啊，怎麽能我排隊買還買不到呢！”
宋新苒還沒開口，身後的顧客先說話了：“多的是人排隊沒買到的，你不買就走，別擋著我買！”
汪海不知道這些顧客脾氣還挺大，頓時閉嘴了。
宋新苒問：“你還要嗎？”
汪海看了眼，訕訕道：“要，一樣一個，豬蹄要兩個。”
付了錢後，汪海就在旁邊吃了起來，他非要用自己的舌頭品嘗出這豬蹄的欠缺和不足來！
一口咬下去，牙齒就陷在了軟糯至極的豬皮中，蹄筋輕輕一咬就斷，舌頭牙齒甚至能感覺到那些粘糯豐腴的膠質，在口腔中微微粘連。
光一口，就讓人覺得無與倫比的滿足，那種豬蹄特有的糊嘴感並不油膩，只讓人忍不住繼續吃。
汪海把嘴裏的豬蹄咽下去，神情便僵住了，動作也滯住了。
楞了片刻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排隊的人，隊伍老長了，在這些隊伍中，汪海還看見了一個老熟人，昨天來買他家鹵肉店老大爺。
汪海把剛買的鹵貨往身後一藏，朝老大爺走了過去，招呼道：“大爺，排隊買鹵肉哈。”
大爺一看到他，臉上露出一點不自在的神情：“是啊，我家裏人愛吃這口。”
汪海已經看透大爺的話，面上笑著說：“這家鹵貨店好是好，就是買的雞爪鴨脖之類的，骨頭多，不適合老年人。”
汪海純粹是順著昨天大爺的話在說，他昨天給大爺送雞爪大爺都不要呢。
孰料這回大爺神情就變了：“誰說不適合老年人了？這家鹵肉燉得好，我吃下去都不卡牙齒，那雞爪子一抿就脫骨了，最適合老年人了！”
他都吃這麽多了怎麽還能說不適合，老大爺不允許有人詆毀雞爪子。
而此刻汪海內心都在苦笑在滴血，心裏只想大爺你還記得你昨天說的話嗎？
你說你不喜歡啃骨頭，原來只是不喜歡啃我家的骨頭。
送的雞爪不要，要花錢來買。
這一瞬，汪海懂了，什麽都懂了。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聲音都沙啞無力了：“好，大爺你慢慢買。”
大爺高冷地點了點頭，他自然要買，還要多多買。
汪海慢吞吞轉過身，整個人像上了發條的木頭人一樣，艱難邁開步子，四肢僵硬地往菜市場裏走去。
他只覺得自己心已經碎成了一片一片，自從幹這行以來，還沒被人這麽嫌棄過，明明以前那些顧客吃了他家鹵肉都說好的。
汪海媳婦正在吆喝著賣鹵肉，一邊吆喝心裏便嘆了口氣，生意大不如從前，現下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麽，就看汪海回來怎麽說吧。
正想著，擡頭就看見了人，卻是整個人都不太對，手裏拿著鹵味，看起來失魂落魄，跟行屍走肉也沒兩樣了。
媳婦驚訝和擔心齊齊湧上心頭，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汪海身邊，趕緊扶住人：“怎麽了？這是怎麽了？”
汪海如夢初醒般，拿著手裏的鹵味晃了晃，重重嘆了口氣，把媳婦嚇得不輕：“大清早的你別是撞鬼了吧！”
汪海心想，這跟撞鬼也沒兩樣了。
他感覺自己現在渾身都提不起力氣，鬥志全無，他吃了一口豬蹄，又被老大爺精準打擊，心裏也門清，為什麽別人生意好，那是真的廚藝過硬，他拍馬也趕不上的。
老顧客會被吸引走也是理所應當的，要自己是顧客肯定也更愛吃那家的鹵貨。
“媳婦，我們走吧。”汪海有氣無力地說。
媳婦楞了下：“走哪兒去啊？”
“回石坡鎮。”
他們就是從石坡鎮來的，石坡鎮雖然面積和人口都沒有嶺德鎮的多，但能人也少，他們的鹵菜攤在那裏是碾壓性的存在。
嶺德鎮有這家新開的鹵菜攤在，他們是當不了第一了，只能回石坡鎮去欺負別家小攤了。
媳婦大吃一驚：“你以前不是不想回去嗎？今天是受什麽刺激了？”
汪海無力地擺擺手：“我是清醒了，走吧。”
媳婦一口答應下來：“好！”
她還不想在嶺德鎮呢，跟汪海那個表姐相處就覺得累！
“把今天的鹵菜賣了再走吧。”
但今天鹵菜也沒賣完，等到下午還剩兩三斤，汪海說：“我們把剩下的鹵菜送給我姐，然後回家收拾東西，找個車今天就搬過去。”
媳婦不太高興，每次沒賣完的就送送送，就是條狗吃了別人東西還知道搖搖尾巴呢，汪海那個表姐就是覺得他們該送的一樣。
不過一想到回石坡鎮，以後也不會再經常見到人，媳婦就忍了。
汪海把剩下的鹵豬頭肉切成片拌好了，一半留下自家晚上吃，一半送人，拎著口袋夫妻倆去了表姐家。
一看到他們，汪玲就笑了：“今天這麽早就休息了啊，快進來坐坐！”
汪海把鹵肉遞上：“今天沒賣完的，玲姐你拿去當個菜吃。”
汪玲“呀”了聲，假意關心道：“怎麽今天趕集日都沒賣完，最近生意難做，你們每天少做點。”
汪海說是：“最近生意是不太好做。”
汪玲安慰了兩句，眼珠子往那袋肉上瞥了幾眼。
汪海媳婦翻了個白眼，心想你不要表演得那麽假打也好啊，一邊讓他們少做點，一點看著鹵肉笑得嘴角都抽動，是巴不得他們每天都有剩菜好免費送給她吧。
汪海寒暄幾句後就說明了去意：“玲姐，我們準備回石坡鎮了，在嶺德鎮這段日子多謝你的照顧。”
汪玲“啊”了一聲，這回是真真切切的驚訝了，忙問：“不是在嶺德鎮生意很好嗎？怎麽又要回去了？大海啊，不是我說，石坡鎮比嶺德鎮小那麽多，你們在這兒幹才有前途啊！”
汪海媳婦心想，是怕他們走了沒人再來送免費的鹵肉了吧。
但面上功夫還得做，媳婦道：“玲姐，這生意不好做啊，尤其菜市場門口又開了家新的鹵菜店，我們生意一天比一天少，趁著現在還沒把本錢全賠進去，還是回石坡鎮去。”
又怕汪玲把汪海說動留下來，媳婦轉頭看向男人：“大海都跟我商量過了，我們今晚就回石坡鎮，好在我娘家在那邊也有住的地方，到時候還是按老樣子擺攤。玲姐，你在嶺德鎮這麽多年，熟門熟路的，還要麻煩你幫我們找輛車。”
這話直接把兩人堵死了，汪玲也不好說什麽，訕訕道：“那好吧，就是太可惜了，你們剛來的時候生意那麽紅火，再熬久一點肯定能幹下去。”
沒說幾句話，汪海和媳婦便要走了，趁著現在天早，回家收拾下東西，既然嶺德鎮做不了了，也不要耽擱年前這寶貴的時間，趕緊回石坡鎮賺錢回來。
汪玲把兩人送走，背過身臉色就沈了下來，嘴皮動了動，暗罵了幾句，也不知道在罵誰。
丈夫下工回來，看見桌上的菜，喲了聲：“大海今天鹵菜又沒賣完啊，他這人不會做生意，哪有生意越做越差的道理。”
說著說著還想教汪海兩招，論得頭頭是道，儼然一副好為人師的樣子。
汪玲沒好氣地說：“好好吃吧，這最後一頓了！”
男人不明所以：“怎麽，他決定以後少做點了？”
汪玲：“人家不在嶺德鎮幹了，要回石坡鎮，這個關系是沒了，以後你別想吃到免費的豬頭肉。”
男人頓感驚訝，追問道：“怎麽說不幹就不幹了？他從石坡鎮來的，還好意思回去？他這個人做事怎麽想一出是一出，一點沒有男人的毅力！”
汪玲越聽他說越氣：“你有毅力，你有毅力就不會把錢借出去要不回來了，家裏日子都過得緊巴巴，你還有錢去借給別人？”
男人一聽就火了：“你兇什麽兇，現在這個家是老子在拿錢回來，玻璃廠幾個月的工資還沒發，你說這裏有關系那裏有關系，怎麽沒憑關系把工資拿回來？”
兩個人說著就吵了起來，汪玲心裏氣都氣飽了，心想最近真是諸事不順，什麽都跟她過不去，就連免費的鹵肉都沒了！
她倒要去菜市場看看，到底新開了哪家鹵貨店，把汪海生意搶沒了，害她以後都沒了免費的路肉吃！
汪海和媳婦是個急性子的人，說走就走，當天晚上就回了石坡鎮，第二天就在石坡鎮的老地方擺上了攤。
石坡鎮沒有嶺德鎮人那麽多，菜市場的攤位還有空，不用排隊就能直接去擺。
回來當天，就有老顧客找了上來：“老汪你們去哪兒了啊，這可算回來了，你們不在的時候我都沒買過鹵肉！”
汪海笑呵呵的：“回了趟老家。”
又問老顧客：“還是老樣子嗎？”
老顧客：“對，還是半斤豬頭肉半斤核桃肉兩根豆桿！你還記得啊？”
“你經常來買，我怎麽可能忘。”汪海說著，在鹵肉上切下一刀，拿稱上一稱，“多了一兩。”
老顧客很好說話：“多一兩就多吧，給我裝上。”
汪海高興應了聲，他一邊切菜一邊覺得還是老地方好，以前覺得處處看不順眼的地方，現在都瞧得順心了。
*
宋新苒收攤後算了一下今日營收，由於加了鹵豬蹄，比往日多了五六十塊錢。
鹵豬蹄的受歡迎程度超出了她的意料，顧客非常買賬，買了的人都說她鹵得軟糯進味，從沒吃過這樣美味的鹵豬蹄。
只是鹵豬蹄比鹵雞爪之類的制作起來更麻煩，宋新苒準備得也不多，嚴格說來還是雞爪鴨脖之類的利潤率更高。
但是做生意嘛，也要有福利款來吸引回饋顧客。
她趕集日在菜市場旁邊擺攤賣鹵肉也有十來天了，依照經驗，宋新苒以為客流會逐步穩定到一個區域值，排隊也要買的情況可能會逐漸減少。
但事實發展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客人越來越多，排隊還是那樣排著，甚至每個人買得更多了。
成年人跟學生不一樣，普通學生一次買個五六塊錢關東煮已經算不少了，還是拿了自己晚飯錢來吃。成年人來趕集時一次買個十塊八塊也不算什麽。
鎮上還出現許多年輕面孔，穿著棉服，精神抖擻，一看就知道是從外地回來過年的。
宋新苒決定以後趕集日時把重心放在鹵味上，多做一些利潤高的鹵菜。
但日常的關東煮也沒落下，下午出攤的時候，尤彤彤買了十塊錢關東煮。
宋新苒給小姑娘打包時笑著打趣：“彤彤今天發財了呀。”
尤彤彤臉蛋微紅：“都是我存的錢，要放寒假了，我要趕緊把錢花了！”
尤彤彤思來想去還是把錢花在吃食上最劃算，在吃食上用在關東煮裏最合適！便高高興興來花錢了。
宋新苒問：“你們什麽時候放假呢？”
尤彤彤說：“下周星期三，我們全校都是這個時候放。”
“阿姨。”小姑娘可憐巴巴問，“放假了你還會出攤嗎？”
宋新苒搖搖頭：“你們放假了，我也休息休息。”
“不要哇！”一名學生哀嚎，“阿姨你別休息，我家就在郵政局那邊，放假我也會買的，我過年壓歲錢可多了！”
“阿姨心疼心疼我們吧，沒有關東煮我真的活不下去！這個冬天我的命就是關東煮給的！”
細細說來可不是嘛，以前最討厭冬天上學了，每天早上天不見亮就到學校，心情猶如上墳沈重，每晚摸黑回家，天氣又冷，一出教室感覺臉都像被冷雨用刷子洗過，走在回家路上總覺得自己命好苦。
但這個冬天好像好過一點了，在晚自習下課後去校門口買一碗關東煮，雙手捧著，手心溫暖，關東煮熱氣騰騰，白霧彌漫，香氣誘人，一口吃下去，只感覺身體和心理都滿足了。
這算冬天為數不多的念想了，三中不少走讀學生都覺得，他們可能一輩子也忘不了關東煮的味道，真是冬天的救贖啊。
“孩子們也心疼心疼阿姨吧，我也就寒假能休息一下。”學生喊苦，宋新苒也會依樣畫瓢跟著喊命苦。
三中的學生還是年紀太小，涉世不深，終究不敵在賣慘方面不敵宋新苒，最後一個個說：“阿姨我們大年十六開學，到時候你一定要來哦，不要遲到了！”
宋新苒心想，這還沒放寒假呢，就想著開學的事了，真是孩子心理。
她笑著一一答允：“好，到時候我一定準備出攤。”
可能是要放寒假了，想到有一個月吃不到關東煮，今天學生們花錢都更大方，買了不少。
宋新苒快樂地收錢打包，東西比往日賣得更快。
“媽媽。”
忽然聽見宋餘的聲音，宋新苒轉過頭，溫聲問：“小餘今天不是說要去圓圓家裏玩嗎？”
“阿姨，我在呢。”圓圓聲音清脆。
宋新苒看著買關東煮的學生少了不少，暫且把手裏的事交給陳靜芳，轉過身看向幾個小孩：“今天想在這裏玩嗎？”
咦。
宋新苒忽然發現了有什麽不對，宋餘的好朋友圓圓，章小達，章小朗和周雪四人她都見過，今天多了張生面孔。
是個小男孩，個頭是幾人中最高的，皮膚生的白，眉毛黑濃，長得還挺帥氣。
“這是小餘的新朋友嗎？”她微微笑著，聲音溫柔地問。
宋餘輕輕皺了下小眉頭。
眼生的小男孩便仰起頭，聲音清脆地喊她：“宋阿姨，你做的鹵肉真好吃，你長得真美麗。”
猝不及防被一誇，宋新苒笑容更真切了：“謝謝小朋友呀，你叫什麽名字呢？”
宋餘說：“媽媽，他叫吳耀軒。”
作者有話說：見家長啦~
其餘四個小朋友驚呆了，人怎麽能有兩幅面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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