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109

關燈
胡斌給周欽沂註射的毒品是極純的新品,他雖掙紮灑落了大半,但還有小半仍被註射進了血管。救護車在開去醫院途中周欽沂的身體便開始劇烈地排異,出現了急性臟器衰竭的表現,期間甚至還短暫地心臟驟停。三位救護人員連續不斷進行心肺覆蘇,才將他微弱的心跳將將搶回來。

周欽沂左手手臂被木棍重擊骨折,比之前那次還要嚴重。註射液體的右臂被針尖挑弄得多處血管受損,身上也因墜樓的沖擊力而大面積皮下出血。脖頸處被勒得皮開肉綻,咽喉內部及聲帶也有不同程度損傷,腳踝處韌帶扭傷。頭部被重擊的幾下醫生初步估計造成了輕微的顱內出血。但這些與臟器衰竭相比都顯得不值一提。醫院那邊已經備好了呼吸機,這些傷勢只來得及潦草處理一二,周欽沂便被推進了重癥監護室。

蔣迪也沒想到周欽沂會這麽嚴重,他滿頭大汗,一刻也不敢耽誤,將情況通知給了周欽沂家人。在周欽沂姐姐的聯系下,省醫院的專家主任都趕來幫忙會診。連整個醫院只此一臺的ECMO也被推來待命,以防萬一。

好在並沒有用到。

周硯潔在當天晚上就趕到了醫院,周父也重新出山,跟專家一起會診,參與搶救。

談櫟從白天開始就不斷地試圖聯系周欽沂和蔣迪。蔣迪本想聽周欽沂的,別讓談櫟來這兒跟著操心。可他看著走廊上神情嚴肅忙忙碌碌的醫生和護士,心裏又別提有多沒底。談櫟被惹急了,在電話那頭發了大火,扯著嗓子吼了幾句,他立刻就有點手軟腿軟。蔣迪現在是絕不敢招惹談櫟的,只好著人去把他接了過來。

幾個人輪流都在病房外守著周欽沂。

好在搶救進行得順利,周欽沂在第三天下午便脫離了危險,之後幾天情況也逐漸趨於穩定,第七天一早就轉出了重癥病房,在特護病房中再觀察幾天,就能去普通病房了。

外面守著的幾人也終於松了口氣。

連續七天的高度緊繃幾乎要摧毀了談櫟的神經。

蔣迪他們雖在重癥病房旁邊開了病房能住,但其實他每天都根本沒睡幾個小時。

他又來到這個冷冰冰的走廊,又被這樣一扇冷冰冰的大門隔開。他看不見裏頭,聽不見裏頭。可心電監護儀冰冷而刺耳的警報聲仍猶在耳邊響起。他只知道媽媽是在這裏沒的,外婆也是在這裏沒的。他在這裏沒見上父親最後一面,只看見一具蒙了白被,已經僵硬的屍體。

這個走廊將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一個一個一個帶走。現在他身邊只剩下周欽沂。

他們幾個小時前還摟在一起,感受著彼此的溫熱體溫。幾個小時後卻像這樣,在重癥病房門前一墻相隔。

他委屈、害怕、又覺得無助。

明明已經吃了這麽多的苦,明明已經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毒癮戒掉了,精神疾病也在慢慢好轉了。周欽沂認了錯,改了性。而他也終於跟自己和解,重新接納了這個人。明明已經承諾要做自己唯一的家人了,明明一切都已經走上正軌了。可為什麽又是這條走廊,為什麽又是這扇門?難不成他真的天生要克死所有家人,所有他珍惜的人都會離開?

可是上天,上天啊。如果你能聽見我說話。

談櫟閉著眼,他在心裏祈禱。

我的父母已經去世,我的外婆也已經離開。我花費了許多時間來接受愛我的人都已不在的事實。可是求你,求求你,只有這一次,將我最後的家人還給我吧。

你將周欽沂還給我吧。

我只要周欽沂。

在宣布周欽沂狀態平穩的那天早上,談櫟雙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他熱淚盈眶地註視著宣布消息的醫生,仿佛那個人便是聽見自己祈禱的天使。

他扶著墻慢慢站起來,原地搖晃了兩下,隨後又順著墻壁滑坐在地上,在蔣迪詫異的驚呼聲裏陷入了猝不及防的深眠。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蔣迪沒敢把談櫟也排在周欽沂的套房裏,只在隔壁開了個單間讓他休息。

談櫟起來後沒費什麽功夫就找到了周欽沂的房間,有專人看著保護,但估計都打過招呼,沒人攔著談櫟。

屋裏只有周硯潔趴在床邊休息,她睡得很淺,聽到腳步聲便坐了起來。她這幾天跟談櫟已經熟了:“你醒了,有沒有不舒服?”

談櫟搖搖頭:“沒有,他怎麽樣了。”

“一直反反覆覆地昏迷,清醒的時間少。不過醫生說是正常的,估計明早,或者下午,就能徹底醒過來了。”

談櫟也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他捂了捂周欽沂正在輸液的右手,果然是冰涼的。另一邊手臂已經被打上石膏固定住了。脖頸上的勒痕還很明顯,但估計不算太重,也沒包紮,只能看出上藥的痕跡。

頭發竟然被剃成了寸頭,左後方有一道三四厘米的縫針橫亙在上。周欽沂鼻梁很挺,剃了頭發之後五官顯得更加立體深邃,而臉頰上的劃痕和青紫也變得更加觸目。

他緊閉著眼睛,眉毛微微皺起,睫毛偶爾輕顫。大約身上還是十分疼痛,他的身體會無意識地繃緊又抽搐兩下。喉結上下滾動時帶起脖子上那發紫的傷痕。

談櫟眨了眨眼睛,鼻頭湧上一股酸澀。他聲音有些低啞,對周硯潔道:“你去休息一會兒吧。我在這裏看著他就行。”

周硯潔早已十分疲憊,也信得過談櫟,聽罷便點了點頭,去隔壁房間睡覺去了。

清晨的時候周豐巖也來了。他這段時間一直參與周欽沂的搶救,身體也有一定程度的透支。他看不上周欽沂,最終卻還是拼盡全力救了他。他不能說自己對這個兒子完全沒有感情。只是他實在有太多優秀的孩子,他們省心又讓他驕傲,與這幾個孩子相比,周欽沂的叛逆、不馴和倔犟就顯得如此刺眼。他看不上周欽沂那副吊兒郎當的嘴臉,就更看不上同自己兒子亂搞同性戀關系的談櫟。

從始至終周豐巖只把陪在一旁的談櫟當作空氣,當不存在。所有人都察覺到他們之間的微妙,但沒人敢把這一切捅到明面。談櫟想陪伴周欽沂,就不得不忍受這樣的無視和冷眼。

而現在是周豐巖這七天來第一次跟談櫟說話。他的聲音很沈,帶著上位者的威嚴:“你是談櫟。”

談櫟楞了楞,顯然沒想到周豐巖會跟自己說話。他站起來,微勾著背:“我是的,您好。”

周豐巖沒說話,他的眼神很銳利,像一頭捕獵的隼。他雖上了年紀,身體卻仍不錯,只是沈寂地站在一旁,像投入海底的錨,穩重又冷漠。他看著談櫟,微微點了點頭:“辛苦你了。之後你不用在這裏看護了。從今天起,都不用來了。”

談櫟看著他,像是沒聽明白:“……什麽?”

“等欽沂度過危險期,我會帶他回S市。他也胡鬧夠了,生活該回歸正軌。”周豐巖淡淡地開口,“我會給你在C市安排一份好工作,你們以後沒必要見面。”

談櫟握著周欽沂的手瞬間緊了緊,他呼吸有點不穩,但還是逼自己擡頭,跟周豐巖對視著:“……可欽沂需要我。”

周豐巖笑了笑:“他需要家人陪伴,我們一家人在這裏陪他,你待著,像什麽樣。”

談櫟搖搖頭:“可他也需要我。”

這話有些惹惱了周豐巖。他瞇著眼睛,像下一秒就要將談櫟拆骨剝皮。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他從未重視的男人,沒覺得有任何特別之處:“你是說比起父親和姐姐,他更需要你一個外人?”

談櫟依舊搖頭:“我沒有這麽說。他是很需要您和姐姐陪伴的,只是我也陪著他,並不沖突的。我了解他的,他一定想讓我陪著他的。”

“你了解他?你能比我還了解我兒子?”周豐巖的聲音裏帶上了慍怒。

談櫟深吸了口氣。他不想與周欽沂的父親發生任何不快,可他也不能在這種時候離開周欽沂。他知道周欽沂醒來肯定會找他,他知道周欽沂是最想要他陪在身邊的。可他不能當著一位父親的面說這種話,他知道自己和周欽沂的關系在周家一輩子都上不得臺面,他不想要激化任何矛盾。

於是談櫟只得低著頭,倔犟地守在周欽沂身邊。他聲音放輕了,但卻很堅定:“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我知道他想要我在這。”

“你!”

“行了爸。”周硯潔不知什麽時候醒了,“隔壁都聽見你在這兒說話。有什麽都別在欽沂面前說,他需要安靜的環境。”

見女兒來了,周豐巖收斂了情緒,不再失態。他冷哼一聲,沖談櫟問道:“你如何都不會走了?”

“不會走的。”談櫟垂著眼睛,“等欽沂醒了再說,好嗎?他醒來會要找我。”

周硯潔聽他這麽說,勾著嘴角笑了笑。又見自己父親被氣得夠嗆,趕緊又壓下表情。她還真挺佩服談櫟和周欽沂這兩個人,哪一個單拎出來都能把他爸氣得難受。她早就被周家大大小小的規矩馴服,至少在父親眼前是不敢說多說錯一個字。其實欽沂這樣也挺好,離開S市也挺好。像他這樣自由的性格,不應該被困在周家。

她扶著周豐巖走出了病房。

外邊兒傳來雜物掃地的聲音和周硯潔的勸慰聲,談櫟沒說話,只重新坐回病床邊。他將周欽沂的手掌捧到自己頰邊,閉上眼感受著掌心的暖意。他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從眼眶中翻湧而出。

驀地,他感覺頰邊的手掌微微動了一動,骨節分明的手指蜷了一蜷,輕輕擡起,擦掉了談櫟眼角的淚水。

周欽沂睜開眼睛,神情專註地註視著談櫟。

即使喉嚨幹痛難耐,一呼一吸間猶如吞刀子般疼痛。但他還是用盡全身力氣,沙啞地喊了一聲:“……小談哥。”

談櫟閉上了眼睛,更多更多的淚水從眼角傾瀉而出。他前傾著身體,低頭吻住周欽沂的唇瓣。

房間裏寂靜無聲,只有兩個相愛的人彼此交錯呼吸。

--------------------

周狗狗終於完成了他最後的使命——進icu(不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