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都是快四歲的大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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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都是快四歲的大孩子了，……
陳靜芳先是楞了幾秒, 而後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新，新苒，你說的是真的嗎？我, 我來幫你？”
嶺德鎮上工作不好找，大工廠除了玻璃廠再無其他。
鎮上店鋪也不少, 但人家都是一家人自己做, 根本不會找外人。
陳靜芳自從拿到工資從玻璃廠離職後, 便一直留意這招工方面的消息, 她家就在附近村裏，家裏還有個兩歲孩子要養，自然不能去太遠的地方。
招工的有，但很少，並且工資都很低, 一個月兩三百，而且內容還繁雜瑣碎。
陳靜芳原來幹過一個月六百的活，自然瞧不上低了一半多的工資，正煩惱得很。
最後的退路就是回家種地，但幹農活一年根本存不下什麽錢，養豬賣豬一年大概就能掙個一千來塊，還不包括成本。
今天她是來感謝宋新苒的, 沒想到就聽到這麽好的消息。
宋新苒點頭：“我擺攤有時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今天你來幫我，我輕松了不少, 而且靜芳你也挺會做生意的。”
“我，我可以嗎？”陳靜芳有些緊張，“我以前沒做過這事，要是說不好話把你客人趕走了怎麽辦, 我粗手粗腳的，也沒做過精細活……”
宋新苒看她忐忑的樣子，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你別擔心這麽多，我這活也沒多精細。你以前沒做過，但今天就做得挺好呀，我想著我們以前認識，我也了解你為人，才問你願不願意的？”
她故意說：“你說來說去的，是不願意來幫我嗎？”
“不是！”陳靜芳忙說，“不是不願意，我就是怕……壞你的事。”
宋新苒笑道：“不會，工作內容也很簡單，就是每天九、十點過來幫我把食材準備好，打打下手，下午和我一起出攤。你家裏還有個孩子，晚自習下課這會我自己賣就行。”
陳靜芳一聽大為驚訝，就幹這麽一點活一個月就600？
這些事她平時在家裏也經常做，不需要任何技術含量。天上落一個餡餅砸自己頭上，陳靜芳還有點不敢接，想了想，她說：“新苒，你這活也不多，沒必要再花這麽多錢找個工，我這些天也沒事做，明天就來幫你打打下手，錢的事你別提了，你幫我拿回工資這麽大的事我還不知道怎麽謝你呢！”
宋新苒見她堅決的樣子，猜到了她心裏的擔憂和想法，於是笑了笑：“既然你都這樣說，那明天就麻煩你了。”
明天陳靜芳來了就知道到底要做什麽，也不會生出莫名的擔憂的，人謹慎心細是好事。
陳靜芳問：“那明天九點直接來你家嗎？”
宋新苒點頭：“是，你不用帶什麽東西，我這裏都有，明天你要辛苦點了。”
陳靜芳笑著說：“能幫上你忙我高興還來不及，說什麽辛苦！”
她環顧四周一眼，問：“新苒你現在是準備收攤回去了嗎？”
宋新苒說是：“等學生晚自習快要下課再出來。”
陳靜芳挽起袖子：“你手還傷著，別動，我幫你收拾下推回去。”
宋新苒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創可貼真是哭笑不得，完全沒那麽嚴重。
陳靜芳手腳利落，把推車推到門口，又把自己帶來的蘿蔔和水果放在宋新苒家裏，無論宋新苒怎麽留她休息會，她都說要走了。
宋新苒把創可貼撕下來，正準備做晚飯，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小小的腳步聲響起。
是宋餘回來了。
宋新苒從廚房探出身子一看：“小餘回來啦，今天是不是又去圓圓家玩了？”
宋餘低著頭“嗯”了一聲：“圓圓讓我去她家。”
一聽他這聲音宋新苒就覺得不對，走出廚房。
小崽背著書包站在堂屋裏，頭微微低著，圍巾上細軟的絨毛有氣無力地垂落，他懷裏還抱著什麽，植物綠色的長葉從他懷裏長了出來。
“怎麽了？”宋新苒走近他身邊，輕聲問，“今天發生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宋餘搖搖頭，聲音低低的：“沒有。”
宋新苒摸了下他懷中植物的長葉：“那小餘怎麽把麥冬帶回家了？”
宋餘沒說話。
幾秒後，他擡起手揉了揉眼，又揉了揉。
又是幾秒後，眼淚撲簌掉下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媽，媽媽，我，我的麥冬，嗚……”
他終於抑制不住，傷心地哭了起來：“我的麥冬要死掉了，嗚嗚嗚嗚。”
宋新苒也有點慌了，宋餘很少這樣大哭，他一直是個情緒比較穩定的小孩。
扯出紙巾，擦了擦小孩的臉，擡起他腦袋，才發現他眼眶紅極了，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了。
宋新苒心疼，柔聲說：“發生什麽事了，小餘告訴媽媽好嗎。麥冬不會死，你看它還活得好好的，葉片新鮮又綠，小餘平時一定在認真照顧。”
宋餘擦了擦眼睛，把麥冬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宋新苒發現花盆換了個模樣，她心中有所猜測，但沒說，只溫柔又心疼地看著還在抽噎的宋餘。
“今，今天放學，我的麥冬打碎了，不，不知道哪個小朋友打碎的。”想起傷心事，他眼淚又要掉下來。
這是宋餘第一次養的植物，很認真挑選，很仔細照顧，連澆水都要澆均勻。
今天放學前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宋餘一回到教室就發現自己麥冬躺在地上，花盆打碎了，泥土飛濺，麥冬葉片被碎瓷片壓著，好可憐。
宋餘飛奔過去撿起麥冬，原本精心呵護的葉子折滿傷痕，還掉了兩片，他當時沒忍住眼眶就紅了。
安老師趕忙跑過來安慰他：“宋餘沒事的，回家換個花盆，明天把植物帶來幼兒園，就跟新的一樣了。”
旁邊圍觀的小朋友小聲討論：“宋餘的麥冬碎了，是不是要死掉了？”
“肯定是的，我媽媽說植物沒有土就像人類沒有空氣，會死掉。”
宋餘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他吸了吸鼻子，拼命忍住了。
安老師也有些無措，宋餘來了小一班後是再乖不過的小孩，其他小朋友大吵大鬧的時候他都不會跟從，這忽然就哭了出來，而且還不是無緣無故的，安老師也不知該怎麽安慰，轉頭訓斥那些說閑話的小孩：“你們都閉嘴。”
小孩們趕緊立正閉口。
安老師柔聲道：“宋餘，回家換個花盆就好了，別哭了。”
站起身，安老師嚴肅問：“是哪位小朋友不小心把宋餘花盆打碎的？現在站出來跟宋餘道歉，再賠一個花盆給宋餘，安老師和宋餘都會原諒他。”
花盆好好放在陽臺上，除了一些小孩追逐打鬧，有一次擠下花盆打碎，安老師嚴厲批評後已經沒有再發生過類似的事了。
小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有人舉報：“安老師，上體育課的時候吳耀軒回了班上！”
吳耀軒眼瞳一瞪，連忙辯解：“我只是回班上喝水，我沒有打碎宋餘的花盆！”
然後目光一轉，手一指：“範明冬也跟我一起回的班上！”
被指向的範明冬立刻大聲辯駁：“我回了班上就走了，沒有打碎花盆。”
他扭頭同樣一指：“方璇也在班上！”
……
眼看著小孩們一個推一個，一個指一個，有一種不把全班拉下水誓不罷休的趨勢，安老師趕緊叫停：“我知道打碎花盆的小朋友一定是不小心的，但做錯了事就要道歉，老師希望這位小朋友能單獨來找我。”
“好了，大家趕緊回座位收拾書包，馬上放學了。”涉及到放學，安老師也沒在這件事上糾結太久，外面還這麽多家長等著。
“宋餘，你待會來下老師辦公室。”對於受害小孩，安老師要單獨安撫。
宋餘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淚，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只能把自己麥冬安置在最大一塊碎片上，還捧了點泥土蓋住麥冬的根莖。
但直到所有學生都走完，也沒有人主動來找安老師舉報或者道歉，安老師看著宋餘哭紅的眼很是心疼，安慰道：“麥冬不會死的，這是生命力很頑強的植物，宋餘回家找個花盆，再和媽媽找一些泥土填進去就可以了。”
宋餘小聲說：“我知道了安老師。”
他低著腦袋，心裏難過得說不出話，一出辦公室就被圓圓拉住了，圓圓說：“宋餘你別哭，我家有好多花盆，你去我家我們把麥冬重新裝上，我家還有營養土呢！”
“你放心！”圓圓捏緊小拳頭，“我一定會把打碎你花盆的人找出來，讓他跪在你面前道歉！”
宋餘搖搖頭，聲音有點沙啞：“不用跪的。”
跪是犯了很大很大的錯，安老師說了是小朋友不小心打碎的，只要道歉就好了。
“一定是吳耀軒。”圓圓說，“他最調皮了，上一次的花盆就是他打碎的。”
宋餘沒說話，圓圓拉著他手去找康芷蘭，一起回了家。
圓圓家果然有沒用的花盆，兩個孩子一起把麥冬安置在新家，圓圓說：“媽媽，我要營養土！”
康芷蘭給了他們：“營養土別多放了，麥冬……”
話還沒說話，她就看見圓圓把一包營養土都往花盆裏倒去了，直把花盆填滿，她用小手再上面壓壓，像往碗裏添飯一樣壓得嚴嚴實實。
圓圓信心滿滿地說：“宋餘你放心吧，有了營養土一定不會死。”
宋餘說：“謝謝你圓圓。”
圓圓又說：“就算死了也沒關系，我們家好多花花，我把最漂亮的給你。”
宋餘使勁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但眼眶有點紅了。
康芷蘭心說圓圓怎麽安慰人呢，差點把人安慰哭了。
她溫聲說：“不會死的，這株麥冬根系強勁，本身就長得很好，給它換一個花盆就相當於搬家了，小餘你看，人搬家都不會有事，植物也是這樣。”
宋餘眨了眨眼，把眼淚咽下去：“嗯！我的麥冬不會死。”
康芷蘭看了看那滿滿一盆的營養土，心想，肯定不會死的，說不定還會長得到處都是，這一個花盆都不一定裝得下。
圓圓轉頭告狀：“媽媽，吳耀軒好可惡，把宋餘的花盆打碎了！”
康芷蘭道：“圓圓你親眼看見的嗎？”
圓圓搖頭：“肯定是他，他最調皮了。”
“圓圓，不能這樣。”康芷蘭說，“我們不能冤枉人，除非你自己看到聽到了才是事實。”
宋餘聽見這句話，揉了揉眼睛：“圓圓，我要回家了。我媽媽手指受傷了，我答應她要早點回去的。”
回家的時候宋餘就抱著麥冬，心裏想著，圓圓和康阿姨都說了，麥冬不會死，一定不會死。
但他又難免想起同學那些話，在邁進家門時，終於到了自己熟悉的，能夠放肆情緒的地方，壓抑的情緒一下決堤，忍不住又想哭了。
宋新苒摸了摸他腦袋：“康阿姨說得很對，麥冬不會死。”
宋餘最相信她的話，淚眼朦朧問：“真的嗎？”
宋新苒點點頭，認真肯定：“真的。”
這可是許多城市選用來做花壇綠植的植物，生命力非常頑強。
“小餘餓了嗎，要不要吃個雞蛋？”
哭是很耗費精力的事，宋餘才覺得自己肚子叫了聲，他點頭：“要。”
吃了一個泡得很入味，鮮甜美味的雞蛋後，宋餘覺得自己肚子飽了一點，眼睛也感到酸酸的，想起自己在教室和圓圓家掉眼淚的時候，他臉蛋忽然有點燙。
不好意思跑進了衛生間，毛巾沾水，洗了洗臉。
他皺著小眉頭，都是快四歲的大孩子了，竟然還在教室哭，宋餘用手貼貼自己滾燙的臉蛋。
晚上吃的是關東煮泡飯，粒粒分明的大米飯在關東煮裏泡一會端上來，還冒著熱氣，裏面什麽都有，有肉丸，土豆片，香菇……還有很多不會拿去賣的，像切得薄薄的肉片，煮得翠綠的青菜，還蓋著一個煎蛋，看起來豐盛極了。
這是宋新苒自己開創的吃法，做起來簡單，味道不錯，營養均衡，宋餘也喜歡。
小崽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把關東煮的香氣全吸進胃裏，他先夾起煎蛋咬了一口，煎蛋煎得像個小太陽，邊緣一圈脆脆的，帶著菜籽油和豬油混合的焦香，被關東煮湯汁浸泡過，又多了一番風味。
宋餘嚼在嘴裏哢嚓哢嚓輕響，他覺得很有趣又很好吃。
煎蛋中心是蛋黃，這跟煮的完全不一樣，一點不噎嗓子，他通常喜歡咬一口再往湯裏泡一泡，再咬一口，就能吃到各種不同的口味了。
薄薄的肉片是宋餘的最愛，他會把肉片攤在碗裏，往肉片上放一些青菜，小片蘑菇之類的東西，然後慢慢卷起來，一口塞進嘴裏，吃得腮幫子鼓鼓，很是滿足。
最後把菜和飯一口一口吃掉，宋餘覺得比幼兒園裏的炒飯幾百倍！
不過炒飯就是幼兒園裏最受歡迎的東西了，同學們都很愛，宋餘想，如果他們能嘗到媽媽做的關東煮撈飯，一定會每天都想吃。
吃飽後，宋餘原本有些傷心的情緒就像煙雲一樣散開了，睡覺的時候，他輕聲說，聲音帶著一點睡意：“媽媽，以後……以後我會保護好我的麥冬。”
宋新苒憐惜地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小餘已經把它照顧得很好了。”
*
另一邊，陳靜芳家裏。
陳靜芳男人一聽她說的話也驚了：“六百塊一個月只幹這點事肯定不可能。”
男人細細給她說：“你原來在玻璃廠就算高工資了，一天工作八個小時，但這八個小時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一直要在生產線上做。現在你朋友給你說的這個工作，上班強度又不高，活也不難，哪有這麽好的事哦。除非她生意不好，要人推銷。”
陳靜芳搖搖頭：“新苒生意好得很，人源源不斷的來，那些學生都是老顧客，而且關東煮味道是真不錯，我吃了都覺得好，不用推銷就能賣。”
“那就更不對了。”男人說，“你想想啊，這種輕松的活，工資還高，誰不想拿給自己家裏人掙的，憑什麽輪到你了？”
陳靜芳道：“我跟新苒以前在一個廠上了兩年班，關系好，她說我適合做生意。而且新苒以前就是一個踏實肯幹的人，從來不會去害人。”
“你也說是以前了，做生意的人心就沒有不黑的。”男人提醒道，“現在傳銷兇得很，你曉得我二舅那邊的親戚就是進了傳銷，人跟得失心瘋了一樣，警察的話都不聽。”
陳靜芳皺了皺眉：“哪有你說得那麽玄乎，我只是去鎮上幫忙，都是熟悉的地，又不去多遠。”
男人搖搖頭：“反正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你得小心，說什麽朋友，現在就朋友坑朋友的最多。”
陳靜芳有些不高興：“新苒不是那樣的人，不然我也拿不回工資。”
“你要去就去。”男人擺擺手，“反正做事都想著你還有個孩子才兩歲。”
“知道了。”
陳靜芳睡下時心裏還有些忐忑，本來她便有些不確定，回家後就跟丈夫說了這事，孰料丈夫一聽，當即反對，理由一條條的說得還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宋新苒說的這件事，陳靜芳肯定不會考慮，那些傳銷就是說這麽好的。但她了解宋新苒……
算了，明天先去幫了忙再說。
陳靜芳這晚都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鎮上，她家到鎮上比較近，走得快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到達時才八點半，陳靜芳敲了敲門，沒聽見裏面有聲音，便站在門口等。
旁邊的門忽然打開，兩個老人走了出來，大爺看到了陳靜芳，打招呼道：“姑娘，在這兒等小宋呢？”
陳靜芳一眼也認出了大爺，她最開始來找宋新苒時，剛好碰見大爺來買關東煮，現在還記得那時的驚訝，這種老年人最看不起路邊攤了，更別提還花了十塊錢。
她說：“是嘞，大爺大娘出去散步嗎？”
大爺“哎”了聲：“今天下午讓小宋給我留十塊錢關東煮哈，我這把老骨頭擠不過那些學生。”
陳靜芳看出大爺不是說笑，連忙答應了下來，看著大爺大娘去外面溜達，她心中暗暗感嘆，宋新苒這生意也太好了，這才早上呢，就有人來預定了。
“靜芳，怎麽這麽早來了。”宋新苒回來了，手裏還拉著一個齊膝蓋的不銹鋼拉車。
陳靜芳說：“我習慣了早起，在家也沒什麽事就早點過來幫忙。”
宋新苒不好意思道：“我每天這個時候才買菜回來，你來這麽早真是久等了。”
陳靜芳忙說沒有，看見不銹鋼拉車裏裝滿了滿滿一車菜，她很是驚訝：“還買個專門的車來拉菜呢。”
“這樣輕松方便點。”
陳靜芳有些咋舌，她偶爾也會趁趕集日來鎮上，都是背個背簍，便宜又能裝，用處還多，沒曾想再買個拉車，多費錢，而且在農村也不實用，路都是坑坑窪窪的。
隨宋新苒走進堂屋，陳靜芳問：“這些菜現在就收拾嗎？”
宋新苒說：“不急，下午才出攤呢，你剛來，走累了坐著休息會吧。”
陳靜芳是個閑不下來的人，笑著道：“我家離鎮上就三四裏路，走過來又不累。”
說著就把拉車裏的菜全部拿了出來，這一拿還不少，什麽萵筍，土豆，香菇樣樣都有。
陳靜芳順口就把大爺預定的事給宋新苒說了，宋新苒說到時候提前留點在家裏就行。
兩人聊著天，陳靜芳把萵筍拿了出來，一根根的外面包裹著厚皮，尖上長著綠油油的萵筍葉。
清理萵筍這事陳靜芳做過很多次了，她家裏也種了這菜，無論是炒肉還是單炒味道都很不錯，只是清理的時候要廢點力氣。
先把萵筍葉摘下來，再拿著刀沿著尾端一點一點把厚皮剝下來，裏面就是青得通透跟寶石一樣的萵筍了。
陳靜芳一邊給萵筍剝皮一邊聊天：“新苒你買這個萵筍不錯，又嫩又新鮮”
如果家裏吃的話，把皮剝下來基本差不多了，但是拿來賣錢的，陳靜芳就清理得更仔細一些，萵筍表皮那些白色的絲都全部削下來，這樣吃起來口感會更爽脆。
關東煮裏的萵筍片是學生很喜愛的食物，宋新苒買了十幾根，她平時一個人清理這些萵筍都要一個小時，活也不累，就是重覆工作讓人心煩躁。
把萵筍清理好後又開始收拾土豆，陳靜芳家裏吃的土豆大多沒有削皮，洗幹凈切塊就行了，現在農村裏大家都是這樣吃的。
但賣錢的自然不一樣，要做到最好，這些土豆個頭大，削皮輕松，最後再切成薄片。
陳靜芳本來想自己拿著菜刀動手的，宋新苒搶先了：“靜芳你幫我把這些菜清理出來就好了，切片我自己來，好掌握煮的火候。”
“好。”陳靜芳還有其他事做，西藍花也得把桿剝皮，再切成小塊。
早已經拿出來解凍的凍品有些需要穿成串，兩個人一中午勉強把所有新鮮蔬菜清理了出來，眼看著十二點了，宋新苒留陳靜芳吃午飯。
宋餘中午不回家，就她跟陳靜芳兩個人。
陳靜芳婉拒了，說家裏孩子還在等著她，從這裏回家也不遠。
宋新苒也不勉強。
下午一點半，陳靜芳又來了，宋新苒那會正在睡午覺，看見人都有些驚訝：“靜芳你中午不休息嗎？”
陳靜芳說：“我沒這習慣，以前在玻璃廠上白班，吃個飯都要緊趕慢趕，哪有時間睡覺。我想著你這裏還有些菜沒串好，早點來做完，不要耽擱你下午出攤了。”
宋新苒心想陳靜芳果然是個勤快人，明說來幫忙，連工錢都沒要還那麽積極，她果然是沒看錯人的。
“耽擱不了，我以前都是兩點起來開始穿串的。”
經過宋新苒改良後的關東煮不會每個食材都穿串，有些直接放湯鍋裏，拿漏勺舀就行。
上午兩人已經做完了大半的活，下午才兩點半便已經全部收拾出來了。
“現在準備煮了嗎？”陳靜芳問。
宋新苒說：“這時間太早了，一般四點的時候才開始下鍋，不然容易煮化。”
“那現在幹什麽呢？”
宋新苒望著她認真的模樣，笑了聲：“現在休息啊。”
“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宋新苒緩緩說：“靜芳，都忙了一整天了也應該休息會，下午出攤也費精神呢。”
陳靜芳想說，什麽叫忙了一整天，都是些手腳活，一點不累人，跟玻璃廠相比，真算得上九牛一毛了。
但宋新苒才是老板，老板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聽小莎說，你們去廠裏拿工資那天還碰到老板娘了？”宋新苒問起舊事。
陳靜芳把那天的事詳細說了個遍：“也挺巧，剛好碰上老板娘，老板娘看起來氣得不輕，一進辦公室就跟廠長吵了起來。”
宋新苒尋思著或許老板娘也知道一點老板和魏玉的風聲……
兩人聊著天，到點的時候宋新苒先把難熟的食材下入鍋中，蒸騰出的白霧都帶著一股鮮甜的氣味。
陳靜芳聞見這味都不禁問：“這湯底怎麽熬得這麽鮮，放什麽海鮮了嗎？”
宋新苒故意道：“放了人參和松菌。”
陳靜芳大吃一驚：“真放了這個啊！人參多貴，不過我原來去吃過參湯，也沒有這麽鮮味啊，你怎麽做得這麽鮮，又養人又好吃！”
陳靜芳還在兀自琢磨，忽然看到宋新苒臉上打趣的笑，頓時反應過來，也笑了：“你這在笑我呢，我昨天是看著那個大娘啰嗦得很，隨口胡謅的。”
“你隨口胡謅的還說得有模有樣把人唬住。”宋新苒笑道，“關東煮湯底最緊要的食材就是木魚花和幹海帶了，木魚花鎮上沒有賣的，我去城裏轉了圈才在市場裏找到，四五十一斤。”
“這麽貴！”陳靜芳咋舌，看著這一鍋琥珀色清透的湯，直感嘆，“怪不得味道好，一般人哪舍得買。還有什麽木魚花的，我原來聽都沒聽過。”
宋新苒笑道：“以後還有人來說貴，你就可以這樣告訴他們了，越是大家沒聽過的食材越容易唬住人。”
陳靜芳先是笑，而後想到了什麽，又有點欲言又止。
宋新苒的小攤是鎮上唯一一家賣關東煮的，就這樣把秘訣說給她聽，要是她有點壞心眼紅宋新苒生意，自己去開了一家，宋新苒不是得不償失嗎。
還是年紀小，不知道人心多壞。陳靜芳默默想著，以後尋個機會得跟新苒說。
下午四點五十，宋新苒才出攤。
她以前會早點出門，但自從有了推車後，出攤變得十分方便，所有東西都放車上，一次性推著就出門，她住的地方離三中門口也近。
陳靜芳幫她把保溫桶放在了推車上，兩人一起推著推車，輪子碾過馬路，偶碰上幾顆小石子，略有顛簸，陳靜芳就趕緊按住把手，讓顛簸幅度小一點：“這推車真方便，這些東西這麽重呢，結果推著走一點不累。”
她手握住把手，感受到不銹鋼的紮實感，不用想都知道這個推車價格不便宜，宋新苒才從玻璃廠辭職幹了兩個月，竟讓能買這麽多東西。
首先那租房看起來就便宜不了，更別提家裏還有冰櫃和推車了。
一個冰櫃起碼得幾百上千了，玻璃廠一個多月的工資才夠，看來宋新苒這關東煮攤的確是個能賺錢的。
但賺多少錢，買東西又花多少，陳靜芳閉口不談，這些涉及到錢的事，都是個人的隱私，她向來不觸碰。
宋新苒道：“我專門去不銹鋼廠定做的，選的好材料，花了一千呢。”
她不問，宋新苒卻主動說了。
她知道陳靜芳的顧慮，也是該向對方展示一下自己的財力了，表明自己請人是很合理的。
今天的客流跟昨天差不多，都是一放學就熱鬧起來。
因為有了陳靜芳的幫忙，宋新苒準備的食材比昨天多了些，下午四鍋，晚上三鍋。
這樣下午賣不完的，還能留在晚上繼續賣。
但沒想到，今天竟然也賣完了，上課鈴打響學生都回了學校，陳靜芳看了看四口幹幹凈凈的鍋，心想宋新苒這生意也太好了。
這時，昨天的大娘又牽著小女孩的走了過來，小女孩興沖沖喊道：“奶奶就是這個，我要吃！”
陳靜芳對這兩人沒啥好感，也沒惡感，雖然說的話不太好聽，但好歹是花錢的顧客。
今天大娘卻灑脫了很多，直接拿出五塊錢：“買份兩塊，哦不，三塊的吧。”
小女孩高興的跳了起來：“奶奶最好了，我要很多蘿蔔，奶奶喜歡吃蘿蔔！”
大娘頓時有點緊張，趕緊摸摸小姑娘的臉蛋打斷孫女的話：“奶奶才不喜歡吃這個，你吃！”
小姑娘唔了兩聲，想說奶奶昨天明明吃得很開心啊。
陳靜芳說：“不好意思啊大娘，今天下午賣完了。”
“什麽？”大娘很驚訝，“這裏四鍋都賣完了？”
陳靜芳笑道：“是啊，三中的學生喜歡嘛，總愛買，大娘你還想買的話可以晚上來。”
大娘把錢收回，板著張臉問：“晚上什麽時候有？”
陳靜芳不了解這事，宋新苒說：“晚上八點半有。”
“這麽晚。”大娘嘟囔了兩句，帶著孫女走了。
孫女還嚷嚷著問：“奶奶，我們不買關東煮了嗎？我想吃，我餓了。”
“人家賣完了！”
孫女撒嬌：“我想吃嘛，奶奶給我買，奶奶也吃……”
見兩人走遠，陳靜芳轉頭笑著對宋新苒說：“你這裏回頭客真多，昨天來買的時候還挑三揀四，今天二話不說就給錢了。”
“還是你昨天說得好！”宋新苒誇道。
賣完後，陳靜芳便準備回去了。
宋新苒從挎包裏找出二十塊錢塞到了陳靜芳手上：“這錢你拿著，今天工錢。”
陳靜芳趕忙推脫：“都說了是來幫你忙的，要什麽工錢，你這樣我明天可不敢來了。”
一番拉扯推辭，陳靜芳捂住自己衣服口袋小跑著走了。
回到家時，丈夫也下工回來了，正在逗孩子，看見陳靜芳就說：“你這回來得比我都遲。”
陳靜芳說：“我走路回來的，你搭別人車，肯定是你先到。”
“今天幹得如何？”男人問。
“好，特別好。”陳靜芳把今天做的事簡單說了遍，都是些家務活不累人，忙的就下午出攤那一小時，但那些學生也好說話，比原來在玻璃廠輕松多了，最重要的是中午還能回趟家看看孩子。
“今晚走的時候新苒還非要把工錢給我，我沒要。”
男人聽她這樣一說，也覺得驚訝：“這樣看來，裏面真的什麽坑都沒有了？”
陳靜芳：“當然沒有，我一早就說了新苒信得過！”
男人細細琢磨了番，也說不出什麽話：“你明天還要去嗎？”
陳靜芳說：“去啊，這些活看起來不累人，但一個人做也很費功夫，我最近沒上班也沒事做。”
“那工資……”
陳靜芳嚴肅打斷道：“別提什麽工資，我就幹點手腳活值得了多少錢，要不是新苒告訴我那個消息，拖欠的工資都拿不回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男人說，“我就想提醒你，要是你那朋友不提工資，你也別問，既然這事裏沒坑，人家幫了我們大忙，我們也該多幫幫別人。”
陳靜芳：“還用你說。”
*
“媽媽。”陳靜芳一走，宋餘就從房間裏跑了出來，好奇地看了眼門口，“今天又有新的阿姨來我們家了嗎？”
雖然他現在性子活潑了些，但宋餘還是不太想見陌生的大人，如果是陌生的小朋友，他就會歡迎很多。
宋新苒說：“是媽媽的朋友，明天還要來我們家。”
她知道小孩性格，故意詢問道：“小餘明天也不想見陌生的阿姨嗎？”
宋餘搖搖頭：“明天要見的，不是來一次的阿姨，就要見，都要見。”
宋新苒一下明白了小崽話裏的意思，不是只見一次就可以的人，那早晚都得見，就早點見。
以前有工人來家裏送冰櫃，安裝熱水器，宋餘還不知道可以躲起來，都會乖乖的喊人，然後留在堂屋裏，坐立不安，又不好拋開，他明顯面對面生的大人有些拘謹。
不過熟了就好了，現在看見黃蕓和圓圓爸爸媽媽，宋餘都很熱情。
他上了幼兒園，聰明了些，也知道一些人不想見就可以躲起來。
“媽媽。”宋餘踮起腳，高興地沖她咧嘴一笑，大聲說，“安老師找到打碎我花盆的同學啦！”
事情是這樣的。
今天宋餘一去到教室，就把新花盆放在了陽臺上，好多同學看見了，一下課就跑過來問他：“宋餘你的麥冬還能活著嗎？”
“宋餘你的新花盆真好看，是打碎花盆的人賠你的嗎？”
宋餘一一回答，能活，肯定能活。
不是賠的，是圓圓給他的，還放了營養土。
“宋餘我跟你說了！”有小朋友湊到宋餘耳邊，悄悄告密，“你的花盆肯定是吳耀軒打碎的，他最調皮了。”
宋餘搖搖頭，他記得昨天圓圓媽媽說的話，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有同學喊：“宋餘安老師喊你去辦公室！”
宋餘有點緊張，因為老師喊去辦公室基本都是學生做錯了什麽事，他不敢耽擱，一路小跑去，路上都在想自己好像沒做錯什麽呀。
“安老師。”
安老師一看，見宋餘沒有昨天傷心的樣子，心裏放松不少，拍了拍小孩的肩：“宋餘你是個很堅強的孩子，麥冬也會沒事的，老師看見你換了新花盆。”
宋餘點點頭，把花盆的來歷說了清楚。
安老師摸了摸他腦袋，溫聲說：“老師會把這件事查清楚，找出打碎花盆的孩子，讓他跟你道歉。”
老師說的話沒有假話，宋餘眼睛都亮了：“謝謝安老師！”
但開心過後，他又有點忐忑：“安老師找我來有什麽事呢？”
安老師笑了下，逗他：“老師看宋餘還哭鼻子沒有。”
宋餘臉有點紅：“我，我是大孩子了，我不，不會哭。”
安老師笑容更深了，柔聲說：“下去吧，幫老師喊吳耀軒來。”
宋餘暈乎乎走了，好神奇哦，原來安老師喊他來辦公室不是因為他做錯事了，是關心他。
宋餘想跟班上所有小朋友說，安老師不是只會批評人！
去到班上，宋餘就喊：“吳耀軒，安老師找你。”
吳耀軒像就是在等這句話，他騰地站了起來，怒氣沖沖跑到宋餘身邊，眼睛有點紅地質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
宋餘不太明白，但剛才辦公室的好心情留到了現在，聲音也甜糯糯的：“什麽是你呀？”
“我沒有打碎你的花盆，你們還有安老師都說是我！”吳耀軒往走廊上沖去，留下一句，“我恨你們！”
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委屈。
就像明明是表哥摘的花，大家都說是他。
明明不是他打碎的花盆，班上同學都暗戳戳說是他，吳耀軒覺得自己像個被充大的氣球，馬上就要爆炸了！
他要去辦公室爆炸，把不相信他的人都炸飛！
宋餘眨了眨眼，想喊住吳耀軒說話，但他跑太快了，宋餘只能站在教室門口等著。
好在吳耀軒沒過多久就回來了，眼睛還有點紅，無視站在門口的宋餘直接往裏喊：“孫樊，安老師喊你去辦公室！”
宋餘終於抓住吳耀軒胳膊。
對方一個帶著小刀似的目光掃過來，很不爽問：“幹嘛？”
“我沒有以為你是打碎的花盆。”宋餘耐心解釋，“要看到了聽到了才是真實的，我不以為你打碎了我的麥冬。”
吳耀軒原本兇狠的目光一下變了。
幾秒後，他眨了眨眼，有點無所適從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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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靜芳先是楞了幾秒, 而後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新，新苒，你說的是真的嗎？我, 我來幫你？”
嶺德鎮上工作不好找，大工廠除了玻璃廠再無其他。
鎮上店鋪也不少, 但人家都是一家人自己做, 根本不會找外人。
陳靜芳自從拿到工資從玻璃廠離職後, 便一直留意這招工方面的消息, 她家就在附近村裏，家裏還有個兩歲孩子要養，自然不能去太遠的地方。
招工的有，但很少，並且工資都很低, 一個月兩三百，而且內容還繁雜瑣碎。
陳靜芳原來幹過一個月六百的活，自然瞧不上低了一半多的工資，正煩惱得很。
最後的退路就是回家種地，但幹農活一年根本存不下什麽錢，養豬賣豬一年大概就能掙個一千來塊，還不包括成本。
今天她是來感謝宋新苒的, 沒想到就聽到這麽好的消息。
宋新苒點頭：“我擺攤有時一個人也忙不過來，今天你來幫我，我輕松了不少, 而且靜芳你也挺會做生意的。”
“我，我可以嗎？”陳靜芳有些緊張，“我以前沒做過這事，要是說不好話把你客人趕走了怎麽辦, 我粗手粗腳的，也沒做過精細活……”
宋新苒看她忐忑的樣子，直接打斷了她的話：“你別擔心這麽多，我這活也沒多精細。你以前沒做過，但今天就做得挺好呀，我想著我們以前認識，我也了解你為人，才問你願不願意的？”
她故意說：“你說來說去的，是不願意來幫我嗎？”
“不是！”陳靜芳忙說，“不是不願意，我就是怕……壞你的事。”
宋新苒笑道：“不會，工作內容也很簡單，就是每天九、十點過來幫我把食材準備好，打打下手，下午和我一起出攤。你家裏還有個孩子，晚自習下課這會我自己賣就行。”
陳靜芳一聽大為驚訝，就幹這麽一點活一個月就600？
這些事她平時在家裏也經常做，不需要任何技術含量。天上落一個餡餅砸自己頭上，陳靜芳還有點不敢接，想了想，她說：“新苒，你這活也不多，沒必要再花這麽多錢找個工，我這些天也沒事做，明天就來幫你打打下手，錢的事你別提了，你幫我拿回工資這麽大的事我還不知道怎麽謝你呢！”
宋新苒見她堅決的樣子，猜到了她心裏的擔憂和想法，於是笑了笑：“既然你都這樣說，那明天就麻煩你了。”
明天陳靜芳來了就知道到底要做什麽，也不會生出莫名的擔憂的，人謹慎心細是好事。
陳靜芳問：“那明天九點直接來你家嗎？”
宋新苒點頭：“是，你不用帶什麽東西，我這裏都有，明天你要辛苦點了。”
陳靜芳笑著說：“能幫上你忙我高興還來不及，說什麽辛苦！”
她環顧四周一眼，問：“新苒你現在是準備收攤回去了嗎？”
宋新苒說是：“等學生晚自習快要下課再出來。”
陳靜芳挽起袖子：“你手還傷著，別動，我幫你收拾下推回去。”
宋新苒看著自己手指上的創可貼真是哭笑不得，完全沒那麽嚴重。
陳靜芳手腳利落，把推車推到門口，又把自己帶來的蘿蔔和水果放在宋新苒家裏，無論宋新苒怎麽留她休息會，她都說要走了。
宋新苒把創可貼撕下來，正準備做晚飯，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小小的腳步聲響起。
是宋餘回來了。
宋新苒從廚房探出身子一看：“小餘回來啦，今天是不是又去圓圓家玩了？”
宋餘低著頭“嗯”了一聲：“圓圓讓我去她家。”
一聽他這聲音宋新苒就覺得不對，走出廚房。
小崽背著書包站在堂屋裏，頭微微低著，圍巾上細軟的絨毛有氣無力地垂落，他懷裏還抱著什麽，植物綠色的長葉從他懷裏長了出來。
“怎麽了？”宋新苒走近他身邊，輕聲問，“今天發生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宋餘搖搖頭，聲音低低的：“沒有。”
宋新苒摸了下他懷中植物的長葉：“那小餘怎麽把麥冬帶回家了？”
宋餘沒說話。
幾秒後，他擡起手揉了揉眼，又揉了揉。
又是幾秒後，眼淚撲簌掉下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媽，媽媽，我，我的麥冬，嗚……”
他終於抑制不住，傷心地哭了起來：“我的麥冬要死掉了，嗚嗚嗚嗚。”
宋新苒也有點慌了，宋餘很少這樣大哭，他一直是個情緒比較穩定的小孩。
扯出紙巾，擦了擦小孩的臉，擡起他腦袋，才發現他眼眶紅極了，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了。
宋新苒心疼，柔聲說：“發生什麽事了，小餘告訴媽媽好嗎。麥冬不會死，你看它還活得好好的，葉片新鮮又綠，小餘平時一定在認真照顧。”
宋餘擦了擦眼睛，把麥冬小心翼翼放在了桌上，宋新苒發現花盆換了個模樣，她心中有所猜測，但沒說，只溫柔又心疼地看著還在抽噎的宋餘。
“今，今天放學，我的麥冬打碎了，不，不知道哪個小朋友打碎的。”想起傷心事，他眼淚又要掉下來。
這是宋餘第一次養的植物，很認真挑選，很仔細照顧，連澆水都要澆均勻。
今天放學前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宋餘一回到教室就發現自己麥冬躺在地上，花盆打碎了，泥土飛濺，麥冬葉片被碎瓷片壓著，好可憐。
宋餘飛奔過去撿起麥冬，原本精心呵護的葉子折滿傷痕，還掉了兩片，他當時沒忍住眼眶就紅了。
安老師趕忙跑過來安慰他：“宋餘沒事的，回家換個花盆，明天把植物帶來幼兒園，就跟新的一樣了。”
旁邊圍觀的小朋友小聲討論：“宋餘的麥冬碎了，是不是要死掉了？”
“肯定是的，我媽媽說植物沒有土就像人類沒有空氣，會死掉。”
宋餘眼淚當場就掉了下來，他吸了吸鼻子，拼命忍住了。
安老師也有些無措，宋餘來了小一班後是再乖不過的小孩，其他小朋友大吵大鬧的時候他都不會跟從，這忽然就哭了出來，而且還不是無緣無故的，安老師也不知該怎麽安慰，轉頭訓斥那些說閑話的小孩：“你們都閉嘴。”
小孩們趕緊立正閉口。
安老師柔聲道：“宋餘，回家換個花盆就好了，別哭了。”
站起身，安老師嚴肅問：“是哪位小朋友不小心把宋餘花盆打碎的？現在站出來跟宋餘道歉，再賠一個花盆給宋餘，安老師和宋餘都會原諒他。”
花盆好好放在陽臺上，除了一些小孩追逐打鬧，有一次擠下花盆打碎，安老師嚴厲批評後已經沒有再發生過類似的事了。
小孩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有人舉報：“安老師，上體育課的時候吳耀軒回了班上！”
吳耀軒眼瞳一瞪，連忙辯解：“我只是回班上喝水，我沒有打碎宋餘的花盆！”
然後目光一轉，手一指：“範明冬也跟我一起回的班上！”
被指向的範明冬立刻大聲辯駁：“我回了班上就走了，沒有打碎花盆。”
他扭頭同樣一指：“方璇也在班上！”
……
眼看著小孩們一個推一個，一個指一個，有一種不把全班拉下水誓不罷休的趨勢，安老師趕緊叫停：“我知道打碎花盆的小朋友一定是不小心的，但做錯了事就要道歉，老師希望這位小朋友能單獨來找我。”
“好了，大家趕緊回座位收拾書包，馬上放學了。”涉及到放學，安老師也沒在這件事上糾結太久，外面還這麽多家長等著。
“宋餘，你待會來下老師辦公室。”對於受害小孩，安老師要單獨安撫。
宋餘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淚，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只能把自己麥冬安置在最大一塊碎片上，還捧了點泥土蓋住麥冬的根莖。
但直到所有學生都走完，也沒有人主動來找安老師舉報或者道歉，安老師看著宋餘哭紅的眼很是心疼，安慰道：“麥冬不會死的，這是生命力很頑強的植物，宋餘回家找個花盆，再和媽媽找一些泥土填進去就可以了。”
宋餘小聲說：“我知道了安老師。”
他低著腦袋，心裏難過得說不出話，一出辦公室就被圓圓拉住了，圓圓說：“宋餘你別哭，我家有好多花盆，你去我家我們把麥冬重新裝上，我家還有營養土呢！”
“你放心！”圓圓捏緊小拳頭，“我一定會把打碎你花盆的人找出來，讓他跪在你面前道歉！”
宋餘搖搖頭，聲音有點沙啞：“不用跪的。”
跪是犯了很大很大的錯，安老師說了是小朋友不小心打碎的，只要道歉就好了。
“一定是吳耀軒。”圓圓說，“他最調皮了，上一次的花盆就是他打碎的。”
宋餘沒說話，圓圓拉著他手去找康芷蘭，一起回了家。
圓圓家果然有沒用的花盆，兩個孩子一起把麥冬安置在新家，圓圓說：“媽媽，我要營養土！”
康芷蘭給了他們：“營養土別多放了，麥冬……”
話還沒說話，她就看見圓圓把一包營養土都往花盆裏倒去了，直把花盆填滿，她用小手再上面壓壓，像往碗裏添飯一樣壓得嚴嚴實實。
圓圓信心滿滿地說：“宋餘你放心吧，有了營養土一定不會死。”
宋餘說：“謝謝你圓圓。”
圓圓又說：“就算死了也沒關系，我們家好多花花，我把最漂亮的給你。”
宋餘使勁抿了抿嘴，沒有說話，但眼眶有點紅了。
康芷蘭心說圓圓怎麽安慰人呢，差點把人安慰哭了。
她溫聲說：“不會死的，這株麥冬根系強勁，本身就長得很好，給它換一個花盆就相當於搬家了，小餘你看，人搬家都不會有事，植物也是這樣。”
宋餘眨了眨眼，把眼淚咽下去：“嗯！我的麥冬不會死。”
康芷蘭看了看那滿滿一盆的營養土，心想，肯定不會死的，說不定還會長得到處都是，這一個花盆都不一定裝得下。
圓圓轉頭告狀：“媽媽，吳耀軒好可惡，把宋餘的花盆打碎了！”
康芷蘭道：“圓圓你親眼看見的嗎？”
圓圓搖頭：“肯定是他，他最調皮了。”
“圓圓，不能這樣。”康芷蘭說，“我們不能冤枉人，除非你自己看到聽到了才是事實。”
宋餘聽見這句話，揉了揉眼睛：“圓圓，我要回家了。我媽媽手指受傷了，我答應她要早點回去的。”
回家的時候宋餘就抱著麥冬，心裏想著，圓圓和康阿姨都說了，麥冬不會死，一定不會死。
但他又難免想起同學那些話，在邁進家門時，終於到了自己熟悉的，能夠放肆情緒的地方，壓抑的情緒一下決堤，忍不住又想哭了。
宋新苒摸了摸他腦袋：“康阿姨說得很對，麥冬不會死。”
宋餘最相信她的話，淚眼朦朧問：“真的嗎？”
宋新苒點點頭，認真肯定：“真的。”
這可是許多城市選用來做花壇綠植的植物，生命力非常頑強。
“小餘餓了嗎，要不要吃個雞蛋？”
哭是很耗費精力的事，宋餘才覺得自己肚子叫了聲，他點頭：“要。”
吃了一個泡得很入味，鮮甜美味的雞蛋後，宋餘覺得自己肚子飽了一點，眼睛也感到酸酸的，想起自己在教室和圓圓家掉眼淚的時候，他臉蛋忽然有點燙。
不好意思跑進了衛生間，毛巾沾水，洗了洗臉。
他皺著小眉頭，都是快四歲的大孩子了，竟然還在教室哭，宋餘用手貼貼自己滾燙的臉蛋。
晚上吃的是關東煮泡飯，粒粒分明的大米飯在關東煮裏泡一會端上來，還冒著熱氣，裏面什麽都有，有肉丸，土豆片，香菇……還有很多不會拿去賣的，像切得薄薄的肉片，煮得翠綠的青菜，還蓋著一個煎蛋，看起來豐盛極了。
這是宋新苒自己開創的吃法，做起來簡單，味道不錯，營養均衡，宋餘也喜歡。
小崽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把關東煮的香氣全吸進胃裏，他先夾起煎蛋咬了一口，煎蛋煎得像個小太陽，邊緣一圈脆脆的，帶著菜籽油和豬油混合的焦香，被關東煮湯汁浸泡過，又多了一番風味。
宋餘嚼在嘴裏哢嚓哢嚓輕響，他覺得很有趣又很好吃。
煎蛋中心是蛋黃，這跟煮的完全不一樣，一點不噎嗓子，他通常喜歡咬一口再往湯裏泡一泡，再咬一口，就能吃到各種不同的口味了。
薄薄的肉片是宋餘的最愛，他會把肉片攤在碗裏，往肉片上放一些青菜，小片蘑菇之類的東西，然後慢慢卷起來，一口塞進嘴裏，吃得腮幫子鼓鼓，很是滿足。
最後把菜和飯一口一口吃掉，宋餘覺得比幼兒園裏的炒飯幾百倍！
不過炒飯就是幼兒園裏最受歡迎的東西了，同學們都很愛，宋餘想，如果他們能嘗到媽媽做的關東煮撈飯，一定會每天都想吃。
吃飽後，宋餘原本有些傷心的情緒就像煙雲一樣散開了，睡覺的時候，他輕聲說，聲音帶著一點睡意：“媽媽，以後……以後我會保護好我的麥冬。”
宋新苒憐惜地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小餘已經把它照顧得很好了。”
*
另一邊，陳靜芳家裏。
陳靜芳男人一聽她說的話也驚了：“六百塊一個月只幹這點事肯定不可能。”
男人細細給她說：“你原來在玻璃廠就算高工資了，一天工作八個小時，但這八個小時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一直要在生產線上做。現在你朋友給你說的這個工作，上班強度又不高，活也不難，哪有這麽好的事哦。除非她生意不好，要人推銷。”
陳靜芳搖搖頭：“新苒生意好得很，人源源不斷的來，那些學生都是老顧客，而且關東煮味道是真不錯，我吃了都覺得好，不用推銷就能賣。”
“那就更不對了。”男人說，“你想想啊，這種輕松的活，工資還高，誰不想拿給自己家裏人掙的，憑什麽輪到你了？”
陳靜芳道：“我跟新苒以前在一個廠上了兩年班，關系好，她說我適合做生意。而且新苒以前就是一個踏實肯幹的人，從來不會去害人。”
“你也說是以前了，做生意的人心就沒有不黑的。”男人提醒道，“現在傳銷兇得很，你曉得我二舅那邊的親戚就是進了傳銷，人跟得失心瘋了一樣，警察的話都不聽。”
陳靜芳皺了皺眉：“哪有你說得那麽玄乎，我只是去鎮上幫忙，都是熟悉的地，又不去多遠。”
男人搖搖頭：“反正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你得小心，說什麽朋友，現在就朋友坑朋友的最多。”
陳靜芳有些不高興：“新苒不是那樣的人，不然我也拿不回工資。”
“你要去就去。”男人擺擺手，“反正做事都想著你還有個孩子才兩歲。”
“知道了。”
陳靜芳睡下時心裏還有些忐忑，本來她便有些不確定，回家後就跟丈夫說了這事，孰料丈夫一聽，當即反對，理由一條條的說得還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宋新苒說的這件事，陳靜芳肯定不會考慮，那些傳銷就是說這麽好的。但她了解宋新苒……
算了，明天先去幫了忙再說。
陳靜芳這晚都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鎮上，她家到鎮上比較近，走得快二十來分鐘就到了，到達時才八點半，陳靜芳敲了敲門，沒聽見裏面有聲音，便站在門口等。
旁邊的門忽然打開，兩個老人走了出來，大爺看到了陳靜芳，打招呼道：“姑娘，在這兒等小宋呢？”
陳靜芳一眼也認出了大爺，她最開始來找宋新苒時，剛好碰見大爺來買關東煮，現在還記得那時的驚訝，這種老年人最看不起路邊攤了，更別提還花了十塊錢。
她說：“是嘞，大爺大娘出去散步嗎？”
大爺“哎”了聲：“今天下午讓小宋給我留十塊錢關東煮哈，我這把老骨頭擠不過那些學生。”
陳靜芳看出大爺不是說笑，連忙答應了下來，看著大爺大娘去外面溜達，她心中暗暗感嘆，宋新苒這生意也太好了，這才早上呢，就有人來預定了。
“靜芳，怎麽這麽早來了。”宋新苒回來了，手裏還拉著一個齊膝蓋的不銹鋼拉車。
陳靜芳說：“我習慣了早起，在家也沒什麽事就早點過來幫忙。”
宋新苒不好意思道：“我每天這個時候才買菜回來，你來這麽早真是久等了。”
陳靜芳忙說沒有，看見不銹鋼拉車裏裝滿了滿滿一車菜，她很是驚訝：“還買個專門的車來拉菜呢。”
“這樣輕松方便點。”
陳靜芳有些咋舌，她偶爾也會趁趕集日來鎮上，都是背個背簍，便宜又能裝，用處還多，沒曾想再買個拉車，多費錢，而且在農村也不實用，路都是坑坑窪窪的。
隨宋新苒走進堂屋，陳靜芳問：“這些菜現在就收拾嗎？”
宋新苒說：“不急，下午才出攤呢，你剛來，走累了坐著休息會吧。”
陳靜芳是個閑不下來的人，笑著道：“我家離鎮上就三四裏路，走過來又不累。”
說著就把拉車裏的菜全部拿了出來，這一拿還不少，什麽萵筍，土豆，香菇樣樣都有。
陳靜芳順口就把大爺預定的事給宋新苒說了，宋新苒說到時候提前留點在家裏就行。
兩人聊著天，陳靜芳把萵筍拿了出來，一根根的外面包裹著厚皮，尖上長著綠油油的萵筍葉。
清理萵筍這事陳靜芳做過很多次了，她家裏也種了這菜，無論是炒肉還是單炒味道都很不錯，只是清理的時候要廢點力氣。
先把萵筍葉摘下來，再拿著刀沿著尾端一點一點把厚皮剝下來，裏面就是青得通透跟寶石一樣的萵筍了。
陳靜芳一邊給萵筍剝皮一邊聊天：“新苒你買這個萵筍不錯，又嫩又新鮮”
如果家裏吃的話，把皮剝下來基本差不多了，但是拿來賣錢的，陳靜芳就清理得更仔細一些，萵筍表皮那些白色的絲都全部削下來，這樣吃起來口感會更爽脆。
關東煮裏的萵筍片是學生很喜愛的食物，宋新苒買了十幾根，她平時一個人清理這些萵筍都要一個小時，活也不累，就是重覆工作讓人心煩躁。
把萵筍清理好後又開始收拾土豆，陳靜芳家裏吃的土豆大多沒有削皮，洗幹凈切塊就行了，現在農村裏大家都是這樣吃的。
但賣錢的自然不一樣，要做到最好，這些土豆個頭大，削皮輕松，最後再切成薄片。
陳靜芳本來想自己拿著菜刀動手的，宋新苒搶先了：“靜芳你幫我把這些菜清理出來就好了，切片我自己來，好掌握煮的火候。”
“好。”陳靜芳還有其他事做，西藍花也得把桿剝皮，再切成小塊。
早已經拿出來解凍的凍品有些需要穿成串，兩個人一中午勉強把所有新鮮蔬菜清理了出來，眼看著十二點了，宋新苒留陳靜芳吃午飯。
宋餘中午不回家，就她跟陳靜芳兩個人。
陳靜芳婉拒了，說家裏孩子還在等著她，從這裏回家也不遠。
宋新苒也不勉強。
下午一點半，陳靜芳又來了，宋新苒那會正在睡午覺，看見人都有些驚訝：“靜芳你中午不休息嗎？”
陳靜芳說：“我沒這習慣，以前在玻璃廠上白班，吃個飯都要緊趕慢趕，哪有時間睡覺。我想著你這裏還有些菜沒串好，早點來做完，不要耽擱你下午出攤了。”
宋新苒心想陳靜芳果然是個勤快人，明說來幫忙，連工錢都沒要還那麽積極，她果然是沒看錯人的。
“耽擱不了，我以前都是兩點起來開始穿串的。”
經過宋新苒改良後的關東煮不會每個食材都穿串，有些直接放湯鍋裏，拿漏勺舀就行。
上午兩人已經做完了大半的活，下午才兩點半便已經全部收拾出來了。
“現在準備煮了嗎？”陳靜芳問。
宋新苒說：“這時間太早了，一般四點的時候才開始下鍋，不然容易煮化。”
“那現在幹什麽呢？”
宋新苒望著她認真的模樣，笑了聲：“現在休息啊。”
“還有一個多小時呢。”
宋新苒緩緩說：“靜芳，都忙了一整天了也應該休息會，下午出攤也費精神呢。”
陳靜芳想說，什麽叫忙了一整天，都是些手腳活，一點不累人，跟玻璃廠相比，真算得上九牛一毛了。
但宋新苒才是老板，老板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聽小莎說，你們去廠裏拿工資那天還碰到老板娘了？”宋新苒問起舊事。
陳靜芳把那天的事詳細說了個遍：“也挺巧，剛好碰上老板娘，老板娘看起來氣得不輕，一進辦公室就跟廠長吵了起來。”
宋新苒尋思著或許老板娘也知道一點老板和魏玉的風聲……
兩人聊著天，到點的時候宋新苒先把難熟的食材下入鍋中，蒸騰出的白霧都帶著一股鮮甜的氣味。
陳靜芳聞見這味都不禁問：“這湯底怎麽熬得這麽鮮，放什麽海鮮了嗎？”
宋新苒故意道：“放了人參和松菌。”
陳靜芳大吃一驚：“真放了這個啊！人參多貴，不過我原來去吃過參湯，也沒有這麽鮮味啊，你怎麽做得這麽鮮，又養人又好吃！”
陳靜芳還在兀自琢磨，忽然看到宋新苒臉上打趣的笑，頓時反應過來，也笑了：“你這在笑我呢，我昨天是看著那個大娘啰嗦得很，隨口胡謅的。”
“你隨口胡謅的還說得有模有樣把人唬住。”宋新苒笑道，“關東煮湯底最緊要的食材就是木魚花和幹海帶了，木魚花鎮上沒有賣的，我去城裏轉了圈才在市場裏找到，四五十一斤。”
“這麽貴！”陳靜芳咋舌，看著這一鍋琥珀色清透的湯，直感嘆，“怪不得味道好，一般人哪舍得買。還有什麽木魚花的，我原來聽都沒聽過。”
宋新苒笑道：“以後還有人來說貴，你就可以這樣告訴他們了，越是大家沒聽過的食材越容易唬住人。”
陳靜芳先是笑，而後想到了什麽，又有點欲言又止。
宋新苒的小攤是鎮上唯一一家賣關東煮的，就這樣把秘訣說給她聽，要是她有點壞心眼紅宋新苒生意，自己去開了一家，宋新苒不是得不償失嗎。
還是年紀小，不知道人心多壞。陳靜芳默默想著，以後尋個機會得跟新苒說。
下午四點五十，宋新苒才出攤。
她以前會早點出門，但自從有了推車後，出攤變得十分方便，所有東西都放車上，一次性推著就出門，她住的地方離三中門口也近。
陳靜芳幫她把保溫桶放在了推車上，兩人一起推著推車，輪子碾過馬路，偶碰上幾顆小石子，略有顛簸，陳靜芳就趕緊按住把手，讓顛簸幅度小一點：“這推車真方便，這些東西這麽重呢，結果推著走一點不累。”
她手握住把手，感受到不銹鋼的紮實感，不用想都知道這個推車價格不便宜，宋新苒才從玻璃廠辭職幹了兩個月，竟讓能買這麽多東西。
首先那租房看起來就便宜不了，更別提家裏還有冰櫃和推車了。
一個冰櫃起碼得幾百上千了，玻璃廠一個多月的工資才夠，看來宋新苒這關東煮攤的確是個能賺錢的。
但賺多少錢，買東西又花多少，陳靜芳閉口不談，這些涉及到錢的事，都是個人的隱私，她向來不觸碰。
宋新苒道：“我專門去不銹鋼廠定做的，選的好材料，花了一千呢。”
她不問，宋新苒卻主動說了。
她知道陳靜芳的顧慮，也是該向對方展示一下自己的財力了，表明自己請人是很合理的。
今天的客流跟昨天差不多，都是一放學就熱鬧起來。
因為有了陳靜芳的幫忙，宋新苒準備的食材比昨天多了些，下午四鍋，晚上三鍋。
這樣下午賣不完的，還能留在晚上繼續賣。
但沒想到，今天竟然也賣完了，上課鈴打響學生都回了學校，陳靜芳看了看四口幹幹凈凈的鍋，心想宋新苒這生意也太好了。
這時，昨天的大娘又牽著小女孩的走了過來，小女孩興沖沖喊道：“奶奶就是這個，我要吃！”
陳靜芳對這兩人沒啥好感，也沒惡感，雖然說的話不太好聽，但好歹是花錢的顧客。
今天大娘卻灑脫了很多，直接拿出五塊錢：“買份兩塊，哦不，三塊的吧。”
小女孩高興的跳了起來：“奶奶最好了，我要很多蘿蔔，奶奶喜歡吃蘿蔔！”
大娘頓時有點緊張，趕緊摸摸小姑娘的臉蛋打斷孫女的話：“奶奶才不喜歡吃這個，你吃！”
小姑娘唔了兩聲，想說奶奶昨天明明吃得很開心啊。
陳靜芳說：“不好意思啊大娘，今天下午賣完了。”
“什麽？”大娘很驚訝，“這裏四鍋都賣完了？”
陳靜芳笑道：“是啊，三中的學生喜歡嘛，總愛買，大娘你還想買的話可以晚上來。”
大娘把錢收回，板著張臉問：“晚上什麽時候有？”
陳靜芳不了解這事，宋新苒說：“晚上八點半有。”
“這麽晚。”大娘嘟囔了兩句，帶著孫女走了。
孫女還嚷嚷著問：“奶奶，我們不買關東煮了嗎？我想吃，我餓了。”
“人家賣完了！”
孫女撒嬌：“我想吃嘛，奶奶給我買，奶奶也吃……”
見兩人走遠，陳靜芳轉頭笑著對宋新苒說：“你這裏回頭客真多，昨天來買的時候還挑三揀四，今天二話不說就給錢了。”
“還是你昨天說得好！”宋新苒誇道。
賣完後，陳靜芳便準備回去了。
宋新苒從挎包裏找出二十塊錢塞到了陳靜芳手上：“這錢你拿著，今天工錢。”
陳靜芳趕忙推脫：“都說了是來幫你忙的，要什麽工錢，你這樣我明天可不敢來了。”
一番拉扯推辭，陳靜芳捂住自己衣服口袋小跑著走了。
回到家時，丈夫也下工回來了，正在逗孩子，看見陳靜芳就說：“你這回來得比我都遲。”
陳靜芳說：“我走路回來的，你搭別人車，肯定是你先到。”
“今天幹得如何？”男人問。
“好，特別好。”陳靜芳把今天做的事簡單說了遍，都是些家務活不累人，忙的就下午出攤那一小時，但那些學生也好說話，比原來在玻璃廠輕松多了，最重要的是中午還能回趟家看看孩子。
“今晚走的時候新苒還非要把工錢給我，我沒要。”
男人聽她這樣一說，也覺得驚訝：“這樣看來，裏面真的什麽坑都沒有了？”
陳靜芳：“當然沒有，我一早就說了新苒信得過！”
男人細細琢磨了番，也說不出什麽話：“你明天還要去嗎？”
陳靜芳說：“去啊，這些活看起來不累人，但一個人做也很費功夫，我最近沒上班也沒事做。”
“那工資……”
陳靜芳嚴肅打斷道：“別提什麽工資，我就幹點手腳活值得了多少錢，要不是新苒告訴我那個消息，拖欠的工資都拿不回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男人說，“我就想提醒你，要是你那朋友不提工資，你也別問，既然這事裏沒坑，人家幫了我們大忙，我們也該多幫幫別人。”
陳靜芳：“還用你說。”
*
“媽媽。”陳靜芳一走，宋餘就從房間裏跑了出來，好奇地看了眼門口，“今天又有新的阿姨來我們家了嗎？”
雖然他現在性子活潑了些，但宋餘還是不太想見陌生的大人，如果是陌生的小朋友，他就會歡迎很多。
宋新苒說：“是媽媽的朋友，明天還要來我們家。”
她知道小孩性格，故意詢問道：“小餘明天也不想見陌生的阿姨嗎？”
宋餘搖搖頭：“明天要見的，不是來一次的阿姨，就要見，都要見。”
宋新苒一下明白了小崽話裏的意思，不是只見一次就可以的人，那早晚都得見，就早點見。
以前有工人來家裏送冰櫃，安裝熱水器，宋餘還不知道可以躲起來，都會乖乖的喊人，然後留在堂屋裏，坐立不安，又不好拋開，他明顯面對面生的大人有些拘謹。
不過熟了就好了，現在看見黃蕓和圓圓爸爸媽媽，宋餘都很熱情。
他上了幼兒園，聰明了些，也知道一些人不想見就可以躲起來。
“媽媽。”宋餘踮起腳，高興地沖她咧嘴一笑，大聲說，“安老師找到打碎我花盆的同學啦！”
事情是這樣的。
今天宋餘一去到教室，就把新花盆放在了陽臺上，好多同學看見了，一下課就跑過來問他：“宋餘你的麥冬還能活著嗎？”
“宋餘你的新花盆真好看，是打碎花盆的人賠你的嗎？”
宋餘一一回答，能活，肯定能活。
不是賠的，是圓圓給他的，還放了營養土。
“宋餘我跟你說了！”有小朋友湊到宋餘耳邊，悄悄告密，“你的花盆肯定是吳耀軒打碎的，他最調皮了。”
宋餘搖搖頭，他記得昨天圓圓媽媽說的話，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有同學喊：“宋餘安老師喊你去辦公室！”
宋餘有點緊張，因為老師喊去辦公室基本都是學生做錯了什麽事，他不敢耽擱，一路小跑去，路上都在想自己好像沒做錯什麽呀。
“安老師。”
安老師一看，見宋餘沒有昨天傷心的樣子，心裏放松不少，拍了拍小孩的肩：“宋餘你是個很堅強的孩子，麥冬也會沒事的，老師看見你換了新花盆。”
宋餘點點頭，把花盆的來歷說了清楚。
安老師摸了摸他腦袋，溫聲說：“老師會把這件事查清楚，找出打碎花盆的孩子，讓他跟你道歉。”
老師說的話沒有假話，宋餘眼睛都亮了：“謝謝安老師！”
但開心過後，他又有點忐忑：“安老師找我來有什麽事呢？”
安老師笑了下，逗他：“老師看宋餘還哭鼻子沒有。”
宋餘臉有點紅：“我，我是大孩子了，我不，不會哭。”
安老師笑容更深了，柔聲說：“下去吧，幫老師喊吳耀軒來。”
宋餘暈乎乎走了，好神奇哦，原來安老師喊他來辦公室不是因為他做錯事了，是關心他。
宋餘想跟班上所有小朋友說，安老師不是只會批評人！
去到班上，宋餘就喊：“吳耀軒，安老師找你。”
吳耀軒像就是在等這句話，他騰地站了起來，怒氣沖沖跑到宋餘身邊，眼睛有點紅地質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是我？”
宋餘不太明白，但剛才辦公室的好心情留到了現在，聲音也甜糯糯的：“什麽是你呀？”
“我沒有打碎你的花盆，你們還有安老師都說是我！”吳耀軒往走廊上沖去，留下一句，“我恨你們！”
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委屈。
就像明明是表哥摘的花，大家都說是他。
明明不是他打碎的花盆，班上同學都暗戳戳說是他，吳耀軒覺得自己像個被充大的氣球，馬上就要爆炸了！
他要去辦公室爆炸，把不相信他的人都炸飛！
宋餘眨了眨眼，想喊住吳耀軒說話，但他跑太快了，宋餘只能站在教室門口等著。
好在吳耀軒沒過多久就回來了，眼睛還有點紅，無視站在門口的宋餘直接往裏喊：“孫樊，安老師喊你去辦公室！”
宋餘終於抓住吳耀軒胳膊。
對方一個帶著小刀似的目光掃過來，很不爽問：“幹嘛？”
“我沒有以為你是打碎的花盆。”宋餘耐心解釋，“要看到了聽到了才是真實的，我不以為你打碎了我的麥冬。”
吳耀軒原本兇狠的目光一下變了。
幾秒後，他眨了眨眼，有點無所適從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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