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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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醫院走廊裏沒什麽人。

蔣迪拎著一堆慰問品,拐七拐八,才在曲折的走廊轉角發現了周欽沂的房間。

推門而入是濃重的消毒水味。

周欽沂這倒黴玩意兒又住院了,今天一早被清潔工發現倒在廚房地板上,手腕上一刀刀全是血痕,有一道甚至縫了三針。阿姨嚇得半死,以為出了人命。還好送到醫院才發現周欽沂只是昏睡,沒多久自己就醒了。

周欽沂自己也不完全記得自己的自殘過程。只記得自己給文朔打了電話,內容是什麽拒不透露。之後腦袋便糊成一灘漿糊,像是往幹凈的畫布上堆了一個兩個三個對比最為強烈的互補色,然後攪成一團,混成濃重的灰黑。醫生說這算無意識自殘,是雙向情感障礙趨向重度的表現。於是在周硯潔的強烈要求下,周欽沂又回到醫院,重新開始按療程接受完整的治療。

蔣迪把手上的慰問品全部放在門口。

周欽沂這會兒估計剛做完一套檢查,神情懨懨的。他左手掛著點滴,手背有一片淤青。

蔣迪已經不太記得上一次見周欽沂是什麽時候,只覺得周欽沂瘦得都有點兒脫像,讓本就鋒利的下頜線更是分明。整個人憔悴得像易碎品。他嘆了口氣,給他的看護護工打了聲招呼。護工阿姨點點頭,走出了病房,把空間留給他們倆。

周欽沂依舊不太有精神,見到蔣迪也沒什麽反應,只是轉動了一下眼珠:“你來幹嘛?”

“來看看你唄,咱都多久沒見面了?”

“我沒心情。”

蔣迪直奔主題:“有談櫟的新情況也沒心情嗎?”

這下周欽沂來了勁兒,眼神都比剛剛亮點兒。他的手指一下下扣著床單:“什麽情況啊?”

蔣迪有點兒無語地坐到床邊,心說最開始說就是玩玩,半年就換的人到底是誰,到頭來把自己搞成這樣。他把手機解鎖,給周欽沂看:“我覺得我們最開始的方向錯了。”

周欽沂接過手機:“什麽方向?”

“咱們查到談櫟最後一次使用身份信息是飛往深市的航班,所以我們就在深市和深省不斷地毯式搜索他,但一無所獲。我當時就覺得有點兒奇怪,於是去機場調了監控。不過當時的監控早就沒了,我去公安廳找了朋友修覆,費了可大勁兒……前幾天才全部修覆好。”

周欽沂看著相冊裏一條條監控記錄:“什麽意思,要查監控?”

“我能讓你來查監控嗎?我雇了十來個人查,從他那班飛機降落前兩小時開始查,直到次日淩晨,基本能確定談櫟根本沒出現在機場,文朔也沒有。”

周欽沂皺著眉毛:“你的意思是……他根本沒去過深市?”

“沒錯,我不相信他能有本事騙過監控。我懷疑文朔故意拿這個信息給我們錯誤引導,讓我們去錯誤的地方找談櫟。”

周欽沂胸口起伏幾下:“他就這麽喜歡談櫟?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蔣迪幹笑兩聲:“所以如果文朔都不知道談櫟在哪,我們線索就斷了。”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周欽沂冷笑了一聲,“他做了這麽多,不可能白做。他絕對是會想方設法把談櫟搞到手的。談櫟那家夥,別人對他好一點就找不到東西南北……我前幾天查過文朔,最近在G市往返特別頻繁。”

“那咱們順著G市查?”

“嗯,查G市。G市查不到就查G省,跟著文朔查,總能有蛛絲馬跡。”

蔣迪點點頭:“行,那我去查G市。這進展其實挺大的,你別鬧心了,在這兒好好治病。”

周欽沂點頭。

他剛剛情緒有點兒激動,現在安靜下來又有點兒眩暈。正巧護士拿藥進來,於是他就著水把幾粒藥片全都吞掉。

他的藥片副作用很大,吃了沒一會兒就趴在床邊幹嘔,神色也萎靡下來。

蔣迪沈默地陪了他一會兒,看他臉色難看,怕打擾到他休息。於是也躡手躡腳地走出了病房。

周欽沂躺在床上,只覺得世界又天旋地轉起來。他閉上眼睛,兩手絞著床單,一瞬一瞬的失重感讓他的身體不斷條件反射地抽搐。他梗著脖子熬過不良反應,滿額頭都沁著冷汗。他放松了身體,讓自己陷進柔軟的床墊。眼皮無限沈重,他再次在藥物的影響下昏睡過去。

“醒醒,談櫟,醒醒啦。”

談櫟被前臺小姑娘喊醒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他揉揉眼睛,坐直了身體,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要加班的工作還一點兒沒做。

小桃笑著打趣他:“頭一次見你在公司裏打瞌睡,真難得。”

談櫟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昨天一整個晚上他都沒睡好,有文朔的原因,但責任主要是在蔣睨。蔣睨睡覺簡直太能折騰,整張床來回地翻滾,大腿動不動壓在他腰上,一下就能給他蹬醒。

他今天一天在公司都渾渾噩噩,走出公司看見文朔的時候還有點兒沒反應過來。

他今天起得很早,把昨晚餐桌上一片狼籍的碗和盤子洗好收拾好,又做了三份早餐。然後趁著文朔和蔣睨還沒有起來,自己先跑了。他有躲著文朔的意思,所以當文朔突然這樣地出現,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撒腿就跑。

可他還是生生克制住了自己,盡量平靜地走到文朔面前:“你、你怎麽來了?”

文朔笑著給他拉開車門:“工作正好結束,想著順路過來,送你回家。”

於是談櫟只能坐上副駕。他有些緊張,渾身都繃著。他的手指不斷攥著襯衫下擺攪動,坐都坐得渾身不自在。

文朔將車啟動,慢慢匯入車流。他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用餘光看談櫟:“怎麽了?還是很不自在嗎?”

“沒、沒有。”談櫟趕緊說。

“看來我昨天的酒後失態影響真的很大。我一個晚上都很後悔,沒怎麽睡著。”

談櫟低著頭,指尖輕輕扣著大腿上的面料。

“我早上起來,想跟你道歉,沒想到你早就走了。不過要謝謝你做的早飯,還是那麽好吃。”

“這沒什麽……”

“你還洗掉了昨天的碗盤?我本想找阿姨來收拾。”

“嗯……只是順手……”

“談櫟。”路口是一個紅燈。文朔慢慢把車停下,回過頭看他,“其實你跟我不用這麽客氣。”

“我很抱歉昨晚冒犯了你。但我對你的心情,我想你很清楚。”他伸手握住談櫟的手掌,“我知道你之前度過了一段混亂又難以釋懷的日子,現在說這些的確有些唐突。”

“可我每天和你在一起,都在克制和忍耐。我沒有想逼迫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別逃避我,好嗎?”

談櫟被他拉著手,一時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一句都說不出口。他覺得他應該說些什麽,說清楚他的心情,說清楚他們的關系。面前是任何人都好,他都能說得出口,可當眼前人是文朔的時候,他卻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文朔對他的好,文朔無條件對他的幫助,他數也數不清,說也說不完。

他甚至覺得文朔是可以猜到他心中所想的。文朔知道他的無措和慌張,卻還是選擇將這些話說出口。這說明文朔大約是不想被自己拒絕的。

所以自己也絕做不到說出拒絕的話。

果然,下一秒,文朔的語氣誠懇,卻帶著示弱的意思:“你沒有必要立刻回答我,同意也好婉拒也好。我們還沒有真正相處過,不是嗎?”

紅燈跳動幾下,閃出綠光。文朔打滿方向盤,轉了個彎,開了幾步路,將車停在路邊。

他將身體側向談櫟,緊了緊他們交握的雙手:“嘗試著跟我相處一下,好嗎?我們試著相處幾個月,如果實在沒辦法接受我,我們再重新回到朋友關系,這樣會覺得勉強嗎?”

談櫟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覺得自己說什麽都顯得太過刻薄和無禮。他看著文朔真誠的臉龐,感受著他溫柔的觸感。他有些喪氣地塌下了肩膀。他覺得此刻如果有蔣睨附身多好,那他一定能自信而又有條理地將想說的話全說出來。可惜他是談櫟,懦弱的、恇怯的談櫟。他只能在那雙期待的目光中搖了搖頭,微微張開兩片唇瓣:“不、不會勉強。”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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